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过秦关-第1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作者:楼心月
1
第一节:我要你像这黄金一样
母亲,也许您不会想到,如今的我,已经家财万贯,已经富可敌国。当年,只因一顿美食、一个玩具、一件美丽的衣裳而甘愿出卖肉体与灵魂的女孩,早已如同前世的泡沫,消散在过眼的烟云里,再也无处可觅了。
如今,挥手之间,我便可以拥有想要的一切。别人一辈子受用无尽的财富,于我而言,只不过是万丈城墙上,剥落的一层薄薄的粉屑。我想,除了日月星辰,除了仙侣天宫,已经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了。毕竟,再强大的人,也敌不过苍天。除了苍天之外,任我索取。
然而,母亲啊,当我打算宝马金鞍,回到您的身边,让您结束那寄人篱下的悲苦生活时,您却已经不在了。我多年的颠沛流离、多年的凄风苦雨,只为了让您过上安宁幸福的生活,让您摆脱命运的枷锁,可是,当一切的不可能通通实现时,您却已经不在了。
您知道吗?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女孩子苦恋白马王子五十年,垂暮之年,王子终于被感动了,他牵起女孩的手,情深款款,做我的妻子吧。然而,女孩却说,她已经不再爱他。
因为,突然之间,不管是浓烈如火的爱,还是恬淡如水的眷恋,通通消失了。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没有因与果的消失。就像岁月流过,我们绝美的脸容,总是在不经意间,以肉眼看不到的微小速度,消失了。
我和她都一样,到达终点时,才发现,原来一生都是徒然。这是怎样的悲伤?您消失在了尘世中,他消失在了她的心上,于是,心被揉捏着,如地狱的铁索,缠绕千遍万遍。
裂肺。撕心。
于是,母亲,我取出十座城池的财富,熔铸了一柄黄金匕首。那闪着熠熠金光的匕首鞘,母亲的笑,母亲的温柔镌刻其上。因为,我知道,人会死,朝代会覆灭,但是,唯独黄金,历经千年,永世长存。我要母亲,像这黄金一样,永远留在这世间,陪伴我渡过生生世世的孤寂。
母亲,您快看呀。洒落在地的黄金粉屑,被风吹得纷纷扬扬,如同无根的野草,伴着卑贱的尘埃,在命运的狂风骤雨里,徒然地飘零着。
它们,原本熔铸在匕首鞘上,在您的轮廓处,享受着万人的膜拜。可是,您来了,母亲,所以它们必须得走。母亲,在我心中,即使黄金也无法取代您的位置。
您一定是知道的,因为,在您心中,我的地位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只是,人终究是脆弱的,我们敌不过命运一次又一次的胁迫,于是终至反目,我决然离去。
我不怪你,也没有过分地责怪自己,只是开始明白,信誓旦旦同生共死的男女,为什么最终也会成为陌路,他们那份刻骨铭心的爱情,为什么就像紧紧抓在掌心的雪片,还没来得及摊开手掌,便消融了。
因为,山盟海誓,注定填充不了柴米油盐的空缺。
没有任何人,能够在极度的饥饿与迷茫之中,在前途一片空缺之时,还保持着对另一个人至死不渝的爱恋与守护。
我们都只是人,不是神。是人,便意味着,有些极限,永远也突破不了。
比如,对金钱的需求。
归根结底,人都是财富的寄生虫。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有理由去佩服那些清高的廉洁之士,因为他们成功地欺骗了自己,从而欺骗了别人。
然而,如果早知如此,早知道那一次即是诀别,我绝不会作出同样的选择的,母亲。如果时间可以重来,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
