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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飞经-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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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立竿见影,夜雨神针一阵颤动,但从肌肉深处拱了出来。

“还不服?”阳景又喝一声,作势再打,忽听叶灵苏叫道:“够了,阳景,你有完没完?”

她语带嗔怪,阳景听得大不舒服,再瞧乐之扬,陡然心生毒念:“叶师妹凭什么护着这小子?他妈的,我废了他!”心念及此,拳中夹指,捅向乐之扬的小腹气海,只要点破了气海,从今往后,乐之扬便会成一个废人。

就在这时,忽听嗖的一声,一股锐风直奔胸臆。阳景还没明白过来,左胸一痛,似为锐物刺穿,登时气散功消,五指无力松开。

乐之扬得了自由,踉跄后退两步,胸口一阵说不出的畅快,气血流转自如,金针也已无影无踪。

阳景却后退一步,扑通坐倒在地,仿佛癫痫发作,口吐血沫,浑身抽搐,那样子苦不堪言,仿佛受了莫大的创伤。

四周鸦雀无声,众人盯着地上的阳景,心中均是莫名其妙。

“闪开。”一道人影冲了过来,伸手一拨,乐之扬登时摔了出去。江小流慌忙上前,将他扶起。两人定眼看去,明斗一脸铁青,正在察看阳景的伤势。

他左摸摸,右瞧瞧,始终看不出伤在何处。这时杨风来、施南庭也受了惊动,先后来到甲板上面。

施南庭痼疾缠身,久病成医,见这情形,沉吟道:“明斗,看他的样子,应是伤了肺部。”

明斗得他点醒,恍然有悟,撕开阳景的胸衣,只见左乳“期门”穴右侧,有一个血红色的小点,微微凸起,似有硬物。

明斗潜运内劲,想要吸出金针,施南庭忽地按住他肩,摇头说:“明老弟,先让我试试,看一看材质再说。”

明斗心头一动,点头说道:“我糊涂了,若要起出‘暗器’,‘北极天磁功’再也合适不过了。”

施南庭伸出二指,对准凸起,沉吟说:“不是铁器。”二指忽地一划,咻,一缕金光激射而出,创口鲜血喷溅。阳景脸色惨变,咯地吐出一口鲜血。明斗慌忙按住他的小腹,注入一股雄浑内劲。阳景喘息两下,慢慢平复下来。

明斗放下弟子,抬头看去,但见施南庭眉头微皱,拈着一枚金针打量。金针长约半寸,纤细如发,明斗脸色一变,冲口而出:“夜雨神针……”

众弟子看见金针,心中早有怀疑,听了这话一片哗然。明斗瞧着那针,呆了呆,掉过头来,盯着叶灵苏,脸色阴沉,过了半晌,徐徐说道:“叶师侄,小徒自与人赌斗争胜,何尝碍着你了?你下此毒手,又当作何解释?”

叶灵苏细眉微皱,迷惑道:“明师叔,你说这话,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谁明白?”明斗怒容满面,“除了你,在场众人,又有谁会夜雨神针?”

叶灵苏盯着明斗一言不发。明斗以为猜中,越发气恼,他早已到场,一直袖手旁观,心想阳景一旦胜出,得到空碧,以他的孝顺恭谨,自己稍一点拨,这笛子自然到手。谁知胜算在握,却遭了叶灵苏的暗算,明斗沮丧之余,更生愤怒。

“苏儿!”杨风来遇事冲动,也忍不住大叫,“你这算什么?阳景好歹也是你的师兄,怎么为了一个未入门的小子,胳膊肘向外拐?”

叶灵苏柔纱蒙面,看不清她的神态,可是纱巾微微颤抖,俨然十分激动。施南庭心思细密,直觉有些不对,可是证据确凿,除了叶灵苏,无人会这暗器,但从角度来说,当时叶灵苏就在乐之扬的身后右侧,从此发针,的确可以射中阳景的左胸。

明斗冷笑一声,忽地大声说道:“杨尊主,你有所不知,这世上的男女之事,说不清,道不明,叶师侄一向眼高,岛上的男子谁也瞧不上。这姓乐的长得不坏,为人轻佻油滑,更吹得一手好笛子,刚才那一首《邶风·静女》,吹得何其婉妙动人,‘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不就是这笛子吗?本是他抢过来的,偏要绕个弯儿,说是叶师侄送他的,一给了面子,二表了心意,换了是我,也会动心!”

