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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满藤-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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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观苏眉,这个从小到大就在心底默默羡慕的旧友,用一生拼凑出的生命蓝图,不过是悲凉多于欢乐,辛酸多于幸福。
    潘小秋知道苏眉不悔不恨,可她作为旁观者,作为苏眉最亲近的朋友,却深深为她心酸。
    原以为,陆有廷的出现,可以让苏眉至少可以有个相依相守的伴儿,可她仍旧保持拒绝的姿势,要为那个心中高大无比的男人守一辈子的清白。
    伸手可触的幸福就在身侧,可苏眉却将它远远推开。她闭上了心锁,不让任何人进来,别人也进不来。
    陆有廷明明对她有意,他们明明有结合的机会,但苏眉却将他推地远远的。苏眉只退不进,陆有廷又是个知理的人。苏眉不表态,一直沉默,陆有廷也就保持现有的良好邻居关系。
    要有多爱,才能这样生生推掉到手的幸福,要有多恋,才能这样守着一份虚妄过一辈子。
    潘小秋不知道,遇到陈山峰之前,她是母亲的小女儿,也是家里的顶梁柱。遗传自母亲的勤劳和果敢,让她在未嫁之前,对婚姻的理解是责任大于爱情。
    她或许未对爱情有太多的想象,或者压根就没有期待。可就是这样,她与丈夫陈山峰却在平淡又艰辛的岁月里同患难,共甘苦,意外咀嚼出了爱情的甜味。
    说到底,她潘小秋还是俗人一个。她想要的,跟天下绝大多数女人一样,她期盼的,也跟平凡女子差不多。
    所幸上天待她不薄,她所求的,都得到了,她没敢求的,也都得到了。
    苏眉继续在床上‘睡觉’,潘小秋深深叹了口气,静静在旁边坐着。

正文、四十四章

病房外,陈山峰与陆有廷还在走廊处聊天。陈鸳鸯,沈俞晔也在一处呆着。
    沈俞晔的手机响了一次又一次,他不动,也不想管,任由它一直响着。
    陈鸳鸯微微站直,捅了捅沈俞晔。
    “你从洛和直接来医院,扔下那么大一大摊子,手下的人肯定到处找你找到发疯。”
    “这里有这么多人,有事你还是先去忙吧。我爸妈,陆叔叔都在这里,苏姨的情况还算稳定,你先回公司处理事情。”
    沈俞晔依旧没反应,他靠着陈鸳鸯,一动不动:“不想去。方庭那么多人,缺我一个不缺。这里虽然有这么多人,可我就想陪着你,想陪陪苏阿姨。医院虽然冰冷,但你们在,我至少觉得心是暖的。方庭那么大,除了工作,还是工作,除了文件,还是文件。”
    陈鸳鸯明白沈俞晔的担心,她靠在他的肩膀,语气和缓:“只要我们的心在一起,这短暂的分别,又算得了什么呢?你先把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完,别让董事长担心。这边一有情况,我马上通知你,好不好?我知道你一直想离开,但就像你曾经说过的,做事要有始有终,让微风项目成为最后一个项目,最后一个完美的项目。”
    沈俞晔沉思了一会儿,陈鸳鸯就是不说,他也知道自己肩上的责任。以上泄气的话,他不过是真的不想离开她,也想在这样重要的时刻,好好陪陪苏眉。
    他还在为将爸爸妈妈的事情和盘托出,导致苏眉精神更加不济懊悔不已。他很怕苏阿姨会成为另外一个纪娉,心中惴惴不安的异样感觉,让他整个人都有些慌。
    他很想在苏阿姨最虚弱的时刻。代替他的爸爸,好好地陪一程。那些爸爸来不及做的事,那些爸爸留下的遗憾。如果可以,沈俞晔想在自己的有生之年。替他好好完成、好好弥补。
