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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秦关-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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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不受自己的控制。
众目睽睽之下,她摔倒了,双手杵破了皮,流血了。
“公主。”沈信走上前,扶住她的臂膀,眼中有哀求,“放手吧,不要再斗下去了。我们所有人,都累了。”
她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只是连连摇头。眸中,依稀有泪光闪烁,抑或只是雨水的入侵。
“清雅——”这声呼喊撕心裂肺,震撼了在场所有的人,薛嵩甩开我,穿过层层守卫,终于到了她的身边,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那是他朝思暮想了十年的厮守,如今,权位没有了,理想成了泡影,江山成了虚妄,一切的一切,剥落了所有的装饰,显露出的,是最最赤胆纯真的守护。
待浮花浪蕊都过,伴君幽独。就是这样的吗?
“为什么不带我一起?你答应过我的,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丢下我一个人,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我的,那你又为什么不让我陪在你身边呢?”说着,他便如同孩子一般呜咽。
“傻孩子,”清雅抚摸着他的脸颊,欣慰地笑了,“我不会离开你的,你比你的父亲懂得爱,你比他难能可贵。你知道吗?当初,我第一眼见到你,便惊奇地发现,你跟他多么相似啊,只是,他那颗曾经热血沸腾的心,早已在冰冷的世道中冷却了,于是,他不再懂得爱,不再善良,不再有情感……我不要你变得跟他一样,于是,我要极尽所能地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知道吗?”
“原来,你最眷恋的人,是父亲……”他不知所措地转过头,肝肠寸断般的痛楚。
“是的,那个时候,我还是不谙世事的少女,而他,已经封君拜相,且有了家世。然而,我无法忘记他,无法不去爱他。后来,渐渐地,我发现,他不爱任何人,女人,对他而言,只不过是工具、是货物。他一生唯一的情人,便是功名权位,于是,为了爱他,我爱他所爱,开始了权谋之路,从此再也没有脱身。现在回想起来,倘若遇见他之前,我已经经历了情殇,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许,一切就会不一样了。而现在,他死了,什么都没有意义了,我的心也空了,活着和死去又有什么区别?”她将头埋在薛嵩的肩上,抽噎着。
“有区别的,怎么会没有区别呢?小时候,你跟我说过,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一个人爱你,你便要为了他,好好活着,只要有一个人相信你、看好你,你便要好好努力,就算为了那个相信你、看好你的人。清雅,听着,我要你好好活着,不然,我会难过,我会伤心,我会悲伤绝望,我会生不如死……”
……
“……只要有一个人爱你,你便要为了他,好好活着。”我闭上眼,内心如五味杂陈,感慨万端。
只要有一个人……
只是,倘若上苍肯赐予那一个人,又何尝不是一种奢侈呢?
“大哥,我等你好久了,你终于来了。”一身影擦肩而过,宛如交错的时光轨道,错过了,便再也无法汇合。
“薛谦。”我情不自禁,脱口而出。
他停住了脚步,转身,谦和一笑,宛如工匠穷尽一生雕琢而成的容颜。近在咫尺,却永远也无法捕捉无法触摸,那样的距离,是生生不息、却难以触及的远吗?
“姑娘,雨很大,小心着凉。”
然后,继续走向他的大哥。
……他不再记得我是谁了吗?我日日夜夜,牵挂了五年,而他,全然淡忘了吗?
“薛谦,放了清雅,放了她,我求你们了……”薛嵩抓住弟弟的双手,死死地抓住,然后顺势跪下,双眼,迷离在漫天花雨中。
“我只想知道,十年前的那一场大火,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的母亲是被谁害死的?”他蹲下身,直视着薛嵩,质问道。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的母亲一定知道,你不告诉我,我只有回去问她了。”薛谦不带任何情感地,威胁道。
“不!我的母亲不会害人的,她要是真的想要害死你的母亲,为什么要等那么久呢?为什么还会容得下你呢?”薛嵩使劲摇晃着弟弟的双手,苦苦哀求道,“不要为难我的母亲,一切跟她无关。”
“那我的母亲呢?她又有什么罪过?为什么要遭到那样的待遇?还有我的姐姐,为什么要把我们都逼上绝路!这么多年来,天大的苦痛,我都独自往心里咽,滔天的怒火、不共戴天的仇恨,我也从不展露半分,若非如此,我不会活到今日!你能够体会那样的孤苦与绝望吗?你能吗!”他扯住哥哥胸前的衣襟,“我苦苦等到今天,自然不会让我的母亲白死,不会让姐姐白白受那么多苦,我一定要为他们讨回公道!”