众人恍然大悟,男弟子对叶灵苏都有痴念,听了这话,心中醋意上涌,个个盯着乐之扬,目光大为不善。

乐之扬缓过气来,但听明斗胡说八道,曲解《静女》之意,心中大为不平,挺身说:“明先生,这件事和叶姑娘无关,金针是我射的……”

话没说完,人群中传出几声冷笑,明斗盯着乐之扬点头说道:“好一个痴情种子,女的还没说话,你就急着大包大揽。这马屁拍得也太急了一点儿,先不说你会不会针法,刚才你连手指都动不了,又用什么发针?”

乐之扬挺身自首,对方居然不信,一时又《~文‘》好气又《~人‘》好笑,待《~书‘》要说出《~屋‘》真相,可又要牵扯到张天意,由张天意身上又不免引出“灵道石鱼”。那只石鱼惹出那么多腥风血雨,一旦说出,乐之扬怕是小命不保。

正迟疑,忽听叶灵苏冷冷说道:“明师叔,没错,金针就是我发的。”

众人无不惊怒,明斗嘴角扯动:“那么,你也承认喜欢这姓乐的小子了?”

叶灵苏的胸口起伏两下,双眼晶莹闪亮,大声说道:“明斗,我喜欢谁,不喜欢谁,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这话模棱两可,其他人都自以为听出了弦外之音,均想:“她这么说,必是喜欢这姓乐的了?”

明斗冷哼一声,还要出言讥讽,忽听施南庭咳嗽一声,说道:“明尊主,够了,小孩子斗气,你做长辈的何苦一再掺和?苏儿已经承认,阳师侄的伤也非不治,依我所见,和为贵,这件事就算了。”

“好。”明斗扬起头来,慨然说道,“看施尊主面子,我不跟小孩子掺和,不过见了岛王,这件事我可不会隐瞒。”

“随你的便。”叶灵苏一拂袖,转身就走。

阳景已经醒转,心中百味杂陈,望着少女背影,扯了扯明斗的衣襟,轻声说:“师父,算了。”

“算个屁。”明斗瞪他一眼,“没出息的东西。”又剜了乐之扬一眼,气恨恨飘然而去。

闹到这个地步,众人大感无味,纷纷散去。乐之扬心中也很茫然,不知紧要关头,叶灵苏为何要承认明斗的诬陷,是为了赌气,还是为了保全自己?

再瞧江小流,也是呆呆柯柯。两人回到底舱,乐之扬想了想,说道:“江小流,我给你听一支曲子,若有什么异感,你要说给我听。”

江小流应了,乐之扬将《周天灵飞曲》吹了一遍,还没吹完,就听呼噜声响,掉头一看,江小流横在床上,睡得跟死猪一样。

乐之扬心中恼怒,举起笛子将他打醒,骂道:“我吹的是催眠曲吗?”

“怪好听的。”江小流笑道,“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乐之扬没好气道:“那你说说,哪儿好听?”江小流支支吾吾,说不上来。乐之扬白他一眼:“江小流,你想不想学吹笛子?”

“想啊!”江小流眉开眼笑,“这么一根管子,吹出这么多道道,想一想就怪有趣儿的。”

乐之扬点点头,手把手教他吹起笛来,吹的正是《周天灵飞曲》。谁知道,江小流学得一塌糊涂,吹得走音串板,吹了几遍,对了的调子没有一个,吹到第三遍,这小子把笛子一摔,嚷道:“够了,够了,这样的精致活儿,不是我学得了的。”

乐之扬怒道:“才学多久,你就不干了?你这个样子,能学成什么?”