    他还有另外一层隐忧,苏阿姨已经知道他是沈家藤的儿子,那么她就很有可能将这个不算秘密的秘密告诉陈鸳鸯。虽然自己的言语里有隐隐的拜托,但苏阿姨在伤心之下,不晓得是否能体会到他的担心。
    沈俞晔不知道陈鸳鸯知道自己另外一层身份后,会有怎样的反应。
    自己是苏暮阳哥哥这个身份,陈鸳鸯迟早都会知晓。沈俞晔想亲口告诉她,眼前这样混乱不堪的情况下。并非最好的时机。
    到底什么时候才是最好的时机,沈俞晔不知道。当第一个谎已经撒下,当最开始的初衷转变为此刻满满的爱时,沈俞晔不知道该如何启齿。要怎么做,才能不伤害已是伤痕累累的鸳鸯。
    沈俞晔眉头紧皱,缓缓开口:“好,我先回去。你陪着叔叔阿姨,晚上我再过来。”
    陈鸳鸯点点头,她小心地替他理顺了有些发皱的西装后,拉着他一起与父母道别。
    知道沈俞晔有事情要忙。潘小秋也表示医院一切有自己,不用担心。就连陈鸳鸯想留下,也被妈妈用‘以工作为重。这里有我跟你爸爸’的理由差点赶回公司。
    沈俞晔带着恋恋不舍离开后,陈鸳鸯跟父母一起,在病房内静静陪伴着苏眉。
    陆有廷站在一侧,经过与陈山峰的交谈,他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尴尬,仅仅以一般朋友的身份陪伴在侧。
    在这样的时刻,在苏眉最虚弱的时候,陆有廷想静静呆在一旁,哪怕什么都不说。只要在她身畔就可以。
    陈山峰看着自家女儿脸上的疲惫,又看了看妻子脸上的悲伤。再看看病床上悄无声息的苏眉,心里默默叹息。
    他跟苏眉并不怎么熟络。只晓得她是妻子为数不多的密友之一。当年苏眉未婚先孕的传闻在不大的曲离传得沸沸扬扬,他也略有耳闻。偶尔几次的相见,也不过是点头之交。
    他对苏眉所有的了解,几乎都是透过妻子潘小秋。而那些被时光缠绕过的所谓流言中伤,不过是好事者的无聊之举。
    陈山峰曾在很多个夜晚,妻子夜不能寐的连绵叹息里,知晓着有关苏眉事情的零星半点。他对这个固执又单纯的苏眉,也有了点点怜惜之意。
    在那样的年代,她以薄柳之姿,对抗者绝大多数同龄人的相似命运。用爱谱写出一首最哀绝的生命曲,这样为爱而生的女子,本就该获得尊敬。
    即使生命让她颠沛流离,痛苦不堪,可她心中有信仰,也有希望。在外在环境越发困顿的时候,她依旧能苦中作乐,保持向上的劲头。
    这样的女子,陈山峰不曾遇到过。
    只是此刻躺在病床上的苏眉,毫无生气,就像一朵凋零在冬季的凌霄花,与记忆里那个坚韧果敢的女子,判若两人。
    从眼到身的疲惫,不需要丝毫遮掩,陈山峰即使闭上眼睛,也能感受到苏眉带来的荒芜。
    陈山峰不太知道,是眼下这场病摧毁了曾经的苏眉,还是她的心魔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它由她的心,终于伤到了她的身,再到此刻根本无法掩饰的重重虚弱。
    这样一眼就让人疼惜的女子,陈山峰看着苏眉,再看看眼前自己珍惜的妻子、女儿,脑海中只飘过一句话: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陈鸳鸯将结婚的想法简略地提了提,潘小秋、陈山峰一时没吱声,但都没异议。这本就在他们的预料之内,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他们只有一条建议,那就是在曲离摆一场酒,让外婆的愿望实现,也算是完成一项传统的仪式。
    苏眉终于入睡后,他们蹑着脚从病房里轻轻出来。
    听到女儿说要嫁人的消息,潘小秋眼里的泪就一直没有没停。
    她搂着陈鸳鸯,口中喃喃:“我的女儿,也要嫁人了。”
    陈鸳鸯倚在妈妈身侧,情绪也有些激动:“妈妈,我即使嫁人。也还是你的女儿。这一点,不会因为我嫁给别人,有任何改变。苏姨说有些快了。妈妈,你也觉得太快了吗?”