如果,如果,我又何尝不知道,这一切的如果,其实都是枉然。
时间注定无法重来,于是,时间成了记忆,过去的,成了无法更改的永恒。当一个人开始了回忆,便意味着,回不去了。
我将你的容颜,你的笑,你的身姿,藏在了我床头的暗格里,漫漫红尘,在这个渺小的角落里,每个深夜,我们都在用只有我们两人懂得的言语,做心灵的交流。
你宽慰我,开导我,陪伴我,而我,在你面前,永远像是长不大的小兽,坦然承受着你的舔舐。
光阴过尽,我想,从此以后,没有人能够打扰我们。你将一直在幽秘之处,伴我,直至时光的尽头,不问日出日落。
可是,我错了。纵使富足四海,我亦无法覆雨翻云,无法抚平命运丝丝缕缕的褶皱。高坐云端的神,只眨了一下眼,于是,我们的人生,便颠倒了纵横。
那一天,那个女人来了。
第二节:为政治而生的女人
她嘴角含着柔和的笑,宛如冰川顶峰的积雪,伴着和煦的阳光,照耀着苍茫尘世。然而,她眼眸中的光,却是寒冷、刺骨。如利刃一般,穿透人温热的心,然后,从千千万万的心头血中,攫取她所要的光和热,以此来满足她无穷的野心。
眼睛,是与灵魂相连的一扇门。它比任何的姿态表情都真实可信。
她就是长公主清雅,当今皇帝的姑姑,京都的实际掌控者。我多次有所耳闻,那个少年皇帝,在姑姑的面前,宛如看主人脸色行事的奴仆。
这个女人,她一声令下,千军万马便会整装待发,为她攻取河山万里、城池千座。她的一个眼神,便可以裁决苍生的生死存亡,而只需一个极其简单的理由:因为,我不想他活着。
这个女人是可怕的,为政治与阴谋而生的女人,自然是可怕的。她的心思,路人皆知。所有人也都可以揣度,波澜汹涌的政变的到来,只是时间问题了。
然而,我却并不怎么恐慌。我能有如今的财富,足以说明,我的心早已在恐慌中浸透过千回万回。现在,已经麻木,麻木到只剩下了一波秋水般的平静。
一番寒暄后,她伸出手,笑容谦和友好。
“上官姑娘,清雅真诚希望能够与你做朋友。”
我淡淡一笑,我知道,与其说这是清雅与我上官静的联合,不如说,这是钱权联合。
金钱,只有权位的守护,才会放射出夺目而又稳固的光彩。
权位,只有金钱的依托,才会一路畅通无阻,风调雨顺。
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然而,这个女人,全身上下都透露着荆棘一般的危险,她若要想割裂整个世界,首先必须得割裂离她最近的人。我不该靠近她。
是的,如今对我而言,没什么比安宁平和的生活更重要了。我不能让她那滔天的波澜,席卷我平静无波的秋水。
可是,我要怎么拒绝她呢?拒绝她的后果又会如何呢?
一怒之下,她完全有理由“不想我活着”。因为兵权、军队、武器、力量,统统掌控在她的手中。
纵使挥之不尽的财富,也无法为我换来一道护身符。
再丰厚的金钱,也建筑不了固若金汤的城池,无法抵御铁骑雄兵的侵犯。
在权位面前,它又何尝不是纸糊的老虎,一捅就破呢?
所以说——
只有当齐备了名、利与权时,你才能所向披靡、天下无敌。少一样都是做梦。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那个传奇的吕氏富商,情愿舍弃万贯家资,也要谋得相国之位,最后,还要召集万千士子编撰《吕氏春秋》,以求流芳百世。因为,他还要征服时间,留下不死的名声。
她似乎能够一眼望穿我的所思所想,悠然一笑,道:“上官姑娘仔细考虑下吧,三日后,希望能够知道你的答复。”
然后,转身,以与生俱来的贵族姿势,离去。
突然发现,尽管历尽世事沧桑,尽管跋涉过千山万水、渡过重重坎坷,面对她,我却依然无法游刃有余,无法坦然自若,无法拥有十足的把握……
开始好奇,那紧锁清秋的宫廷,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会比苍凉的世道更险恶,更绝望,更激发人的潜质、催促人的成长吗?