开始明白,为何他的神色,涤荡了一切喜怒哀乐,只剩下无欲无求的空灵与洁净。
原来,除了仇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别的东西,能够叩开他的心扉,告诉他欢喜与忧愁的感觉。
那场大火,烧毁了他的一切,从此,他便坠入了无爱的深渊之中。
“好……那好……”薛嵩松开了双手,眸中,凄厉的光闪过,“那我就原原本本告诉你,那把火是我放的,没有任何人指使,你的母亲是我害死的,我再也忍受不了她了!她不仅夺走了我的父亲,还虐待我,殴打我,根本就没把我当人看待!她一日不死,我和母亲早晚会被她逼疯!”
“是我害死她的,你满意了吧!”猝不及防之间,他抽出弟弟腰间的佩剑,深深地,扎进自己的胸膛。
“不——”刹那之间,清雅不顾一切,抱住薛嵩,痛哭流涕。
“清雅,答应我,一定要……好好保重……我会在另一个地方,默默守护着你……”片刻之间,雨水冲走了鲜血,他倒在了爱人最温暖的怀抱中。
“为什么要选择死呢?你不是刚刚才说过吗?让我为了你好好活着。现在,值得我活着的唯一的人也死去了,你说我一个人待在这个冰冷陌生的地方,岂不是自讨无趣吗?”清雅抚摸着薛嵩的脸颊,喃喃自语。
泪水滑过我的脸颊,冰冷冰冷的,刹那之间,我的内心一片空茫,原来,生,只不过是短暂的邂逅;死亡,才是人类永恒的姿势。
“上官静,一定是你!若不是你泄露了消息,沈信不会知道我们行动的时间,我也就不会一无所有。上官静,我恨你,你去死吧!”那个失去了一切的女人,疯狂地拔出薛嵩胸前的佩剑,向我掷来。
剑顺风而来,残留的血腥味袭入鼻端。却在触及我胸前衣裳的那一刹那,停住了。
不知何时,年少的君王已经来到我的身边,并且轻而易举地接住了佩剑。
“为什么不躲?”他质疑道。
“放心,她伤不了我的。”他不会知道,我的胸前,藏着那把黄金匕首,母亲的灵魂无时无刻不在保佑着我。
“君上,在下有个不情之请,饶长公主一命,可以吗?”我试图请求。
“我根本就没想要她死。我要她生不如死。我要她活得很长很长,然后,每一天都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梦想与心愿,这辈子,再也不可能实现了。我要她每天都守着心爱的人的尸身,孤独地过完余生。我要她清清楚楚地看着,京都在我的统治中,将会变得富饶强大,我要她失去所有的自由,在狭小的空间里,承受着日复一日的苦痛,我要她,每时每刻都在唾骂中度过……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转向那个狼狈的女人,倾尽全力,一字一字告诉她,“清雅,我要你生不如死!”
7
第十三节:殊途难以同归
已经不记得,我是怀着怎样的心绪回到府邸的,然而,抬起头的那一刹那,却愣住了,门上的那块封条,白纸黑字,触目惊心,仿佛恶作剧的孩子,眨巴着嘲弄的眼睛。而你,无能为力。
她说得对,我们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蚱蜢,她完了,我不可能还一如既往安然无恙地待在京都。
我的家没有了,刹那之间,只感到,天大地大,却连我的片刻容身之地都没有。
“姑娘,君上有令,姑娘以后的衣食住行,就包在相府了。”
身后,依旧是那平淡无波的声音,涤荡了所有的情感,在你的耳畔响起,却如隔云端,那是望眼欲穿也无法守候的凄凉。
就像传说中的仙山,午夜梦回,有神明指引你,告诉你,那座山是存在于人世的真实,然而,踏上征途后,才发现,烟波浩淼信难求。
只此片刻,我原本固若金汤的信念开始动摇了。为了这个男人,我丢掉了中原的几乎全部产业,为了他,我重回这个寒冷的地方,失去了仅存的一切,几乎一夜之间,从富可敌国沦落为丧家之犬。而他,却站在我的面前,若无其事地执行着他的任务!