    “不快不快。只要你自己认准了,我和你爸爸都没有意见。俞晔带着你见过他家里人了吗?结婚这样的大事,还须家人点头同意才行。刚好我跟你爸爸都在静安,如果俞晔家人方便,我们大人坐下来,好好商量商量。”
    潘小秋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什么都不想要,可门面上的事情,该做的还是要做。我们陈家就你一个女儿。不需要你嫁地多么富贵,只望你嫁得好。你们想一切从简,我们也都同意。我和你爸爸都听你们的,你们想怎么操办,就怎么操办。”
    说完,潘小秋又抹了把泪:“你还是婴儿的时候,我跟你爸爸就幻想过你成婚的情景。没想到,这一切会来得这么快。我要给你外婆打电话,她听到这个消息,一定很开心。眼下你苏姨身体不好。精神也有些恹恹,你们这桩喜事,或许能带给她丝丝喜气。看在你们的面上。她或许能打起点精神来。”
    陈山峰摸着鸳鸯的头:“纵然爸爸有万分舍不得,但也只能收起这些舍不得。说实话,在你牙牙学语开始,我就想过你要嫁人这件事。当初你妈还觉得我想早了,可我是爸爸,又是男人,爸爸爱你,也分外不想你离开我。都说女儿是爸爸上辈子的情人,鸳鸯。爸爸希望你是我永远的‘情人’。”
    “爸爸能遇到你,是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我们有机会成为父女。也是上天额外的赏赐。小沈是不错的男人,爸爸虽然只见过他一面。可我看得出来,你们真的很适合。你们能完满,我很高兴。鸳鸯,你能找到共度一生的人,我和你妈妈都很欣慰。爸爸一定会牵着你的手,交给小沈,交给你未来的丈夫。”
    潘小秋像是想起了什么:“我跟你外婆,你舅妈早就期盼着这一天,所以在很久很久之前,我们就已经开始默默为你置办嫁妆。曲离嫁女有旧习俗,旧传统。你们年轻人可能喜欢西式婚礼,如果在曲离摆酒,按照曲离的风俗来,你外婆会很高兴的。”
    “虽然一切从简,我跟你爸爸也没有嫁女儿的经验,但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准备,让你风风光光出嫁。”
    陈鸳鸯紧紧抱住潘小秋,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爸爸妈妈,谢谢你们!”
    “傻孩子,跟自己的父母,说什么谢!”潘小秋放开陈鸳鸯,不禁刮了刮她的鼻子:“都要嫁人的人了,还这么爱哭。”
    陈鸳鸯不好意思地擦了擦泪。潘小秋与丈夫相视一笑,心中甚是欣慰:他们的女儿,也到了嫁人的好时候。
    她的心中因苏眉而起的悲伤,又因为女儿陈鸳鸯的这个消息,微微泛出了层层喜悦。
    她没有说错,陈家的女人们,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为陈家唯一的女儿——陈鸳鸯筹办结婚要用的东西。
    曲离嫁娶迎亲,都有古老的传统。随着西式婚礼的盛行,这些老传统很多都渐渐被人遗忘,很多人也不愿遵循。
    陈家女人并没有在嫁娶仪式上多做要求,她们只是按照曲离旧风俗,早早为陈鸳鸯置办了譬如手工毛线鞋,纯棉花被这些陪嫁彩礼。
    这些纯手工的物品,都是潘小秋和舅妈在晚上抽空一针针亲手勾出来的。或许商场里早就有各种款式、各种精美流行的拖鞋。但潘小秋和舅妈还是不辞辛劳的按照曲离的旧风俗,一有空就勾勾打打,这些年累积下来,已经存了不少。
    遵循旧传统,不过是家里人的一些心意。这些东西或许别的娘家不曾准备,潘小秋只想让陈鸳鸯知道,她的家里人,为她的出嫁,做出这些努力,都是因为高兴,因为欢喜。
    况且,鸳鸯嫁给沈俞晔,或多或少有点高嫁的意思。潘小秋只想按照自己成婚时的礼仪,将自己的女儿嫁出门,血脉传承,生生不息。
    陆有廷在一侧,也着实为陈鸳鸯开心。这个他看了很多年的善良女孩,终于要在一片祝福声里,嫁做人妇,生儿育女,开始新的人生篇章。
    病房内外,也因为这一桩喜事的公布,有了别样的色彩。
    人生本来就充满着各种各样的惊喜。有伤悲,自然也会有喜乐。喜乐又会不断慢慢扩大,将伤悲渐渐掩盖。
    特别是病床上的苏眉,陆有廷相信,若问这世上还有她在乎的人,陈鸳鸯肯定是最在乎的那个。不是说生活了无生机么?那么,为视如女儿的鸳鸯准备婚事,应该也能让她暂时忘记自己身上的悲哀。悲伤会离开,快乐也会接踵而至。只要有希望,人人都能好好活着,好好享受生命的馈赠。
    为自己而喜,为他人而欢,这就是生命的价值,这就是活着的意义。

正文、四十五章

沈俞晔的再次不听电话,又一次惹恼了程安安,也让她对陈鸳鸯的怨恨多了几分。
    俞晔哥哥跟躲瘟神似的躲着自己,这一切完全拜陈鸳鸯所赐。如果不是她,她程安安又何苦落到这般田地?