我并没有等到三日后,因为次日,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便发生了。
几个身穿官服的人,来到了我的府邸,宣读了皇帝的旨意,奉旨查封我在京都的所有财产。理由是,上官氏涉嫌走私贩卖罂粟花粉。
那是生长于国境之南的一种花,美丽、绚烂,就像开在天国的一片璀璨与芳华。舔舐了花粉的人,神清气爽,有如羽化登仙,人间喜怒哀乐、纷纷扰扰,尽可抛却。
然而,当你的唇开始吻向它的那一刻,便注定这一生再也离不开它,宛如无法自拔的少女,甘愿沉溺于魔鬼的怀抱中,只为了那自以为是的天荒地老般的温柔与厮守。直至消瘦如枯骨,让人不忍卒睹。
我的心咯噔一下,颤动了。
罂粟……这个名字,已经好久远好久远了,早已成了泛黄的往事,即使隔着湖水的波心,也无法打捞起前尘的倒影。
“说我贩卖罂粟花粉,可有证据?”我冷冷道。
我可以向天发誓,我的每一分财富,都是干干净净的。我不怕别人掘地三尺,去挖掘它们背后的黑暗与阴谋。
“证据?”其中一人冷冷一笑,“搜一搜就知道了。”
“放肆!”我动怒了,“你们私闯民宅,知法犯法,不怕受到惩处吗?”
另一人满脸猥亵的笑:“我们正是刑部的人,敢问上官姑娘,何人才有资格惩处我们呢?”
“不知道本公主有没有这个资格?”
冷风穿堂而过,依旧是那睥睨天下的、不甘平庸不甘寂寞的身姿。
“长……长公主……”他们纷纷跪拜在地。
“还不快滚!”清雅怒叱道,于是那群人立刻抱头鼠窜而去。
“真是岂有此理!那些狗官竟然欺负大王和本公主无暇□,便肆无忌惮胡作非为。不过话又说回来,静妹妹富足四海,谁不眼红啊?还是让清雅来保护妹妹吧,倘若再发生类似的情况,大家也好有个照应啊。”她握住我的手,视线片刻不离开我的脸。
我在心底冷笑,狗官若是没有人指使,他们又怎会如此肆无忌惮?清雅啊清雅,你这样一边做着妓女,一边立着牌坊,欺骗谁呢?
可是我能怎么办?事实已经告诉我,我连沉默的资格都没有,必须作出明确的答复。而答复,只能是唯一的那一个。
“长公主的厚爱,静儿就却之不恭了。”
“妹妹如此深明大义,实在是京都之福啊。清雅感到非常欣慰。”笑容如莲花般绽放在她的脸上,她握着我的手,更紧了。
后来,我带她来到了密室,那是普天之下,只有我上官静一人才可以进出的地方。一把又一把的钥匙,插入、旋转,终于,密室最深处的一个暗格被打开了。
里面一片空无,除了一类似于兵符的物件。
我将其取出,凝视片刻,然后递给了清雅。
“长公主,这块虎符,可以调动上官氏在京都的一半的财产,算是静儿的见面礼,望公主笑纳。”
她不动声色,但我可以清楚地看见,她的眼中,漾满了笑意。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生怕一不留神,那个无价之宝便会跌落在地,以至于,梦与理想,统统跌得粉碎。
“妹妹尽管放宽心,从此以后,上官一族在京都,必定风调雨顺,平步青云。”她幽秘一笑,转身拂袖而去。
2
第三节:温柔的慈悲
我想,我是无法脱身了,朝堂的漩涡,一旦卷将进去,脱身谈何容易?自古以来,那么多疲惫的王侯将相,转过身欲图离去,然而,若干年后,兜兜转转,还不是回到了人海中,最喧嚣纷繁的那个地方?
母亲,您是在怪我吗?
是的,也许我可以离开京都,不理会那个疯狂的女人。毕竟,我累积在秦关之东的财富,是京都的数倍之多。我完全可以一走了之,摆脱她的操控。更不用听命于她,去走一条让我厌烦的路。
可是,母亲,您应该明白的,您历遍世道沧桑,自然会知道,有一类人,生来便是为了完成某一样宿命。为此,他们可以放弃原本优渥的生活,不惜抛妻弃子,远走天涯,去完成上苍赋予的使命。否则,他们的灵魂,便永远得不到皈依。
按此说法,许多我们无法理解的事,便统统可以解释清楚了。
您一定会问,那么,我的宿命又是什么?