“学武啊!”江小流笑嘻嘻说道,“我这人天性好动,踢天弄井我在行,打架闹事我在行。这个吹笛弹琴么,一来太雅,不合我这个粗人的性子,二来太麻烦,什么吹呀吸的,要是吹牛吸马,哈哈,我还能应付两下。”

乐之扬又劝又骂,连哄带吓,江小流就是不肯用心向学,后来刻意敷衍,把笛子当成箫管,横吹变成了竖吹,气得乐之扬两眼圆睁,恨不得给他一顿老拳。

“吹笛子就是练武!”这句话在乐之扬心里翻来覆去,可又不好说出口。江小流嘴比天大,话到了他的心里,不说出去就不舒服,如果让他知道了《周天灵飞曲》的来历,不免泄露消息,惹来大祸。

江小流呆得无聊,借口烦闷,把笛子一丢,又上甲板玩耍去了。乐之扬坐在舱里,默默思索,胸口的金针一去,气血通畅,快美得难以言说,只是得罪了明斗师徒。《灵飞经》还罢了,《剑胆录》若在身上,真是绝大的祸胎。想着取出册子,又将《飞影神剑谱》默诵几遍,牢记在心,而后细细撕碎,揉成一团,走上甲板,找了个无人的地方,随手丢进海里。

“你在丢什么?”女子的声音忽地传来,乐之扬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叶灵苏裙裾飘飞,纱巾如烟,一双水杏眼光亮如珠,透出一丝淡淡的冷意。

第六章 知音可赏

“叶、叶姑娘……”乐之扬心虚气短,说起话来也不利索,“你、你怎么在这儿?”

叶灵苏向海里瞧了瞧,纸片细小,波涛一卷,早已失去踪迹。她望着海波,悠悠出神。乐之扬站在一边,只觉手脚无措,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留下来固然尴尬,离开似也有些不妥。

叶灵苏忽地掉头,水冷星寒的眼眸凝注在乐之扬脸上,一字一句地说:“你的武功从哪儿学的?”

“武功?”乐之扬生长市井,打交道的多是地痞无赖,随机杜撰的本领少有人及,此时见问,故作茫然,“什么武功?”

“少废话。”叶灵苏十分不耐,“你不会武功,又怎么能从我手里夺走笛子?”

“我也纳闷,不知道怎么回事,莫名其妙,笛子就到我手里了。也许它年久通灵,明白物归原主的道理,所以悍不畏死,挣脱姑娘的手掌,乖乖回到我的手心里了。”乐之扬信口胡吹,冷不防叶灵苏手一招,跟着虎口剧痛,玉笛又落到了少女雪白光嫩的掌心之中。

“撒谎精。”叶灵苏目涌怒意,“好啊,物归原主,年久通灵,你再叫它回你那儿试试?”

乐之扬又惊又气,叶灵苏出手之快,让他转念不及,上一次夺回笛子,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这一次少女心有防范,再想出奇制胜,恐怕不太容易。

他转动念头,全力思考对策,可惜实力悬殊,纵是一步百计,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她叫什么名字?”叶灵苏轻声发问,细嫩的指尖抚过光滑莹润的笛身。

“谁?”乐之扬愣了一下,“谁的名字?”

“还能是谁?”叶灵苏白了他一眼,“当然是送你笛子的女子。”

乐之扬自嘲苦笑,小公主所送非人,自己这样的市井无赖,根本配不上这支笛子,一如微贱之身,配不上宝辉殿里那个娇俏孤寂的影子。

少女的倩影闪过,乐之扬心子发紧,轻轻闭上双眼,良久叹道:“她叫朱微。”

说出这两个字,乐之扬多日来压在心上的石头便挪开了。他只是奇怪,为何要对叶灵苏说出心中秘密,可是凭着直觉,他又感觉信得过眼前的这个少女。

“朱微,空碧,看朱成碧……”叶灵苏的指尖在玉笛上来回摩挲,语声幽幽,如丝如雨,“你,很思念她么?”

“我也不知道。”乐之扬叹了一口气,苦笑说,“思念也没什么用。”

“是啊。”叶灵苏声音转冷,眼里透出讥嘲,“能送这笛子的,必是侯门千金,你这样的小无赖,当然配不上人家。”

乐之扬怒目相向,叶灵苏却将玉笛一抛,喝道:“接着。”

乐之扬慌忙伸手接住,他抬眼看向少女,心中惊疑不定。叶灵苏冷笑说:“什么破笛子,我才不稀罕。”

“不稀罕更好。”乐之扬笑嘻嘻把玉笛别回腰间,叶灵苏见他神色,不知怎的,心中暗恼,费了偌大心力,才把揍人的念头按了下去。她想了想,又问:“那枚‘夜雨神针’是打哪儿来的?”