“不必了。”我冷冷丢下这一句,转身离开。
他扣住了我的手腕,道:“必须去。”像是命令,更多的,却是云淡风轻的叙述。
我转过脸,他的手白皙如玉,紧紧握住我纤细的手腕。
刹那之间,我的内心情事霏霏,宛如六月的雨,纷纷扬扬,缠绵悱恻。
我抬眸,情不自禁地看向他,这个我深爱了五年的男子,这个我为之舍弃万贯家财的男子,然而,他的眼中,没有任何喜怒哀乐,哪怕只是浮光掠影的惊鸿一瞥,宛如牵线的人偶,心如岩石,血液凝结成了冰。
原来,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相隔千山万水,而是,你就在我身边,我们伸手可触,呼吸相闻,甚至肌肤相亲,却恍如时空交错,所见所感只是一个幻影。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蓦然之间,我心痛如死。至爱之人的心已在红尘之外,你相思迢递,他,永无回应。
夜凉如水。
相国府楼高百丈,登楼之人可以俯看天下。
我没有那样的壮志,我只是想独自一个人,找个清净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度过,哪怕一分一秒。
我不会忘记,极东极东的地方,群山环绕之处,也有一座楼阁,名叫摘星楼。
我十三岁那一年,我守候在摘星楼上,三日三夜不眠不休,终至昏厥。
然而,由始至终,我等待的那个长我十六岁的男子一直没有出现,他爽约了。
他是我爱上的第一个男子,楚国当时的二王子,进能涉尘世、洞世事、达天下、游刃有余,退能避山林、绝富贵、知天时、无欲无求。
他是高坐云端的神,以苍天的名义,俯瞰着千万里的红尘、亿万年的苍生。是我太痴心妄想了,这样的人儿,泥淖之中却高华如莲的男子,又怎会属于我这样的凡俗的女子?
然而,又有什么办法呢?在时光无涯的荒野里,在千万年的罅隙中,没有早一步,没有晚一步,遇见的那个人,偏偏就是他。
也许,为爱而生的女人,注定翻来覆去,都无法挣脱命运原先设定的枷锁。
我闭上眼,叹息。夜风很凉,轻柔地拂过脸颊,有种错觉,仿佛那是风干了的眼泪。
“这么晚了,还不打算休息吗?”背后,清音如天籁。
我点点头。
“你看起来好像很有心事的样子呢。”他站在我的身边,面朝北,看向极远极远处,不知名的某一点。
那是漠北吗?他在瞭望故人吗?
登楼之人,必有心事。果然。
“小时候,每个夜晚,我都会来到这里,乞求上苍,让母亲活过来,让姐姐回来和我们团聚,然后夜深了,这里好冷好冷,好安静好安静,就像地狱一样,我越来越害怕|奇*。*书^网|,不由就哭了,可是,不管我的乞求多么诚挚,不管我哭得多么哀伤,母亲和姐姐始终没有回来,陪伴我的,只有冷风和星星。后来,我开始明白,没有哪个人的哀伤可以感动上苍,要想得到自己想要的,只有擦干眼泪,不惜一切代价地争取。”
“你现在终于得到梦寐以求的了,那些不开心的,就淡忘吧,不停地咀嚼会腐烂的,只会让自己更加难过。”我试图宽慰他。
“是啊,而且君上已经答应过我,不久之后便会想方设法,让燕国交还姐姐。”他笑了,笑颜如冰雪般澄澈,不染丝毫杂质。
那是他生命中仅存的一丝爱恋。那个女人之后,他的心门便从此紧紧关闭,不为后来者留下一丝一毫的缝隙。
“嗯,我先回去了。”我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有件事情,希望你能答应我。”夜空之下,他的声音划破天际。
“什么事?”我止住了脚步。
他来到我的身前,拉过我的手,将一红色请柬递到我的掌心。
“下月初五,希望你能参加我和望月公主的婚礼。”
我没有哀伤,没有悲痛,只是蓦然间,愤怒到达了极点,我等待了五年,牵挂了五年,如今失去一切时,那个人却从此离我而去,甚至还坦然邀我参加他的婚礼!怎么可能?!
我狠狠地挥手,请柬飘飞,宛如断线的纸鸢,在夜空中随风流浪。
“我决不可能去参加你和别的女人的婚礼!不可能!不可能!永远也不可能!!”