那一年,我初入秦关,来到了这个充满神秘色彩的京都。
其实,在那个时候,聚集在中原的财富,足以够我衣食无忧、挥金如土地过完余生。之所以西入秦关,不只是扩充财富,更重要的,只是出于好奇。
人,对于未知的领域,总是无法抵挡住诱惑。
后来,我独自外出,归途中,却被磅礴的大雨困住了。京都的气候,就像婴孩的心情,永远也无法欲知下一刻的喜怒哀乐。
我全身湿透了,雨水,浸透了我的衣裳,丝绸寸寸缕缕紧贴在我的肌肤上,宛如附骨之蛆。我用双手掩住脸,然而,绵绵水流依旧滑过指尖,浸过脸容后,又从指缝里溢出。
绝望、无助、孤寂……包裹着我。我困在了漫天的潮水中,不知该如何突围。
就在我的心开始战栗之时,马蹄声得得传来,我喜出望外,便四处寻觅着马车的影子。终于,它来到了我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小齐,为何停下?”严实的车厢内,飘出一清脆动听的声音。
“回九公子,有位姑娘被困在了雨中。”少年车夫回答道。
片刻的静默,唯独雨丝哗啦啦,响彻了天与地。
“那就请她一起搭坐吧。”九公子终于开口,短短一句话,于我,却无异于天籁之音。
“姑娘,请。”小齐为我掀开了帘幕,邀我入内,与他的主人同坐一撵。
我抬眸,望向帘内,只此片刻,却被深深震撼了。
云淡风轻的男子,空灵飘逸的白衣,眼眸如碧潭深深,容纳了人世间最纯粹的光泽。
整个路途中,他始终不发一言,我自认为可以堪破天道人心,眼睛,是灵魂的窗棂。凡尘里千千万万的眼眸,我从中看到的,是一望无际的贪婪、欲望、杀戮……
然而,他的眼眸,澄澈万里,宛如天宫的湖水,将不为人知、不可亵渎的秘密深藏湖心。
在他的眉宇中,始终隐藏着淡淡的、不为人知的忧郁。
也许,那是与生俱来的气质;也许,和所有男儿一样,纠葛、矛盾、恩仇,以及现实的繁重……凡此种种,再坚固的人,也无法将其深深隐藏,不露痕迹。
突然之间,好想抚平他眉间沉重的忧伤,哪怕倾尽所有,我也心甘情愿。
然而,我终究未能如愿以偿,那一次之后,他便音讯全无。五年了,就像是凭空而来的一场梦,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悄然降临在你静谧的睡颜中,很美,却在睁开眼的瞬间,|奇*。*书^网|消散在了虚空里,寻寻觅觅,始终都是一场空。
数夜难眠,我知道,我爱上他了。没有缘由的爱与眷恋,他的脸容、他的身影与风姿,一点一滴,宛如那日的滂沱大雨,紧紧包围着我。而我,甘愿沉溺其中。
母亲,您能理解那样的感觉吗?爱一个人,就像睡梦中,梦见自己衣裳层层脱落,血肉之躯幻化成了指尖翻飞的蝴蝶,美丽的、哀伤的,载着遗留的愿望,飞过一次又一次沧海桑田。
梦醒后,却陷入了深深的惆怅,刚刚,究竟是我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变成了我?
母亲,还记得小时候,您教我的那首诗吗?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还记得诗的背后,那片美丽的悲伤与哀愁吗?