乐之扬心子一跳,力持镇定,笑着说:“那不是你的吗?”叶灵苏死死盯着他,双眼一瞬不瞬。乐之扬心中别扭,干笑道:“看我干吗?难道那针儿还是我发出来的?那时候我都要死了,你见过半死的人发暗器吗?”

叶灵苏冷哼一声,拂袖就走,走了几步,忽听身后响起悠悠的笛声,正是前一晚听见的调子,高起低回,音符飘然如飞,一股洒脱自在从笛孔之中流淌出来。

少女不禁驻足,聆听片刻,忽又加快步子,袅袅绕过桅杆,轻烟一样消失了。

乐之扬吹得入神,体内气机如流,散如飞雾,凝如滚珠,随着调子忽快忽慢,浸润五脏六腑,穿行于四体百穴之间,通过胸口的“膻中”穴时,冲开淤滞的血气,尤其使人无比畅快。

只因太过舒服,乐之扬坐在船边,对着茫茫大海,吹了一遍,再吹一遍,周而复始,废寝忘食。不知不觉,金乌西坠,玉兔跃出,一轮圆月缥缈飞升,照亮微茫幽沉的大海,一如散银铺雪,此中意境,使人忘倦。

“吹得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笑语。笑声入耳,乐之扬心子一跳,气血逆流,嗓子微微发甜,几乎瘫软在了地上。

尽管功法奇特,“周天灵飞曲”仍是一门内功,但凡修炼内功,必要身外无物,切忌有人扰乱,越是精深的功法,越要遵循这个道理。来人一喝一笑,有如雷霆贯脑,好在乐之扬功力尚浅,冲击也小,要不然,非得走火入魔、七窍喷血不可。

他调匀呼吸,慢慢站起身来,回头看去,说笑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男子,生得眉弯眼亮,唇红齿白,一身软缎华服,式样颇为都雅。

乐之扬只觉来人面熟,仔细一想,这人常在阳景身边说笑,两人的交情不同一般。

华服男子见他流露出警惕的神情,忙笑道:“乐师弟你好,在下和乔,师弟笛音绕梁,和某心中佩服,趁着无人,特来跟你说几句话儿。”

他言语和软,开口见笑,乐之扬戒心稍去,冷冷道:“师弟?谁是你师弟?”

“这话可见外了。”和乔笑意洋洋,直透眉梢,“明日上岸,拜了岛王,分了流派,你我同为东岛弟子,不是师兄弟,那又是什么?”

“拜岛王,分流派?”乐之扬大为不解,“那是干什么?”

“师弟还不知道吗?”和乔故作惊讶,“本岛的武功博大精深,一共分为五流——一正宗,四偏流。正宗是云岛王的嫡传,拳剑无敌,威震天下;四大偏流,分别是龟镜、龙遁、千鳞、鲸息,各有所长,分由四大尊主统帅。龟镜流以心法鸣世,料敌先机,算无遗策;龙遁流是身法,嘘气成云,变化如龙;千鳞流以北极天磁功为根基,操纵五金,暗器精妙;鲸息流则是绝顶内功,浩气磅礴,只手擒龙。”

“你是哪一流?”乐之扬好奇问道。

“和某不才,忝为鲸息流弟子。”和乔摇头晃脑,一脸得意,“你知道鲸息流的尊主是谁吗?”

乐之扬笑道:“明斗么?”

“正是。”和乔连连点头。

乐之扬见他神色,心头一动,问道:“五派之中,正宗最强么?”

“你这样初来的弟子,要拜岛王为师,那是白日做梦。”和乔看出他的心思,微微冷笑说道,“岛王门下,要么是云氏本族的弟子,要么就是四大偏流中的佼佼者,初入东岛者,须得先入偏流,刻苦修炼,参与三年一度的‘鳌头论剑’,优胜者才有资格成为岛王门生,传以无上心法、绝顶剑术。”

“比如叶灵苏么?”乐之扬问道。

“她天分甚高,幼年之时,就被岛王收为弟子。”和乔盯着乐之扬,眼里透出一丝嘲弄,“乐师弟,人各有分,做人么,最紧要的就是不可逾越本分,叶师妹是高高在上的凤凰,你不过是个没入门的弟子,武艺未成,又无人脉,若是乱趟浑水,出了事可没人救得了你。”

“多谢老哥指点。”乐之扬笑着点头,“你来这儿,就是为了叶姑娘的事吗?”