“你不高兴吗?可是,娶了公主,才能充分得到君上的信任。”他不明白我为何如此动怒。
“自己决定了就行,又何必在乎别人的感受?”我转过脸,满天星斗下,泪流满面,只是,他永远也不会看见。
“我自然不会在乎别人的感受,但是你不一样,你不是别人。”他将一银票递到我身前,那是不久之前,我和薛嵩的那场交易,“我其实一直都知道,谢谢你。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是孤身一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无论生死存亡,都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没有人会关心。然而,我们素不相识,你却愿意一掷千金地帮助我。我想,你一定是母亲在天之灵,派来保护我的。所以,我在乎你的感受,非常在乎。”
这番话震撼了我的心弦,我怔愣当场。那是怎样的一种欢愉呢?宛如揠苗助长的人,辛劳了大半天,终于看到了劳动成果。然而,一切都是饮鸠止渴般的短暂,他说在乎我,普天之下,只在乎我一个人,可又有什么用呢?他即将迎娶别人,和他同床共枕、携手白头的,将是别人!
“你错了,我和薛嵩的那场交易,不是为了你,我有我自己的目的,你只不过顺便捡了个便宜。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就将它收回吧,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我接过银票,提起裙裾,沿着一层又一层蜿蜒的阶梯,回至最初的地方。
本以为,登高之处,便可忘怀一切心绪。
然而,转折突如其来,于是你粉身碎骨。
就是这样的感受吗?
我想我是必须离开的了,尽管相国府是我唯一的栖身之处,我还是必须离开了。
“你要走了吗?”黎明,他叩开门,看见我收拾好的行礼,问,“一定要走吗?”
我转过脸,点点头。
“不要走,好不好?至少……至少在大婚之前,留下来,好不好?”他坐到床沿,在我的身侧,像一个孩子般乞求道。
“为什么?”
“我害怕孤独。你知道吗?偌大的相国府,我常常会有种错觉,这里,只不过是一座沉寂了千年的豪华的衣冠冢,而我自己只不过是沉睡在其中的帝王,身边触手可及的一切,统统都是陪嫁之物。有时候,我会忍不住地问自己,我是不是已经死了,成了体面的木乃伊,静静的躺在瑰丽的陵墓之中,而一切生之感觉,都只是南柯一梦、是幻觉。只有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真实存在的,有真实的情感、真实的哀伤、真实的愤怒。你留在我的身边,我才会感到,哦,原来自己还活着。”
我凝视着他,他眼眸清清如幽潭,不可窥测,不可探视,不可诳语……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在你大婚之前,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不顾一切地扑入他的怀中,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襟。
从现在到下月初五,短短十几日,也许就是我们相处的最后时光了,从此后,一别生死两茫茫,天涯海角,殊途难以同归。
比死别更加痛苦的,莫过于生离。你天真地以为你们还会再次相逢,其实,这种希望就像是荒漠中的海市蜃楼,你看得见,却永远也得不到,最后才绝望地发现,原来一生都在自欺欺人。
……就像当初,我和母亲一样。
第十四节:剥落在墙头的岁月
其后的几天内,相国府越来越热闹了,那些达官显贵纷纷前来,祝贺薛谦大婚之喜。
栏杆外,我独自抱膝而坐,纷乱迷离的繁华,被隔在了心的彼岸,无法涉水而来。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哦,就是这样的吗?
初一那天,薛谦于百忙之中找到我,告诉我,有故人来访。
“故人?”我着实感到奇怪,我在京都无亲无故,怎么会突然有人来访呢?难道是唐剑?
“他说,你看了这个,就会知道他是谁了。”他将一羊皮纸递予我。
我一层层展开,纸质泛黄,积淀了岁月无穷的尘埃,仿佛弹指一挥,便可化为齑粉。然而,上面一行行的字迹,却是镌刻进骨髓般的清晰。
“……
你也许不会知道,那个晚上,我如约而至。
月移西楼,半边相思半边愁。我看见你在对月徘徊。
我知道,如果我不出现,你会一直等下去,日日相思、夜夜企盼。
然而你知道吗?我们毕竟隔了十六年的罅隙,如果时光可以回溯,十六年前,我一定会和你一起年少痴狂。
#奇#只是,十六年了,流水已逝,心境非昨,历遍人世沧桑的我,已经无法和一个懵懂的少女执手漫步,共赏同一场春花秋月。
#书#也许,若干年后,当你开始体会到世道深邃、人心险恶时,再回忆起多年前,摘星楼上的那场痴心徘徊,是否会连连摇头呢?
#网#原谅我,在你的百年缱绻、万里迢递之中,我只能渺小卑微。
……”
最下面,没有落款,但我知道,普天之下,除他之外,还有谁能写出如此空灵飘逸的字迹?
他早已挣脱了人生一切的束缚,包括情网,坦然离开喧嚣的凡尘,去做青山之王、碧水之王。如今,突然舍弃原本的安宁,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告诉我,他无法爱我吗?