布衣书生离家漂泊多年,寻求功名,然而,现实总是与理想差那么一点距离,永远都是很短的一段距离,看起来很近、很近,咫尺之间的近,走起来却很远、很远,无边无际的远。
渐渐地,他的豪情壮志,便成了岩洞里的钟乳石,被时光一点一滴,冲刷地变了形、走了样。
于是,他放缓了脚步,想为自己漫漫无尽的旅途,寻求一栖息之所。
前方,十里桃花。
就像是上苍特意为失意之人安排的退路。这里,充满着平和、恬静,充满了灵魂深处安安静静的诱惑,那是一种过滤了所有的欲望的、澄澈如水的诱惑。
他欣慰无比,宛如灵魂得到了抚慰,走向桃林深处。
桃源深处有人家。于是,他轻扣柴扉。
宛如一波秋水,被惊扰了清梦,门,被打开了。开门之人,是一俏丽红颜。
刹那间,他们一见倾心,双双坠入了爱河。
女子也许不会想到,开门的那一瞬间,她的心门,也悄然开启。
而书生,却没有打算一生的厮守与停留。几日后,他内心深处,那棵不甘默默终老、庸庸碌碌的种子,重新长成了参天大树。
于是,他再次浪迹天涯,寻求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实现的理想。
从此后,她的心门,便再也没有阖上。
若干年后的若干年,书生重回此地,宝马金鞍,金榜题名,然而,桃花依旧,他的心上人早已在孤独的等待中,死去。
书生悲痛万分,于是挥洒笔墨,在墙上题了这两句诗。从此,万千人的情思,被悄然牵动。
然而,一瞥惊鸿,芳华散去后,又有几人可以承受,那份物是人非、伊人不在的怅惘?
于是,我决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他,那个人,是我如隔云端的璀璨。人生短暂如白驹过隙,金钱、权位,一切如过眼云烟,如果连内心深处的眷恋,都没有勇气去坚守与追逐,那么,一生,还有什么是真正值得坚执的?
您该知道了吧,为什么,我一直守候在这里。因为,那一次的邂逅,之后,我的心门,也为他开启了整整五年。
第四节:阴谋
一个月后,清雅带我进了王宫,来到了议事厅。
今日,这里汇聚了满朝最有势力的家族首领,长公主在主位,左下手为相国薛白圭,右下手将军赵铭。左次下手为九王爷秦夜,右次下手为副将军沈信。
我静静地坐在清雅身旁,在这个根本就不属于我的地方,默默想着自己的心事。
“放开我,你们让我进去,我一定要见他一面。”厅外,传来一个女子的呼喊。
九王爷秦夜不禁皱眉。
清雅瞥向他,道:“是无双?”
老将赵铭猛然如遭电击,不禁站立,口中喃喃。
清雅淡淡一笑,吩咐随从道:“还不请九王妃入内。”
当那个面目憔悴,却依旧难掩绝代风华的女子,行色匆匆地走进来时,赵铭刹那间清泪纵横。
十年了,青丝早已染上了霜华,人事皆非,唯独对女儿的这点眷恋与忏悔,始终铭记于心,无论边疆,还是敌国,抑或庙堂……
多少年,即使全军覆灭,即使四面楚歌,他都不曾流过一滴眼泪。如今,骨肉相见,所有的刚强通通消弭在了指尖,只剩下最原始最平凡的慈父温颜。
“无双……我苦命的女儿啊……”他哽咽。
然而,让他牵肠挂肚的女子,却始终不曾看他一眼,只是径自走向秦夜。
她的眼中,有仇恨,有悲伤,有痛苦,有绝望……宛如泥淖,参杂了人世间所有悲苦的颜色。失足的人沦陷其中,连挣扎的方向都没有。
“为什么?那个贱人害死了我们的孩子,还想毒死我,你为什么还那么宠着她?难道你真想被她弄得家毁人亡吗?”
秦夜牵起她的胳膊,低声冷冷道:“这里是议事厅。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赵无双猛地甩开秦夜的手臂,声嘶力竭:“等到回去,我早就被她害死了!”
