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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先生请赐教-第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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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袖中掏出一枚玄玉坠子,镂刻精致,瞧着像是古物。
她遂向七娘道:
“这个送你了。”
七娘不知何意,也不敢伸手去接。
一旁的浣花见着,着实一惊。她从前伺候李清照许久,自然知这枚玄玉。
她方俯身至七娘耳边,笑道:
“小娘子好大体面!这可是夫人的陪嫁之物,小娘子还不谢过?”
七娘一听,更不敢拿了。
她惊惶地起身,行过一礼,道:
“李婶婶,七娘无功不受禄,哪里当得如此馈赠?”
李清照面色含笑,又拉七娘至身旁坐下,微嗔道:
“平日瞧你是个聪明的,怎么还不明白?”
见七娘依旧木然,浣花方打边鼓道:
“小娘子,我家夫人膝下无子,正缺个小娘子这般百伶百俐的女孩儿呢!”
这是要认亲了?!
七娘一时反应不及,也不知该作何想。
李清照将她审视一番。这孩子,别是被吓着了!
她缓了缓神情,方劝道:
“可是吓着你了?你别怕,不是教你做背弃祖宗的事。我与你赵伯伯皆是书香出身,怎会那等下作?”
李清照又道:
“你父亲与赵伯伯本是至交。如今战乱连连,你一个女孩子流落在外,我们如何放心?若是没遇着,也便罢了。既已相认,又如何能弃你不顾?这也是对你父母家族有一番交代啊!”
七娘将她的话囫囵听过,却慌神得很。
若与赵府认了亲,日后酿哥哥回扬州,自不会带她了!
☆、第七十五章 齐天乐3
思及此处,七娘有些莫名的害怕。
李清照见她不言语,只道:
“七娘,婶婶知此事突然了些。你且好好想一想,倒不急在这一刻。”
七娘愣愣点了点头,身子却有些僵。
李清照又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笑道:
“先吃饭吧!回头慢慢想。”
七娘又点一下头。
她心中虽是慌乱万分,面上却极力维持着贵女的沉稳。吃饭饮水,一如往常。
七娘明白,李清照夫妇是真心待她好的。若立马拒绝,到底太伤人了。
只是,她若孑然一身,赵府必然是最好的去处。
可酿哥哥……
这一顿,七娘吃得很少。心中有事,食不知味,大抵是如此。
李清照也不多留她,早早便让丫头送她回房。
见七娘的背影远去,李清照却也蓦地叹了一声。
这谢七娘灵性洒脱,才思奇绝,性情与李清照亦有相似之处,她是打心眼里喜欢。
若能当自家闺女养着,那便是千好万好了!
也不知是否有这个缘分。
一位穿鸦青褙子的嬷嬷自帘间而来,扶了李清照进屋。
她神情急切,问道:
“夫人,那小娘子如何说?”
李清照看她一眼,这倒来了个皇帝不急太监急的!
她方道:
“人家也不是外边买来的丫头,咱们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听李清照此话,嬷嬷才觉出,此事或许未成。
她劝道:
“自然了,世家的小娘子难免架子大。夫人也放宽心,待她想明白了,也总知道,乱世之中有个依靠是何其可贵!”
“但愿吧!”李清照点点头,“我不过求个天伦之乐,但愿老天成全。”
“话说回来,”嬷嬷又道,“天伦之乐自是第一的。再来么,夫人若有个孩子傍身,也总少受些苦。”
闻着这话,李清照身子蓦地一僵。
嬷嬷接着道:
“夫人可还记得,从前大人外出上任,可不是蓄养过外室么?虽说是逢场作戏,不足为惧,可归根结底,还是因着夫人的肚子啊!”
一想起这件事,李清照面色便有些不好。
那时,赵明诚怕她不悦,没过多久,也便与外室断了。可每每思及,总是膈应得慌。
嬷嬷看了看她,又道:
“大人待夫人自是真心的,却免不了家中长辈念叨。从前,我要替夫人抱个婴孩来养,你又不愿。说什么人家的孩子不顺心意。如今遇着个称心的,切莫再放走了!”
李清照微蹙眉头,只道:
“你又说这些!自我嫁来,你便日日絮叨!我欲认七娘做女儿,是真心爱护于她,却又想这些来?”
嬷嬷有些无奈,只道:
“夫人嘴上犟,可心里要明白这道理。再恩爱的夫妻,时日长了,也难免生出嫌隙。若没个孩子,如何维系?”