“他人在哪里?他在哪里?”我发疯一样地问薛谦,不等他回答,便已经冲出门外。
我曾经设想过千遍万遍,相逢时,会是怎样的情景?是千言万语等待着倾诉,于是对着一盏孤灯彻夜长谈,抑或只是浊酒之前,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的惆怅?而你,是否还是当初那个白衣白马、仗剑江湖的翩翩美少年,抑或敌不过滔滔人世,早已尘满面、鬓如霜?
门外,沉睡了千年的时光被悄然唤醒,男子白衣、束发、负手、浅笑。
“上官姐姐,你还好吗?”他的笑颜柔和而又醉人,我却愣在了当场,因为如此相似,却又如此不是。
“长洛,怎么会是你?你二叔呢?”我的心中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上官姐姐,二叔他……去了他梦寐以求的地方。”
“梦寐以求的地方……是天人永隔的地方吗?”
“上官姐姐,你怎么了?你的脸色……很难看……”他走上前,扶住了我。
“他死了……他居然死了……他那样的人居然也会死去?为什么这么残忍?为什么!”我自顾自地喃喃自语。
不得不承认,人的一生,可以爱上很多很多人,然而,总有那么个人,在你的心中,像山一样巍然不动,不管惊涛骇浪的侵蚀。
如今,我的山平了,水竭了,天翻地覆,归至洪荒。
我的眼泪宛如决堤的江水,天地万物都被冲刷殆尽了,婆娑之中,我依稀看见,那一年,剥落在墙头的岁月,再也没有弥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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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节:登高一呼时才懂,始终在为你心痛
百尺高楼上,冷风呼啸而过,如同孤魂野鬼。
“他是怎么死的?”我依靠着栏杆,任凭冷风吹拂散发,“他是那样一个淡泊一切的人,心中没有任何执念,又不见得身体孱弱,却英年早逝了,让人很难理解。”
“上官姐姐是怀疑有人加害二叔?”长洛问我。
“是的。”我点点头。
“那就告诉姐姐吧,害死二叔的罪魁祸首,是桃花夫人和我。”
“桃花夫人?”我想起了那个面貌妖艳、心狠手辣的女子,满心厌恶之情顿时由生,“看来什么事都少不了她的份啊。”
“在我刚出生不久,父王和他的桃花夫人便一心想要置我于死地,若不是碍于文武百官,若不是二叔极力反对,估计我连满月都活不到。后来,那个恶毒的女人仍旧不死心,便重金收买了御膳房的管事,让他在我每次膳食里放入少量的铅,这样的话,便既不会落下把柄,又可以保证,二十年内,我必死无疑。
“御膳房里有个小太监,受过二叔恩惠,便冒着性命危险,将这个消息告诉二叔。二叔想要救我,却又无能为力,最后只得请求他,将我的膳食和二叔的对调。这二十年来,二叔一直在为我承受着痛苦,而我居然不知道!”他猛拍栏杆,愤怒、悔恨交加。
“这么嚣张的女人,你的父王就由着她胡来吗?”我紧握双拳,指甲陷入掌心里。
“如果他知道服食那些铅物的人会是二叔,也许他会干涉,会阻止。”他冷笑。
“居然会有这样的父亲!”我仰头,栏杆的凉意沁入脑后。
“我也一直无法明白,为什么他忍心那么对我?我想了很久、很久,始终无法明白。他厌恶我,只因为我是宫女的孩子,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宫女的孩子呢?他想让那个女人的儿子继承他的王位,可我是长子,立嫡以长,这是千古规定,无法更改的事实,于是他必须要除掉我。”
我感觉得到,说这番话时,他是在强忍心头委屈的。就像一盆花木,被剪掉了枝叶、拗断了筋脉,努力迎合着世俗,却依旧要承受世俗的冷眼挑剔。
“这么多年,你受苦了。”我看向他,眼中满含怜惜。
“是的,我亲眼看见,那个女人如何折磨我的母亲,如何侮辱我、虐待我,而这一切,我的亲生父亲却一直冷漠如冰、置之不理。她对母亲动用私刑,将银针插入她的指甲,然后扯住母亲的头发,将她的额头狠狠撞地,流了好多好多血啊……”他木然地讲述着这一切,仿佛只是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别说了,长洛,不要再说了,忘记这一切吧。”我的声音近乎哀求。