“那你要我怎么办?”秦夜开始不耐烦了。
“休了她,现在就休了她!我才是你的正妻,她只不过是一个妾,一个狐狸精。”
“放肆!”秦夜猛然扇了赵无双一个耳光,“你还有脸说这话!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和地位,行吗?当初,你父亲缺乏军饷,无法作战,不得不把你卖给本王,以换取军饷。说到底,你只不过是本王的一件玩物。本王只是给你父亲面子,才封你为妃,你别得寸进尺、不知好歹!”
“秦夜!”赵铭将无双搂入怀中,满脸怜爱,“你当初答应我,好好对待无双的。”
“她现在不是好好的吗?”秦夜眼中,布满了幽秘的笑,让人琢磨不透,“无双,还不动手啊,在等什么呢?”
仿佛人偶被触动了机关,一把匕首刺进了赵铭的心窝,执匕之人,正是赵无双。
鲜血淙淙,止不住地流淌,带着人世的最后一缕温情,一同流归尘土。从此世间,只剩下冷漠与阴谋。
“为什么?”他的一生金戈铁马,最大的梦想,莫过于马革裹尸,不料,最大的一场败仗,却是人心的较量。他已经一败涂地,再也站不起来。
回应他的,只是空茫的眼眸,他的女儿,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努力完成某样任务的奴隶。
刹那间,老人撕心裂肺,寸尺距离,却隔了十年的罅隙,一方极力回首、极力补偿,一方却已全然淡漠、满不在乎,那承欢膝下、共享天伦的日子,早已东流逝水。
突然之间,我替这位老人家感到可悲,流水已逝,心境非昨,他却始终执迷不悟,妄图用十年前的情感,来缅怀十年后的人生。怎么可能?回不去的,又何止是时间!
他在极度的悲痛下,推开了怀中心爱的女儿,拔出匕首,奋起全部力气,冲出了厅堂。
“赵铭欲图谋反,证据确凿,擒获反贼者,立即赐予百斤之赏。”九王爷向守护在厅外的侍卫高声道。
厅外,此起彼伏的打斗声,我听见,鲜血溅在窗棂上的声音。
“无双姑娘其实早就被长公主收买了吧。”我看向清雅。
“是的,这只是一出戏罢了。谁让赵铭一直跟我作对。我早就想铲除他了。”这个深不可测的女人,悠然道,“你知道,是什么样的诱惑打动了赵无双,让她忍心去害自己的父亲吗?”
“既然是诱惑,自然就都有可能了。至于什么样的诱惑,我就不得而知了。”
“是金钱。”清雅看向我,伴着意味深长的笑,“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后,是死是活,都得看自己的了。倘若没有可靠的后台,没有丰裕的金钱,就连那些下人也会看不起。赵无双就是这么生活了十年。”
“赵铭手握重兵,难道保护不了无双姑娘吗?”我是真的不解了。
“静妹妹有所不知,赵铭的威风,其实只是徒有其表。皇上根本就不信任他,倒不是说这人不够忠心,不堪重任。只是,赵铭这人太理想主义了,他一心想要建立一个无战的国度,制定的各种方案更是让人啼笑皆非。几次三番,要求皇上体察民间疾苦,带头节俭。你说做皇帝的,争得你死我活,好不容易才登上这个位置,图的还不就是个享乐。他倒好,要皇上带头节俭,皇上能受得了吗?若不是他有领军之才,皇上早就废了他了。皇上疏远,群臣自然也就知趣。所以,他在朝中可谓是孤身一人,不过在军中,在民间,他的威望倒是挺高。”
“皇上就算不喜欢,也不能拿他怎么样。能要他命的,只有长公主一个人,是吧?”我看向外面,那里,秋风萧瑟,黄昏悲凉。
浴血的战士挥舞着深寒的剑,脚下,尸体成了山。
“果然是赵铭,一般人还真要不了他的命呢。”清雅浅笑吟吟,抚弄着酒盏,黄金的光泽,映照着她的脸。
九王爷显得有点不耐烦了,将百金提高到了千金,他坚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可是,那把挥舞着的剑,始终没有停下,那位战士,唯一的伤,还是那把匕首遗留的痕迹。穿透了心,于是也不觉得有多疼。