“行了行了!”李清照有些不耐烦,“夜深了,且睡吧!”
且说江宁府衙这头。
陈酿与赵明诚收到消息,柳花渡的商人果然北上了,正是去往金国的方向。
他们心头急切,又将附近几宗相似的案件研习了一番。待写好折子,已是子时了。
赵明诚伸个懒腰,打个呵欠,遂道:
“已子时了,今夜便在府衙歇下吧!”
陈酿饮一口茶,强打起精神,道:
“大人歇下吧,我还得回去。早前同七娘说过,夜里回去与她校对文稿。”
赵明诚方道:
“不是差人回去说过么?”
陈酿笑道:
“她心眼实,只怕还等着呢!”
“你呀!”赵明诚指着陈酿,笑道,“当真是个好先生,事无巨细,竟全管了!”
“在其位,谋其政。”陈酿道。
赵明诚唤人进来添一回茶,又向陈酿道:
“说起七娘,我与她婶婶倒有个想法,不知你觉着是否妥帖?”
“大人请讲。”陈酿道。
赵明诚遂道:
“如今谢府家破,众人生死未卜,也不知有无归宋之期。我与她婶婶想着,不如将七娘收至膝下,认作义女,也好时时照料。”
陈酿正端起茶盏,猛地顿了顿。
“这个……”他一时沉吟,“怕是要问七娘。”
赵明诚笑道:
“这个自然。不过,你也见着了,如今的世道,她一介小娘子,总是安稳些的好。况且,你日后入仕,四处为官。若时时将她带在身边,像什么样子呢?”
他又道:
“我想着七娘年纪小,成日只粘着你不放,未免思虑不周全。这才与你一说。”
最初,陈酿本也有将七娘托付于他们的想法,只是这些日子,不知怎的,却不大愿想这些事。
他遂道:
“这确是最好的安排。大人放心,我会将道理与她说明白。”
说罢,陈酿便起身告辞。
今夜月色朦胧,陈酿架着马,神思昏昏,有一步没一步地行。
夜市还未尽散去,零星几个小摊,热气腾腾的,飘出诱人的香气。
巷子深处传来南戏之声,丝竹咿呀,彻夜不绝。就着巷子的回响,显得空灵又寂寞。
因着战事逼近,江宁也不似从前热闹了。一路上竟没几个人。
偶有急匆匆往衣冠跑的,也有在妓馆留宿,摸着黑回家的。
市井百态,在夜里反而更明晰些。
陈酿行过绮云斋,大门紧闭,没半个人影,与白日是天壤之别。
他忽想起那回给七娘买点心。
那时他卖了第一幅画,收入可观,心中激动。头一件事,便想着与她买点心。
长长的队,排了整整一个时辰。奇怪的是,也不觉着累,也不觉着不值。
一时又想起七娘抱着点心的惊喜模样,他心中乐开了花。
不过,再与她买时,逢着她夜祭许道萍,二人闹了一回,倒没吃着。
说起来,倒是他欠她的。
陈酿一时兴起,掉转马头,却往绮云斋敲门去!
咚咚咚!
那敲门声不急不慢,很是有礼。可在屋中人听来,很是烦躁。
只见掌柜披了件皂色外衣,一手执着小油灯,将门开出一条缝,捏着眼朝外看。
他没好气道:
“大半夜的,有何贵干?”
陈酿方下马行礼,很是恭敬:
“掌柜的,抱歉打扰。在下买点心来的。”
“这时候买什么点心!”掌柜很生气,只觉遇着个疯子。
正要用力关门,陈酿却将门一把撑住,只道:
“再有几个时辰便开张,想来后厨的师傅正忙碌着。还请掌柜通融通融。”
说罢,他只将身上的一袋钱尽塞在掌柜手中。
☆、第七十六章 诉衷情近1
掌柜夹着怀中钱袋,又看一眼陈酿。
他一憋嘴,依旧是不耐烦的语气:
“等着吧!”
掌柜转身进屋,却留着门。
待陈酿回赵府时,此处已无甚灯火。唯有几盏稀疏琉璃灯来去,应是巡夜的嬷嬷。
嬷嬷们见着他,自上前打招呼。
一矮胖嬷嬷半带睡意,一面打呵欠,一面道:
“是陈先生啊!怎这时候回来?大人不在?”
陈酿只敷衍了一回,也不多过话。他手里的点心还冒着热气,看上去有些行色匆匆。
矮胖嬷嬷微望着陈酿离去的背影,向身边人惊道:
“绮云斋的!这会子还能买着?”