    回到家,程安安越想越气,越想越郁闷。她拿着手机又想往地上摔,临到最后一秒才想起这手机不是自己的,是她从哥哥那抢过来的。
    她把手机往桌上随便一扔,从手提包里拿出纪婷给的那一沓‘证据’——照片,才看了几眼,怒火又蹭蹭地往上冒。
    照片上任何一张俞晔哥哥站着陈鸳鸯的背景,都分外惹眼,分外让人愤懑。程安安看着看着,不由拿出剪刀,一刀刀下去,就将照片上的男女一分为二。
    她将裁减出的有关陈鸳鸯的那一半,撕成粉碎,嫌弃地扔进了垃圾桶。
    做完这些,她又拿出自己的相册,翻翻拣拣,挑出几张自认为最美的单人照,一一粘贴上去。
    重新处理过的照片上,俞晔哥哥旁边换成自己,感觉就顺眼多了,如果忽略掉中间那一条清晰裂痕的话。
    程安安小心翼翼地将裂痕的痕迹抚平又抚平,她看着照片上自己依偎着心爱男人的模样,目光也不禁柔和下来。
    细想起来,她似乎并没有多少与俞晔哥哥在一起的合照。即使有,也极少有像照片上这样,俞晔哥哥目光浅浅,情深似海。
    即使落河之上的几张带有强迫性质的合照,俞晔哥哥的表情、动作也非常标准化,勉强行使着高大道具的作用,哪里及得上这几张照片里的感觉。
    程安安将照片凑近。朝沈俞晔吻了吻。
    她将照片放在心口位置,微微闭上了眼。
    仿佛只有这样,让心爱的俞晔哥哥靠在心脏位置。自己的心,才能潮起潮落后。重新回归平静。
    俞晔哥哥,就是她程安安的劫,从开始到现在,他都是,从未改变。
    周边青年才俊不少,但程安安眼里只有沈俞晔,只有他。
    别人再好,也比不上俞晔哥哥。别人再优秀,也不是她的俞晔哥哥。
    都说不该在一棵树上吊死,可这棵树已经参天到足以盖过整片森林,那么,就在一棵树上吊死,那又何妨?
    从前他就是唯一,长大之后他更是唯一中的唯一。她的心就这么大,装了俞晔哥哥,就再也没位置容纳下别人。
    程安安躺在床上,仔细回想着这十多年里自己的一往情深。俞晔哥哥不仅不领情,还与陈鸳鸯纠缠在一起,眼里不禁盛满了委屈。
    门外忽然一阵声响。爸爸妈妈的声音,夹杂着芬姐的浑厚嗓音,在相对安静的环境里,十分突兀。
    程安安只听得见细碎的脚步声,她继续保持躺着的动作,一动不动。
    耳边传来妈妈何以宁的轻声:“安安呢?”
    芬姐:“小姐在房里睡觉。”
    何以宁:“一直在睡吗?午饭也没起来吃?”