渐渐地,再也没有人敢靠近这个似乎拥有不死之身的人。
于是,老人的身价被提高到了五千金。
然而,出乎秦夜意料,那些勇猛无双的战士,在重赏之下,依旧畏畏缩缩,不敢向前。他也许并不知道,生命,才是对于一个人最大的赏赐。没有人愿意,做赵铭的下一个剑下鬼。
将军迈开了脚步,所到之处,人群纷纷后退。鲜血,一点一滴,在污浊的地上,蜿蜒成了宿命的红。
秦夜脸色变了,他不敢想像,倘若赵铭此时向他举起了剑……
长公主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眼芒难掩那一丝恐慌。
赵铭一步一步走过去。相国薛白圭和副将沈信立刻挡在了清雅身前。
“赵铭……你……你可千万不要胡来……”秦夜的声音在颤抖。
他的脚步,停在了那个木然的女子身前。
“没想到,我赵铭的命还值五千金。无双,从你出生,爹爹就几乎一直不在你身边,没怎么关心过你,这五千金,就当是对你的补偿吧。”
他将宝剑递到女儿的手中,请求她,亲手杀了自己。
赵无双的手,在颤抖,就像是被两股力量撕扯着,欲进不能,欲退不忍。
“难道她真的忍心杀死自己的亲生父亲?”我无法想像。这究竟是怎样可怕的一个地方?
清雅瞥了我一眼,淡淡道:“对于赵无双而言,金钱远比虚无缥缈的爱来得更加实在。况且,事前秦夜威胁过她,赵铭不死,他便休了她,立别人为正妻。”
不知为什么,我蓦然想起了一个传说,一对恩爱的夫妻,他们愿意为了对方付出所有。这件事惊动了黑暗之王,王不相信,他认为世人都是自私的,根本不可能有如此纯净的爱。为了证实这一想法,他将这对夫妻关进了密室,密室里没有水,没有粮食。他告诉他们,只有一个人才能活着出来,要想活命,必须吃了对方。
然后,他在外面静静做着,等待那极端的饥饿与饥渴的到来,吞噬室里的那两个人。
……
这个故事没有结局,也可以说,结局有无数的可能。一如眼前,未知的事实。
“来啊,杀了我啊。普天之下,只有你才杀得了我,我赵铭只愿意死在自己的女儿的手上。”他握住赵无双执剑的手,轻轻一推,一蓬鲜血溅在了无双的脸上,宛如红莲盛放。
“爹爹——”这声呼唤撕心裂肺,震撼了天时与地利,然而,隔了匕首的锋芒、剑的凌厉,早已音质全非。
老人松开了手,颓然跌倒在血泊中。
晚了晚了晚了,那样的慈父温颜,今生已是不可再来。普天之下,除了他,还有谁愿意,无条件地给予一丝一毫的光与热?
刹那间,女子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被砰然击中,她不禁泪涌如泉,只是,错过了一次又一次流淌的机会,如今,纵使眼枯见骨,也是枉然。
也许是幻觉,我看见,赵铭的唇边,闪过一瞬即逝的微笑,宛如夏日午后,亭台水榭间,一支鸿雁掠过眼帘,然而,当你抬起头,依旧是那片天阔云低,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他是真正解脱了,释怀了所有的心绪,所有的是是非非、爱恨情仇。再也不用扯着疲惫的笑,去面对这个分不清真实与虚假的人世。
“静妹妹,哪里不舒服吗?你的脸色,很难看啊。”清雅握住我的手,关切道。
我点点头,起身,行礼道:“静儿偶感风寒,想先行告退,忘长公主见谅。”
“妹妹请吧,注意身体。”她并没有挽留。
我的双腿宛如灌了铅,步步沉重如千钧,走过了各怀心事的人,心想,但愿再也不要来到这里。
越过了那道门槛,我如释重负,就像溺水之人,抓着唯一的稻草,终于漂泊到了岸边,得到了暂时的休憩。
“长公主,敢问赵铭的后事如何处理?”厅内飘来苍老的声音,显然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