另一嬷嬷笑道:
“才见谢小娘子院里还不曾熄灯,想是等着这个呢!”
矮胖嬷嬷恍然大悟:
“你这样说,倒是了!他们师徒二人一向要好,比亲兄妹还亲些!我瞧着,谢小娘子也不怕陈先生,陈先生也没什么教书育人的架子!哪里有个师徒的样子?”
她说罢,又兀自捂嘴笑了笑。
身旁的嬷嬷嗔道:
“你是越老越不正经了,却又胡说来!我听夫人院里的老人说,大人与夫人欲认谢小娘子做义女呢!那时,可不是该同夫人亲了?先生再亲,终究是外人。”
“况且,”她压低了声音,“听闻,陈先生家中是商户。谢、赵皆是世家,礼待于他,也总是因着他有恩于谢小娘子。”
“可陈先生才学冠绝!”矮胖嬷嬷分辨道。
她笑了笑,又接着道:
“若真认下谢小娘子,再招了陈先生做女婿,才是两全其美呢!那时,咱们府里也同如今一般热闹。大人还犯得着养什么外室?”
身边的嬷嬷打了她一下,笑道:
“这又是没规矩的粗话了!师徒如何能做夫妻来?”
仆妇们的舌根总是不会停下,胡侃胡说,却也自得其乐。
这些闲话,陈酿自是不知的。
七娘的院子依旧灯火通明,像夜里不愿闭上的眼。
上夜的丫头见着陈酿,霎时没了瞌睡,迎上前道:
“陈先生,总算是回来了!小娘子等了一夜,劝了好几回也不去睡。这般熬着写字,只怕伤眼。”
他就知道!
陈酿方点了一下头,举步而去。
朦胧夜月,清疏花影。她的影印上窗棂,似带着初夏的花香。
夜里寂静,她像是半披着薄绸衫子,有时写几个字,有时又停下思索。
窗上一剪少女身姿,自有婀娜,再不是从前的孩童模样。
诚如她所言,已及笄了,是位窈窕淑女了。也不知日后哪家君子,有幸钟鼓乐之。
思及此处,陈酿忽愣了愣。
他紧了紧提点心的手,掌心有些冒汗,忽而想起了适才赵明诚的话。
七娘若认下这对义父义母,从此还是个贵女,还是个可以任性胡闹的谢七娘。
对于她,这确是眼下最好的路。
“浣花,”七娘的声音自窗间传来,“怎么酿哥哥还不回?你再去看一回吧!”
浣花方劝道:
“已去了许多回,这会子不归,想来是在府衙歇下了。”
“不会的。”七娘认真地摇摇头,“酿哥哥答应了回来,就会回来。他还要与我校对今日的文稿呢!”
她垂下头,又叹了声:
“哎!也不知事情怎样棘手,此时还忙!可不是该熬坏身子了么?”
浣花哭笑不得,只道:
“小娘子不也熬着么?既知对身子无益,何不早些就寝?”
七娘撇撇嘴:
“就你多话!研磨!”
浣花无奈,哪里拗得过七娘?
陈酿立在窗外,僵直着身子,眉头锁成一团。
他看了看手中的点心,好不容易求来的,眼下倒不知该不该送进屋了。
七娘对他的依赖,似乎已成了一众习惯。连睡觉,亦要看过他才睡得安稳。
这不是什么好事!
陈酿早晚是要回扬州的,日后或上战场,或在朝为官,皆免不了四处漂泊。
而七娘,是该安安稳稳,无忧无虑地活着啊!
他又望向手中的点心,忽觉着自己有些自私。
他待她的好,事事依着她,是否也是怕有朝一日,七娘离他而去呢?
自南渡以来,他们未曾有一刻分开。
将七娘带在身边,似乎也成了他的习惯。
既是习惯,便不是容易改的。
可这是应该的么?
他虽是她的先生,逃难带着她,可说是事急从权。
但如今呢?
她有了更安稳的选择,他还该带着她么?
回得扬州,又如何同家人说呢?
他的女学生?
七娘清清白白的小娘子家,凭什么这般不明不白地跟着他呢?
她日渐大了,亲事也不得不考虑着。
赵明诚说的亲事,要么世家公子,要么官宦之后,总是更堪为良配的。嫁妆之上,亦不会有所亏待。
若跟着陈酿,又能落下个什么呢?
莫不是,他还为她说亲么?生逢乱世,不论嫁给谁,也总教人无法安心啊!
