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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先生请赐教-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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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娘子别怕,过会子寻个由头,我便请老夫人去。”
  七娘愣愣地点点头,虽知不大可能,却也自欺欺人地作一番安慰。
  方至朱夫人处,七娘霎时一惊。
  只见环月跪在帘外,兀自垂泪。她低眉垂目,还从未见过这般可怜的模样。两个婆子立在她身后,满脸的凶神恶煞。
  七娘心下一沉,只朝后退了一步。

  ☆、第二百六十七章 望江东2

  环月闻声,微抬起眸子。只见七娘裙摆颤动,三寸小足隐在裙下。
  她匆忙看七娘一眼,心头搅作一团,欲语不语。
  金玲见了,霎时直瞪过来。环月惊地一怔,方才罢了。
  七娘怯生生地看着金玲,纵使心中已骂了她千万遍,到底不敢发作。
  金玲沉了沉气息,向七娘道:
  “七娘子快些行吧!大夫人可等了好些时候!”
  七娘蓦地一颤,额间霎时冒了几滴冷汗。
  又见丫头打了帘子,只待她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紧握着阿珠与琳琅的手,便由那二人扶着进去。
  朱夫人端坐堂上,满脸的不苟言笑。只见她发髻规整,簪钗端贵,似道观中的神像,压得人喘不过气。
  七娘心下生奇,分明三伏的天气,怎的却直叫人生寒!
  她紧绷着脸,端端行过万福,口中轻言细语地,道:
  “问母亲安。”
  朱夫人抬眼看了看七娘,自是没什么好脸。
  她道:
  “你成日地惹事,我哪里就安了?”
  朱夫人声音不大,却十分严厉,颇有种不怒自威之态。
  七娘向来有些怕母亲。
  父亲虽也严厉,可总架不住七娘撒娇,若非大事,多也由她去了。这才纵了七娘无法无天的性子。
  朱夫人却不同。
  她母家朱氏,本为名儒世家。教养出的女儿,端端典范,自有一番闺仪。一流才学,一流品貌,总是旁人不及。
  七娘怯怯低下头去,不敢言语。
  她从前的神气,早去了八九分,唯留得一分娘子骄矜,可怜兮兮的。
  朱夫人见她这等模样,只摇摇头:
  “是你自己说,还是我说?”
  七娘心下一颤,轻咬着唇,倒不敢直言相告了。
  从前犯了错,母亲原也不大清楚的,却总拿这一招来套她的话。
  每每七娘忍不住,一吐为快,才知着了道。
  她偷偷瞧着母亲,又回头看了一眼环月,复行礼道:
  “女儿惶恐,不知母亲所言何事?”
  霎时屋中一片寂静。
  朱夫人只望着七娘,心头压了一团火,却不得发作!
  一旁的周嬷嬷察言观色,蹙眉直指着帘外跪着的环月,道:
  “那丫头已据实说了,小娘子又瞒什么来?”
  七娘瞥她一眼,依旧咬紧牙关:
  “女儿愚笨,还请母亲明示。”
  朱夫人见七娘一味地冥顽不灵,只觉气不打一处来。
  她猛拍上案头,啪!
  屋中之人皆为之一惊。
  “我看你聪明得很呢!”朱夫人道。
  她难得这般动怒,四下又惊又怕,皆垂着头,不敢随意言语相劝。
  朱夫人接着道:
  “你只当将书信寄到环月家中,便可瞒天过海了?”
  七娘虽猜着是此事,眼下听母亲直言,却也不得不为之一怔。
  果然,是瞒不过母亲的。
  七娘咬着牙,委屈中又带了些不服。
  朱夫人冷哼一声:
  “黄州的书信,王三郎,啊?”
  七娘直直看着地,神情越发倔强起来。
  朱夫人又道:
  “这会子怎不言语了?”
  她自身后拿出绍玉的书信,狠晃几下,直逼得七娘无言以对。
  朱夫人一时生气,将信展开,竟念起来:
  “伏请七娘玉启:
  自来黄州,一向安好。衣虽非锦,足以蔽体;食无金玉,尚得果腹。劳卿挂念相问,心自怆然。
  年少光景,每每思之,非涕下如雨而不能止。恨无知己在侧,慰我心神。所幸黄州旧地,古迹亦多,一一游览,聊解愁思愁肠。
  况此偏僻净地,无车马之喧,闲来且自消遣。
  卿不见,前日所植杜鹃,今已艳红似血。亭亭成阵,盈盈可爱,唯卿鬓边旧宫花,或可一比……”
  朱夫人且念,七娘且听。一个冷口冷面,一个却已涨红双眼,泪珠累累而落。
  “母亲别念了!”七娘直直摇头。
  朱夫人蹙着眉,只觉无奈。这一哭,倒将朱夫人哭心软了。
  她丢下书信,行至七娘跟前。见她哭得脂残粉退的,只轻轻抚上她的发髻。这孩子心眼太实,眼前的模样,总是太可怜了些。
  朱夫人好言道:
  “你与王三郎自小一处长大,母亲亦是看在眼里的。并非母亲狠心,只是如今的境况,你们怎能私下往来?”
  七娘哭得伤心,泪眼朦胧间,只抬起头委屈地望着朱夫人。
  她啜泣道:
  “那是三郎啊!”
  那是三郎,至亲一般的三郎!
  可那也是王家,从前亲如一户,如今两不相干的王家!
  朱夫人摇摇头,方道:
  “你六姐姐来信,那是理所应当的情分。可曾见,她信中提及王家旁人?”
  七娘一怔,自不言语。
  朱夫人接着道:
  “你也不小了,此间分寸,总要盘算一番才是。”
  七娘闻着这般言语,一双小手在袖中攒成拳头。这些道理,她如何不明白?
  可她心中不服!
  从前是大姐姐,如今是六姐姐,是绍玉!
  这个家,何时变得如此?
  朱夫人见她神情黯然,只道是为书信之事闹脾气。她轻轻拉起七娘的手,欲做一番安慰。
  谁知,刚碰着,七娘双手忽微颤了一下,只兀自收回。
  她垂着头,也不言语,却不是寻常使性子。
  朱夫人霎时有些不知所措,她双手悬在半空,心头忽生出凄然之感。
  过了半晌,朱夫人才将双手收回。
  她端然立着,又变作了一副严厉模样。她心中只自笑,果然,还是做不得慈母的。
  朱夫人又看了看七娘,方厉色道:
  “今日之事,可大可小,你知错了?”
  七娘咬着牙,只道:
  “女儿何错之有?”
  “你!”朱夫人忽地气急,抬手指着她,“适才那么些话,俱是白说的么?”
  七娘回视朱夫人,正色行一万福,道:
  “前朝贺兰大夫《行路难》有云:人生交结在终始,莫以开沉中路分。而今,女儿与挚友霎时分离。不忘旧谊,书信相交,自是遵先贤教诲,何错之有?”
  朱夫人闻言,一时不及反应。
  从前七娘虽也任性,顶撞之处,不过胡乱撒娇耍赖。
  而此番,是头一回,七娘如此正正经经,有理有据地顶撞朱夫人。
  朱夫人深吸一口气,道:
  “如今的王家,是获罪贬谪!你真当他们去游历古迹,享清闲的么?一旦有甚牵扯,岂是寻常闹着玩的?”
  七娘却面不改色,只道:
  “母亲,你不过是忧心父亲与二哥仕途有损。可陛下尚仁,多爱君子之臣。《论语》有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若真与三郎断绝书信,岂非小人行径?”
  七娘顿了顿,上前一步,质问道:
  “母亲要做君子,还是小人?”