“不!我无法忘记,永远也无法忘记,就算天翻地覆,就算时光荒芜了,那段记忆也永远不可能消退。”他看向远方,风拂过脸颊,“我跪下来求她,求她放我们一条生路,她对我笑了,那笑容真好看,跟三月里的桃花一样,她说,她不会伤害我的,只是那个贱婢做错了事,要小小惩罚一下。然后,她把我带到一个地方,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没有任何人陪我,我又找不到回家的路,好几天都没有食物,没有水,我好渴啊,快要渴死了,不得不将手腕割裂,以血液止渴。我不停地安慰自己,没关系的,这些鲜血从我的身体流出来,又都回到我体内,这样的话,我就既不会口渴,又不会导致鲜血流失,这样就不会死了。后来,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二叔终于找到我,把我带回去。可是那个时候,我找不到一个人,好像天地之间只剩下我一个人了,生死存亡,都只是我一个人的事啊……”
我理解那样的感受,一个人在天地之间踽踽独行,卑微如蝼蚁,没有任何人会在乎自己过得如何,仿佛生来便是一种多余。此情此景,会像诅咒一样延续下去,以至于,若干年后,即使权倾天下,也无法摆脱不自禁的恐慌,即使为万千人所爱,也会在无边的寂寞与荒凉中死去。
“肃清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片刻的沉默后,我问道。
“一个月前,就在我登上王位的那一日,二叔他……倒下了。”
“你已经登基为王了?”这个消息突如其来,我不由转向他。
“是的,那个女人的丈夫终于死了,我等了十八年,他终于死了。”他满含快意。
“是吗?那很好啊,以后就不会有人欺负你和你的母亲了。打算如何处置桃花夫人呢?”
“五马分尸。”他一字一字道,冰冷彻骨,“我打算将她五马分尸。”
“不觉得太便宜她了吗?”我倚着栏杆,肃清的死将会成为我一生都无法弥合的心病,害死他的那个人,将以千倍偿还!
“上官姐姐,那已经是楚国的最高刑罚了。”他看向我,似乎在询问。
“最好的惩处根本不需要借助于律令。”我冷笑,“她根本就不需要死,她必须生不如死。你要明白,死亡即使再痛苦,也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而活着的迷茫与悲痛,才是永无止境的残忍!”
“上官姐姐的意思是?”
自小研读史籍,印象最深的一种处罚,莫过于前朝丞相张仪,对于心爱的女子的极端的报复:
营妓。(详情:《长平赋》)
那是对于一个女子最大的侮辱和折磨。士兵长年累月作战,无法接近女色,欲望深埋于心底,无法排遣,成了即使愚公也无法移动的山岳。这个时候,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来到军营,任由他们摆布,后果会是怎样的呢?
那些男人,不会怜惜她,不会眷恋她,更不会有所承诺。知道人和牲畜的区别吗?那便是,除了肉体之外,人还有发自心灵的爱。而她再也不会享受到这种待遇了,她被剥夺了作为人的权力,成了工具,千万人发泄欲望的工具!
“这样的结局,”我抿嘴一笑,“很公平。不是吗?”
“未必。”长洛冷笑,“这种人尽可夫的□,充当营妓对她而言,只不过是从一个男人的床上转移到一堆男人的床上,只会成全她的□,让她更加快乐。”
“长洛,相信我。你知道你母亲最大的痛苦是什么吗?不是寄人篱下、受尽折磨,而是,抱她、吻她、与她同床共枕肌肤相亲的那个男人,却一点都不爱她。对于桃花夫人而言,也是一样的。”我牵起他的手,就像八年前,在继父的府中,牵起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年的手一样,“长洛,我是女人,我了解她们。女人的伤痛,还得由女人来阐述。”
他良久无语,最终,只是默默点头。
“对了,长洛,你怎么会突然来到这里?登基才一个月,应该有很多国事要处理才对?怎么会有暇□?”我问。
他抽出手,负手迎风而立。
“知道是什么力量,支撑着我度过这些冰冷苦涩的岁月吗?是八年前,在我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候,在我心如死灰的时候,你告诉我的那句话,不要让任何人左右自己的命运。于是,从那以后,我不再怯弱,不再彷徨,不再畏畏缩缩,不再对命运俯首称臣。”说这番话时,他始终面向着远方,我抬眸,看见他俊美的侧脸,线条分明,多么相似的轮廓啊!故人……
“静,跟我一起去楚国,好吗?那里已经是我的天下,在那里,我已经可以覆雨翻云,可以逆转乾坤。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太多的东西都是不可信的,就算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也可能通通都是虚假的,但是,权位与金钱永远真实可靠,那是人类最忠诚最听话的朋友,像狗一样忠诚,像奴隶一样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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