时有风过,吹得叶子簌簌晃动。本来就凌乱的思绪,被绕得更乱。
陈酿又看一眼她的窗棂。
她还心平气和地作文,似乎丝毫没因着等待而不耐烦。
从前的七娘,是不会如此的。
陈酿低头一声叹息,转身步出院子。
那背影有些苍凉,有些茫然,眼看着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之中。
七娘等了许久,恍然间,竟也迷迷糊糊睡去。再醒来时,天色已发白了。
她揉了揉眼,衣袖还沾着些墨迹。
浣花坐在一旁打盹,歪歪晃晃,额头霎时撞上了案头,猛地惊醒。
“哎哟!”她捂着头叫痛。
因见天色大亮,只惊道:
“小娘子在此处睡了一夜?”
七娘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点头,囫囵着问:
“酿哥哥可来过?”
浣花蹙蹙眉:
“我的小娘子,早同你说陈先生不会来,你偏不信!这般睡了一夜,也不知身子受不受得住!”
她抹了一把脸,略清醒些:
“我去请个大夫来瞧。”
正要出门,只见上夜的丫头进来交班。
见浣花这副样子,遂笑道:
“姐姐这是怎么了?这等憔悴,昨夜没睡?”
浣花有些不悦,只低声道:
“小娘子执拗,等陈先生等了一夜!睡什么睡来?”
上夜的丫头一愣:
“陈先生昨夜不是来过么?还是我开的门啊!却不曾进来么?”
这话七娘倒是听着了。
她忙趋步过来,只问:
“他来过?”
上夜的丫头点点头。
七娘一时蹙眉,霎时有些生气。既来过,为何教她白等?
☆、第七十七章 诉衷情近2
“浣花!”七娘面色气恼,“过来!”
浣花闻声,心下一抖。这女祖宗如此厉色,又是闹哪一出啊?
“小……小娘子……”浣花语气有些抖。
七娘三两步行至妆台前,对镜正色道:
“替我梳妆!”
浣花一愣,随即又吐了一口气。原来是梳妆啊!瞧把自己吓得!
一时间,长发盘绕,挽成个家常的单环髻,又配了个细眉桃花妆。
左右看来,尽是少女娇色。
七娘又换了件藕色短衫,系妃色留仙裙。兀自整理一番,遂要出门。
“走吧!”她边走边道。
浣花忙追上去:
“这是要去何处啊?”
“隔壁!”七娘半撅着嘴,似有薄怒,只微提起裙子趋步而出。
浣花这才反应过来,原是要去质问陈先生啊!
不过,浣花虽无心管二人之事,可她心下也有些奇怪。
听上夜的丫头讲,陈酿分明来过,却为何又走了?
思索一阵,却又想不通来。
才至陈酿院门,看门的丫头见着七娘,只上前行礼道:
“谢小娘子来了。可是寻陈先生的?”
七娘心下有些急躁,白她一眼。不寻酿哥哥,莫不是寻你么?
那丫头也很知趣,笑道:
“可不巧了,陈先生才出门去。”
七娘狐疑地看那丫头一眼,该不会陈酿知自己生气,故意回避吧?
她也不管,径直往里闯去,一面道:
“我进去等!”
丫头们面面相觑,知这是位惹不得的祖宗!
七娘是径直到了陈酿内室,丫头们自不敢拦。
陈先生每每宠溺也便罢了,到底存着份师徒之谊。可如今,大人与夫人是打算认她做义女的,哪里敢不尽心伺候,时时迁就着?
她们又是端茶送水,又是上点心赔微笑,半柱香的时日不到,已来去许多回。
七娘坐在陈酿案前,就如同从前在谢府一般,惯了的鸠占鹊巢。
她摆弄着他的笔墨,又看看他近日的文章,不觉时日过去,脖子倒有些酸。
七娘按着后颈,抬头扭了扭。
忽而,只见陈酿床头似有什么东西。
她定睛看去,像是个食盒!
还颇有些眼熟!
七娘缓步行去,一面试探着看。
那本非活物,着实不必如此小心翼翼。只是,这般窥探,到底不大光明,她遂有些蹑手蹑脚。
行至床边,她猛地一惊。
竟是绮云斋的点心盒子!
她伸手捧过,一时有些哽咽,心中百感交集,却又不知因何而来。
七娘当然知道,陈酿是不爱吃甜的。
爱吃甜的,是她谢蓼!
这点心看上去很是新鲜,必不是昨天日间买的。
也不会是今早,他一来一回,还要排长龙,到此时再出门,总是来不及的!