    芬姐:“……没吃。”
    这时,爸爸程钧剑的声音忽然响起:“阿宁,你也休息去。”
    接着,程安安又听见他吩咐芬姐:“熬点燕麦粥。阿宁胃口不好,菜系也尽量简单些。”
    芬姐应声而退。
    爸爸妈妈又在门口细细说了些什么。声音太小太轻,程安安没听清。
    程安安翻了个身。只听房门一阵轻响,何以宁推门而进。
    她到底不放心,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女儿,何以宁轻轻叹了口气,眉头又皱了起来。
    她并未出声,在房间静立了一会儿,她才匆匆出去。
    随着房门的合上,房间里又重新回归安静,黑暗。厚厚的窗帘遮掩住了大部分光线,加上帷帐的作用,使得房间视线有些暗沉。
    程安安翻了一个身,调整了假寐的睡姿。自从爸爸训了自己一番之后,她就不太想跟他说话,也不太想总是看着妈妈一张忧伤的脸。
    她不想从自己的妈妈脸上,看到那种类似怜悯的表情,更不想从爸爸那里看到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那是变相地贬低自己,抬高陈鸳鸯。即使有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即使他们是自己的父母,程安安也不愿被贬低,被看成不如陈鸳鸯,哪怕一丝一毫。
    她捏着手机,仔细回想着上午婷姑姑的一席话。
    要怎么做,才能简单粗暴,一次性将陈鸳鸯解决掉,又不落人口舌?程安安有些头疼。
    婷姑姑已经指明了方向,程安安却依旧有些混沌。
    这些照片再次让她的心海泛起了情潮,恨里夹杂了太多的闷,两者逼迫下,程安安只觉得头脑昏眩,什么法子都想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芬姐上楼敲门,请她下去吃饭。
    程安安不耐烦地回了一声不吃,芬姐在门外呆立了一会儿,才下楼去。
    不一会儿,妈妈温柔的声音又在门外响起,程安安依旧回了一句‘我不饿’。
    本以为这两句平时说过多回的‘不吃’、‘不饿’,就能跟往常一样,什么事儿都没有。临到最后妈妈还会拿着饭碗上来哄上好几回,她才吃几口。
    结果,谁都没上来再叫她。
    芬姐,妈妈,都没像从前那样,哄着自个儿吃饭。
    等到肚子真有些饿了,程安安才慢腾腾地往楼下走去。
    爸妈已经吃完。爸爸正坐在沙发上看最新的财经周刊,妈妈在阳台伺弄着新买的花草,芬姐正在收拾餐桌。
    见她下来,何以宁立刻示意芬姐再添一副碗筷。
    爸爸却头也不抬,冷冷抛出一句:“不必。”
    程安安正想往饭桌前一坐,听到这句话,手立刻僵了。
    程钧剑看看不知所措的芬姐,缓缓开口:“我说过,吃饭有吃饭的规矩。你们两个刚才轮番上去请。她都不愿意下来,说不饿,不想吃。这会儿又说饿。想吃了,是几个意思?真把我立的规矩抛耳后了?”
    程安安听到爸爸这一席不痛不痒的话。立刻还嘴:“就是又想吃了的意思。”
    这句话立刻让程钧剑放下报纸,语气里也多了一丝怒气:“你说什么?你这副脸色摆给谁看?难道我有说错吗?叫你吃顿饭跟请太后似的,你妈都没这个习惯,你倒养成了这样的娇宠做派……”
    又是令人厌烦的指责,程安安将勺汤的勺子重重放下,从桌边坐起,看也不看程钧剑:“不吃就不吃!”
    这句话彻底惹恼了程钧剑,他大力地拍了一下茶几。茶几一震,放在边缘的一个玻璃杯应声而碎。
    清脆的声响,在如此安静的环境下,显得尤为刺耳。
    程钧剑缓缓站起:“你还是我疼爱的安安吗?你妈妈不舒服了一天,我们刚从医院回来。连芬姐见了你妈脸色不好,都知道安慰几句。你是她女儿,不仅不关怀几声,我们反而要看你的脸色,你真以为这个家是你做主是不是?”