“不是。”和乔连连摆手,“我来这儿,实在是为了明日分流派的事情。不知四流之中,乐兄对哪一流更感兴趣?”

乐之扬心想跟阳景结了梁子,鲸息流万万不可加入,其他三流全都好说。但当着鲸息流的弟子,不便表露这个意思,当下眼珠一转,随口说道:“我没什么主意,哪一流都好。”

和乔笑道:“实不相瞒,家师对你另眼相看,只要你甘愿加入‘鲸息流’,家师一定欣然接纳,如此师徒相得,对你来日的前途大有好处。若是等到明日上岸,岛王随意分派,不慎去了其他的流派,师父不加看重,师弟纵有上好的资质,也没有出头之日。”

乐之扬听得好笑:“和老哥,我今天才和阳景打过架,明先生一点儿也不生气?”

“不生气那是假话。”和乔挤出笑脸,“但家师求才若渴,见你是个人才,所以派我来点醒你。”

乐之扬只觉蹊跷,随口说道:“老哥费心了,拜师大事,容我仔细想想。”

和乔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他本想乐之扬得到明斗垂青,一定满口答应。谁知这小子不知好歹,俨然视本流如无物,只好说道:“乐师弟,以我之见,你如要拜师,顶好备上一份厚礼,讨得师父欢心,才可得到真传。”

乐之扬见他说话之际,目光不离玉笛,心中豁然雪亮:“明斗这老小子,莫非垂涎空碧,让我拜师是假,将来入他门下,这笛子不也落入他的囊中吗?明老儿奸诈成性,我可要小心一些。”

和乔见他沉默不答,脸色更加阴沉,也不告辞,一拂袖,转身走了。

乐之扬待他走远,转身眺望大海。夜色深沉,明月中天,无垠的天宇上,浑圆的月亮像是女子白描的素脸,乐之扬想着深宫中的少女,不觉沉醉其间,忘了今夕何夕。

次日清晨,乐之扬忽被一声怪响惊醒,宏大如狮虎吼啸,悠长似蛟龙长吟。

“什么东西?”江小流爬起来揉眼大叫,“遇上海怪了吗?”

“乌鸦嘴。”乐之扬骂道,“你就不能说点儿好的?”

两人赶上甲板,只见东方微白,沧海烁金,远处隐隐约约可见一座岛屿,岛上山峦起伏、丛林苍郁,那一声虎啸龙吟般的鸣响,正是从岛上传出来的。

众弟子早已聚在船头,和乔回头看来,笑道:“乐师弟,昨晚说的事情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乐之扬笑嘻嘻说道,“本人命贱,大恩大惠承受不起,明尊主和老哥的心意我领了,至于拜师入门,我还是听天由命吧。”

和乔一愣,脸上腾起一股青气。江小流一边听着,不知所云,低声问道:“乐之扬,你们说什么?那家伙是谁?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一口气问了不少问题,乐之扬不知从何答起,忽听身边有人说:“灵鳌衔日,可是岛上十景之一,若不出海,不容易看见。”

乐之扬回头看去,叶灵苏不知何时来到身后,晨风中裙裾飘飘,宛如凌虚仙子。江小流见了她,立刻眉开眼笑、低头哈腰,做出青楼里惯有的张致:“叶姑娘好,船头风大,您可别凉着。”

叶灵苏淡淡说道:“这也算是风?到了风穴,你才知道什么是风!”她说这话时,两眼却瞧着乐之扬。

乐之扬欣赏着海景,没有留意叶灵苏的目光,但见红日渐生、霞光弥天,日头从岛屿左方涌出海面,一半在海,一半在天,海岛形如巨鳌,头向左偏,仿佛衔着半轮红日,将那一颗光灿灿、红艳艳的火球从碧海深处拖曳出来。