那便是昨日半夜了!
可半夜,绮云斋早已闭门谢客,莫非是他扰人清梦,硬要的?
就为着给七娘带一盒点心?
七娘一时有些愣然。
既如此,为何又不亲自给她呢?这般丢在床头,想是不打算给了吧?
七娘捧着点心,又坐回案前。她轻轻打开,细嚼慢咽起来。
她就在案前坐着,从清晨,直到黄昏。连午饭亦是在陈酿案上用的。
也不知陈酿知道了,会不会训她?他是最不喜有人在案头用餐的。
夕阳照入暖黄的光,照得人懒洋洋的。
七娘昨夜本就没睡好,这会子倒有些困了,只趴在他的案头打起盹来。
再睁开眼时,天已黑了。
“醒了?”
七娘闻着个熟悉的声音。
她将眼睁开更大些,眼前之人由模糊变得清晰,不是陈酿是谁!
七娘本能似的兴奋,待回过神,却又沉下脸,故意不理他。
这样的把戏,七娘惯使的,陈酿心下有些憋笑。
他望着空空如也的绮云斋食盒,里面只剩些点心残渣。
他遂道:
“噢!都吃光了啊!还是在我的书案上!”
“吃不得么!”七娘直起身子瞪着他,“就是要吃!偏在你书案上吃!我还边写字边吃呢!”
她将一页写满字的笺纸推至他眼前,挑衅道:
“你看!我不仅吃,还将残渣弄上你的文章!”
陈酿一时愣住,她还有理了?
“都看到了?”七娘直视他,却不再是方才的挑衅,反而染了一丝落寞。
她接着道:
“好了!我任性不讲理,还弄脏你的文章。如今,你更有理由丢下我了!”
陈酿微蹙着眉,她还未言语时,已猜出了她言外之意。
他方道:
“我不会丢下你。”
语气轻和,似寻常说话。
“我等了你一夜!”七娘不悦,“若你忙着公干,我自不说什么!可你既来了,却为何要走?”
陈酿深吸一口气,倒也坦然:
“我心里乱,不知如何见你。”
七娘一怔: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她不该依赖陈酿,她该做赵明诚与李清照的义女!真要如此对她说么?
陈酿缓了缓心神,方道:
“蓼蓼,你别急。我慢慢跟你讲。”
见七娘安静下来,他接着道:
“昨日与你赵伯伯说起,他与李夫人对你很是喜爱。你们两家本是至交,他们想与你认个亲,也不知你意下如何?”
七娘闻言,蓦地一惊。心头猛一阵酸楚。
竟不想他会说这个!
她唰地一下站起身,神情恼怒,又带着股难以置信,只道:
“酿哥哥,你也说这个?”
也?看来,李清照与她提过了。
陈酿抿了抿干涩的唇,只道:
“这不好么?”
“这好么?”七娘直勾勾地逼问。
“盛世求富贵,乱世求安稳。”陈酿道,“这份安稳,我给不了你。”
七娘忽轻笑了一下:
“你我都不在一处了,我要这安稳有何用?要说安稳,埋在土里最安稳!”
“别胡说!”陈酿心下一抖。
七娘素来任性些,有时说话也没轻重,可也从未说过如此凌厉的话!
她隔着书案,倾身向前:
“你自以为是最好的安排,你永远都在替我安排!可曾问过我愿不愿?你说过,我不是谁的谢蓼,我可以做自己的主!”
陈酿深锁眉头,只道:
“你父亲将你托付于我,不是要你漂泊受苦的。”
“你欺负我。”七娘忽道,这回的声音却很平淡。
平淡中,却掩藏着难以捉摸的心绪。
何出此言?
陈酿望着她,心头莫名不安,只蹙眉不语。
“陈酿,”七娘直呼其名,气息不稳,眼角隐约闪着泪光,“你吃定了我不会逆你。你不过是欺负我,不过……是仗着我对你的情意,便不把我当回事。”
☆、第七十八章 诉衷情近3
陈酿心头猛揪成一团。他从不知,她心中竟是如此想的。
一时相顾无言,四下静默。二人双双看着,不知时辰几何。
浣花在一旁看得很是尴尬。师徒二人如此相对,像什么样子。七娘还说了那样的话!左右是位世家娘子,张口便情意不情意的,她不羞么?
可偏偏七娘心中有气,浣花不敢说话也不敢妄动。她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只觉这氛围就要将自己逼疯!
“哐!”