    见父女俩又吵吵起来了,何以宁赶忙从阳台赶过来劝解。
    估计是走得太急。加上头有些晕,何以宁不小心碰倒了地上的另一盆花,差点摔倒。
    这一番响动。令程钧剑脸上的不悦又放大了一分。
    程安安抿着嘴,看看走过来的妈妈,又看了看爸爸,眼角微热:“妈妈,我不知道你生病了,对不起。”
    何以宁刚想说话,程安安立刻又仰起头,直直看着程钧剑,语气又冷又硬:“我还是那个安安。你却不是我熟悉的那个爸爸!”
    说完,她就抹了抹眼。飞快往楼上跑去。
    芬姐看了何以宁一眼,何以宁点点头。她才麻利地收拾起餐桌来。
    何以宁刚想劝劝丈夫,程钧剑已经起身。他将芬姐刚倒的明明微烫的茶水放在一边,语气依旧带着怒气:“看看你养的好女儿!”
    这几乎是成婚以来,程钧剑说对她说过的最重的话。
    程钧剑几乎拂袖而去,何以宁呆立在地,半天没缓过神来。
    芬姐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夫人的脸色,良久,她才挪过去,轻声问道:“要把这些菜热热,给小姐送上去吗……”
    这一声问候,才将何以宁从晃神中拉回来。她静立良久,才缓缓开口:“先热着吧。”
    芬姐悄无声息地退下去,何以宁静静站了许久,才缓缓上楼。
    程钧剑站在窗前,凝视着窗外的窗景。
    何以宁进来时,他略显孤寂的身影,让何以宁不禁打了个冷颤。
    “钧剑……”何以宁轻声唤他。
    程钧剑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不好意思,又在你面前发脾气了。”
    何以宁走过去,站地极近:“安安确实有错,可你……”
    程钧剑看着窗外:“似乎只有从昨晚开始,我才真正看清自己的女儿。我这个爸爸,当的很失败。她这些无理,都是我教育不当。”
    何以宁:“你别这么说,事出有因,安安本质不坏,你知道她多在乎俞晔的……”
    程钧剑:“我现在真后悔当初任由她在这件事上的胡闹。就算她再喜欢俞晔,可我们是她最亲近的人,她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的不顾及我们的感受,将最尖锐的一面,对准我们呢?她总说为什么不从她的角度考虑问题,那么她自己扪心自问,在这件事上,是否又顾虑过其他人的感受?”
    “我不是真的想骂她,只是失望,真的很失望。在这件事情上,她的表现,实在太让我恼火。”

正文、四十六章

何以宁不由被程钧剑的话惹笑:“原来说到底,你还是关心安安,只是怒其不争。对我们的女儿有点信心吧,不要那么快放弃她。她还年轻,毛躁再所难免,我们要给她空间成长。她变成什么样,也是我们的女儿啊,也是我怀胎十月,辛苦养育的女儿。”
    何以宁在床边坐下,“安安或许骄纵,或许不讲道理,可她这些表现,难道不是失恋里正常女孩的一般表现吗?如果她还跟从前一样吃吃玩玩,一点反应也没有,不是更让人担心?”
    何以宁的一席话,让程钧剑的火气稍微锐减了一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芬姐热菜热了那么久?叫她重新炒几个安安爱吃的小菜送上去。我不过是说了她几句,她就真的摔碗走人。这臭脾气,不知道跟谁学的!”