岛上传来一声炮响,惊得鸥鸟纷飞,跟着船上也响起一声轰鸣,却是船尾的火炮冲着海上发炮,两声炮响,俨然遥相对答。

炮声响过,岛上驶出一只轻舟,跳浪跃波,划开水面。船头上站了一个白衣男子,年纪甚轻,长身玉立,恰似一只白鹰,踏着碧浪飞来。

转眼来到大船之前,年轻人一顿脚,小艇向下陡沉,深入海下尺许,他一声清啸,蹿起一丈有余,左脚轻点船身,身子冲天而起,轻飘飘一个翻身落在甲板上方,未语先笑,拱手说道:“三位尊主返岛,真是有失远迎。”

“贤侄又有精进了。”杨风来拈须大笑,“刚才这一招‘踏燕惊龙’,使得干净利落,全不拖泥带水,新一代弟子无出其右,无出其右啊。”

“杨尊主过誉了。”白衣人含笑说道,“云裳向来鲁钝,全赖家父调教有方。”

“何必谦虚?”施南庭也露出笑容,“岛王当日曾对我说,小一辈弟子里数你天分最高,再过两年,当可委以大任,所以外修之期,也把你留在岛上闭关修行,如今破关而出,果然进步非小。”

众弟子听了这话,均是又羡又妒。云裳谦逊几句,扫眼看向四周,笑道:“这一趟去中土,诸位玩得还好么?”

“大师兄没去,真是遗憾得很。”和乔一脸的讨好,“中土的风光,真不是岛上可比,看不尽,说不完,恨不得搬回家才好!”

“小犊子,玩野了心么?”明斗瞪了和乔一眼,冷笑说道,“但有舍不得的心思,也算你没有白走一趟。说起来,这大好河山本该是我东岛所有,当年功亏一篑,落到了朱重八那个臭乞丐手里。亡国失土之恨,我东岛弟子理当铭刻在心,身在东岛,心怀中土,等到将来天下有变,你们一身本领,不愁没有地方使。”

这一席话慷慨激昂,众弟子听得两眼放光,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马上横渡沧海、逐鹿中原,跟姓朱的臭乞丐好好较量较量。

云裳也连连点头,正色说道:“明尊主说的极是,朱元璋鼠窃狗偷,盗取天下,我东岛英才辈出,早晚叫他骨肉成泥。”

话音未落,忽听有人轻声发笑,笑声中不无揶揄之意。云裳心生不快,转眼看去,发笑的是一个陌生少年,手持玉笛,站在叶灵苏身边,虽说眉眼俊秀,神色间却透出几分轻浮油滑。

不知何故,云裳一见此人,便觉厌恶,皱眉说:“这位老弟眼生,敢问是何来路?”

云裳是岛王云虚之子,东岛弟子中的首领,和乔巴不得让他出头,狠狠教训一下这个姓乐的小子,应声便道:“他叫乐之扬,中土来的新人。”

“原来是新来的师弟。”云裳扬起脸来,傲然说道,“乐师弟,你刚才笑什么?”

“没什么!”乐之扬笑嘻嘻说道,“想到昨晚的一件事,就忍不住笑起来。”云裳道:“什么事情,说来大家听听。”

乐之扬道:“你真要听?”云裳道:“要听。”乐之扬笑道:“有言在先,听了可不许生气。”云裳耐住性子说:“好,我不生气。”

乐之扬说道:“昨晚我在甲板上散步,听见有人说话,凑上前一瞧,却是三只跳蚤。”

“放你娘的屁。”杨风来怒道,“跳蚤也能说人话?”

“说人话的当然不是普通的跳蚤。”乐之扬信口胡诌,“没准儿是三只跳蚤精,吸了人血,沾了人气,由此多了几分人性。”

“好个跳蚤精。”明斗眯起双眼,“它们说什么?”

乐之扬笑道:“它们在吹牛皮。”

“胡扯。”杨风来呸了一声,“跳蚤怎么会吹牛皮。”

“跳蚤不但吹牛皮,还会拍马屁呢!”乐之扬不慌不忙地说下去,“一只跳蚤说,我昨天吸光了一匹马的血,可惜太少,只填饱了一半的肚子;另一只跳蚤说,这算什么,我昨天吸光了一头牛的血,可惜太少,只填饱了一小半的肚子。第三只跳蚤听了,默不作声,另两只跳蚤问:‘你怎么不说话了?’那跳蚤叹气说:‘我没你俩的运气,昨天遇上了一只癞蛤蟆,那家伙打了个哈欠,口气太大,先臭死了一匹马,后臭死了一头牛,我也臭得发昏,吐了一天一夜,连一头大象的血也吐光了。’”

故事说完,鸦雀无声,众人瞪着乐之扬一脸惊怒,明斗冷笑说:“好损的嘴,这么说明某是跳蚤,云贤侄是癞蛤蟆了?”