窗外忽传来打更声。
只听打更人道:
“花浓叶瘦,莫贪风月。尚寝,亥时!”
七娘与陈酿皆猛地一惊。
闻着打更声渐远,七娘禁闭双唇,微微别过头去。
浣花试探地看了看他们,心下暗自舒一口气。亏得窗外打更人,破了这奇怪的氛围。
趁着更声还在,她方道:
“小娘子,该就寝了。且回吧!想来,陈先生亦要休息了。”
七娘闻声,身子微颤了一下。
她低垂着眸子,十分想逃离此处。偏偏,身子稳如磐石,竟连挪动半分也不能够。
她不知自己怎么了!
为何要将那番话脱口而出?
她觉着委屈,满心满意的委屈。一时,又想起表姐,想起绍玉,想起五哥,想起父母来。
忽一阵酸楚用上喉头鼻尖,七娘紧拽住桌角,眼圈已然挣得发红。
“小娘子,且回吧!”浣花伸手去拽她,又劝道,“过会子夫人该打发人来问了。若见小娘子又不睡,可不是该担心了么?”
是啊!该担心了!她未来的义母!
七娘心中明白,留在江宁,她会过得很好。如此乱世,她会比绝大多数人过得好很多。
可她不甘心!
陈酿,就是她的一颗不甘心!
“蓼蓼,”陈酿忽道,“我不是要丢下你。”
他有一次说了这句话。
七娘转过头看向他:
“可你这般想了。”
“我以为,”陈酿顿了顿,“那是为你好。”
七娘忽笑了笑,低声道:
“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或许,你是觉着我不好吧?”
陈酿不答。
过了一阵子,他方道:
“我说过,不论何时,我皆不会丢下你。我也没有……不把你当回事。”
“把我当个孩子么?”七娘抬眼望着他,“还是,你的蠢笨学生?”
“蓼蓼!”他面带些薄怒,接着道。
七娘别过头去不理他。
陈酿叹了一口气,言语显得越发深沉:
“如今打仗呢!”
赵明诚好歹是个官,江宁府亦有府兵,护个小娘子总不是难事。
“我只身留在江宁,你便这样放心?”七娘又一番质问。
不放心又能如何呢?
理智告诉陈酿,江宁府,是比自己身边更安全的所在。
但是……
汴京未尝不是个前车之鉴。
汴京身为国都,重兵把守,岂不比江宁安稳?可最终,又是个什么下场呢?
七娘只身于此,他真的放心么?
还是,这不过是君子之道,不过是身为先生该为她做的抉择。
却并非,自己的本心?
陈酿扪心自问,不觉冒了一身的冷汗。
月色照下来,窗棂上两个人影便如此僵持着。
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浣花是受够了,她焦躁不安地看着两人,直想寻个地缝钻进去。眼不见,心不烦。
而那二人,似乎早已忘了浣花的存在。
七娘站立许久,一双小足本就有些受不得。加之前阵子逃难,颇是奔波,这双秀足更是受苦受难了。
她一时不稳,微微一晃,陈酿忙伸手扶住。
七娘微颤,陈酿亦跟着微颤。
待她站稳,他便要缓缓撤了手。
七娘只当又会恢复方才的僵持。
谁知,陈酿却反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只将她托到自己身边。
七娘不及反应,他的变化,似乎也太快了些。
这一握,竟这般突如其来!
可陈酿自己知道,是太慢了。
想清楚一些事,或许只在顷刻间,可他用了很长很长的时日。
不知他心里经过了多少挣扎,经过了多少犹疑,才有了这盈盈一握。
他终是明白了!
他不放心!
也放不下!
若说从前,她不过是他的学生,是谢诜的托付,是自己的君子之道。
可一路行来,二人一同承担着颠沛流离,一同承担着国破家亡,还承担着彼此的喜怒哀乐。
明面看着,是陈酿一直带着七娘逃难。他照顾着她,替她百般周全。
危机时,舍身救她脱离险境;暂安时,厚着脸皮替她夜半觅食。
可唯有陈酿自己知道,她给了他太多的支撑。
每到绝境之时,只要想着身边还有个她,再难再险,也只得咬牙挺过来。
如此患难之情,早已刻进骨子里。又岂是三言两语便能分开的?
七娘总说自己离不开他。
可他,又如何离得开七娘呢?
陈酿粗喘着气,许是离得太近,七娘似乎能听到他心口的起伏。
一下,又一下……
似案头的滴漏,一下,又一下……
不提防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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