    见丈夫盛怒之下,仍旧流露出对安安的关怀,何以宁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她走到程钧剑身后,将身体靠到他背后,语气轻缓:“等安安稍微想通了些,我再跟她讲这些道理。她倔强不肯低头,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说她不知道像了谁,我倒觉得有点像年轻时候的你。”
    “年轻时候的我?”程钧剑眼里闪出一丝迷茫。
    “是啊,那会儿的你,同样倔强,只是反抗的形式不同。安安是激烈的,你是安静的。”
    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程钧剑只听得见背后一声轻笑,何以宁又细细讲述着从前岁月里,程钧剑差不多忘记,抑或是根本没有印象的往事。
    由着妻子的‘点醒’,程钧剑的怒气到底平复了下来。
    “那会儿啊。你对谁好,都是默默地,静静地……”何以宁的声音还响在耳侧。程钧剑却从她无意提及往事的间隙里,脑海中的层层迷雾忽然被拨开。
    那个萦绕许久的答案。因着妻子的这一番回忆,顿时破茧而出。
    程钧剑的身体猛然一震,接着又往后退了几步。
    何以宁敏锐地发现了丈夫的这一细微变化,她刚想询问,程钧剑已经转过身:“饭菜想必已经热好了,我去,安安估计门都不给我开……”
    何以宁脸上露出愉悦的笑,她往前走了几步:“我去就行了。我会将你刚才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告诉安安。我要让她知道,你这个爸爸也没有变,你依旧像从前那般爱她。”
    程钧剑笑笑,目送着妻子离开。
    等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他立刻跌落在椅子上,全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程钧剑终于想起了在哪里见过陈鸳鸯的爸爸——陈山峰。
    之前他思考的方向,一直控制在生意伙伴范围,根本就没往其他方面考虑。
    妻子无意间提及少时的一些琐事,程钧剑不可抑制地想起了何以安,以及那个令人悲伤的夜晚。以安跪在地上恳求自己将孩子送走的情形。
    尽管那个秋日的清晨,他站在远处,视线并没有十分清晰。
    可那个早晨秋霜刚染。点点秋意顺着青山之下的流岚,一点点透过程钧剑的裤管,再传至他的整个身体。
    那个秋天是记忆里最冰凉的秋天。秋霜盖在青草之上,所到之处,俱是萧索,苍白。
    娃娃的哭声,透过空气间飘散着的严寒,传到程钧剑耳侧,就像是一把把尖锐的小刀。一点点地凌迟着他远观的心。
    以安说要将她送到没有悲伤,只有纯净的地方。
    程钧剑虽然极其偶尔经过一次曲离。就被这里的山清水秀所倾倒。
    还有哪里的钟灵毓秀,能及得上曲离。这个只匆匆路过。就已烙印在心底的美丽地方。
    远离静安的污秽,她一定可以能像她的母亲期盼地那样,快快乐乐地成长。
    那一声高过一声的啼哭,是这清晨里最凄绝的声音。程钧剑忍住想要回身将她抱在怀里的冲动,他没有能力抚养这样一个女婴,他更没有权利明明答应了以安,最后却与她的期许背道而驰。
    女婴已经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就等着有缘人的到来。
    程钧剑选择的地方,是一株还算茂盛的榕树下。
    据曲离的传说,树木越繁茂的地方,灵气越旺。凡是经过之人,未来的福气都会越来越好。
    程钧剑静静看着榕树之下,大声啼哭的小小女婴。
    四周是如此安静,只有她的啼哭声一抽接着一抽,听着让人心碎。
    程钧剑躲在不远处,全身冰冷。那一声声的细碎哭声,就像心间系了一根缠缠绕绕的细线,越拽越疼。
    忽然,一阵清脆地自行车铃声由远而近,一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的男人停在了榕树下。
    他显然发现了哭泣的婴儿。他先是环顾了四周,似乎想确定这娃娃是不是哪里跳出来的精灵。
    他在婴儿面前静立良久,才缓缓弯腰轻轻抱起了她。
    他略显笨拙的抱住姿势,以及四周巡望的神情,尽收程钧剑眼底。
    那是个光从面相上,就能判断出忠厚的陌生男子。
    男子身量不高,却眉宇宽阔,浑身上下散发出老实人的温良和善气质。
    最神奇的是,刚刚还啼哭不止的婴儿,被陌生男子抱住之后,就没再哭泣。程钧剑似乎还隐隐约约听见几声不明显的咯咯笑。
    程钧剑循声望去,只见小小婴儿拳着粉嫩的拳头,一下又一下够着男子的脸,好似这是个很好玩的游戏。
    男子抱住婴儿,端坐在榕树之下,无声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榕树之外,是一条还算宽阔的道路,从这里出发,就能离开曲离的地界,再往前,顺着路一直走,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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