“放肆!”云裳一晃身,赶到乐之扬身前,五指张开,抓向他的心口。

两人相隔丈许,云裳一步跨过,乐之扬压根儿来不及动弹。眼看躲闪不开,身边伸来一只素白手掌,指尖向上一挑,点向云裳的掌心。云裳手爪电缩,冲口叫道:“叶师妹,你干什么?”

叶灵苏出手阻拦,全是心血来潮,听了这话,不知如何回答。乐之扬抢着说:“她是一番好心,怕你自食其言。”云裳冷笑道:“我怎么食言?”乐之扬说道:“你不是说了不生气吗,干吗又向我动手?”

云裳一时语塞,看向少女,叶灵苏正愁没有理由,于是借坡下驴,低声说:“是啊,大师兄,你说过不生气,怎么又动手打人?”

云裳看了看叶灵苏,又瞧了瞧乐之扬,忍住怒火,缓缓说道:“不错,刚才的话我忘了。叶师妹,此去中土,还玩得好吗?”

叶灵苏点头道:“多劳师兄挂念,还过得去吧。”云裳苦笑道:“师妹品识甚高,中土风光想也不足为奇。”

“是呀。”叶灵苏漫不经意地说,“中土风光虽好,不过小山小水,比起这长天大海,可要小气多了。”

她的语气不冷不热,云裳不好再说什么,回头跟明斗等人说话:“岛王有令,下了船,到龙吟殿议事。”

说话间,海船驶入一条水巷,两侧礁石错落,前方鳌头矶的石壁上裂石成纹,显现出七个擘窠巨字:“有不谐者吾击之!”字体雄奇,笔法飘逸,大有笑傲沧海、席卷天地之势。

“这个字谁写的,乱七八糟,一点儿也不好看。”江小流对着那一行字指手画脚,“刻字的更是个大大的外行,换了江爷我,一定不给他工钱。”

乐韶凤博学多才,乐之扬随他日久,对于书法之道,多少有一点儿见识。山崖上的字迹看似潦草,其实笔力雄劲、入石三分,不像是匠人雕琢,倒像是天公执笔、一气呵成。只不过这种草书的意境,说给江小流听也是鸡同鸭讲,是以一笑了之,并不说破。

到了码头,岸上站了不少人迎接,船上船下故人相见,免不了吆三喝四,闹成一团。

乐之扬初来乍到,并无一个熟人,见状大感无味。正落寞,忽听有人叫道:“喂!”回头一看,叶灵苏足不点地,快步走来,经过时低声说:“你才是跳蚤呢!”

这句话十分出奇,乐之扬一呆,叶灵苏又说:“你才是癞蛤蟆呢!”她口中讥讽,眼里却是笑意如水,带着一股俏皮神气。不待乐之扬醒悟,她向远处挥了挥手,纵身跳下海船,迎上几个女弟子,把臂说笑,无拘无束。

岛屿甚是广大,一条蜿蜒小道从海边直通高处,道上石阶苍苍,两侧修竹婆娑,一股花香随风弥漫,乐之扬转眼看去,竹林间杂花如星、异彩斑斓。

岛屿至高处耸立一座圆塔,黑白参半,高有九层,塔顶一座黄铜浇铸的火炬,注满油脂燃烧,可以指引航向。

圆塔下方是一座广场,围绕圆塔,依照八卦方位建造了许多亭台楼阁,或庄严巍峨,或清幽别致,白鸥飞绕其上,发出啾啾鸣叫。

正对乾位的地方设有一座广殿,青瓦玄柱,轩敞宏伟,殿前两只石麒麟扬蹄奋首,怒向苍穹。

进了殿门,人人肃立。江小流只觉气氛压抑,没来由一阵心虚,扯着乐之扬的衣袖东张西望,口中咕哝说道:“这些人干吗?个个一本正经,跟死了爹妈似的。”

乐之扬没好气地说:“这儿是龙吟殿,又不是群芳院,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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