  ☆、第二百六十八章 望江东3

  此话既出,四下之人皆被吓傻了。
  七娘再不懂事,还从未有过此等忤逆言语!
  不独朱夫人屋里人,便是阿珠与琳琅,尽已面如土色。就连跪在帘外的环月,亦吓得双腿发软,直要倒下去。
  自朱夫人嫁至谢府,谁敢这般同她说话?
  便是老夫人偶有教导,那也是和和气气,好言好语的。
  七娘适才的言论,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加之最后一句质问,直叫她母亲骑虎难下。
  朱夫人粗喘着气,一面扶住心口,一面由金玲紧紧搀扶。
  七娘见此情景,也知自己说过了。她微微开口,神情自是担忧,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一屋子人中,属周嬷嬷年纪最大,资历最老。
  这么些年,谢府不论内里如何,明面上却都是客客气气,和和美美的。
  这才见出比别家兴盛!
  眼下的阵势,她亦不曾见过。虽说七娘是她奶大的,于性情之上,也了解几分。可七娘再闹再混,何曾这等顽劣?
  周嬷嬷四下看看,只道不像样子。
  她战战兢兢地上前,又朝那母女二人打量一番,遂向朱夫人道:
  “大夫人且消消气,小娘子年纪小,不知轻重。想来不过心直口快了些,并非有意忤逆。”
  朱夫人将脸别向另一侧,只不应声。
  周嬷嬷知她脸面挂不住,又转向七娘,低声道:
  “小娘子,还愣着做甚?还不快与大夫人赔个不是?”
  七娘闻言,抬眼看了看朱夫人。只见母亲一脸淡漠,不愿理她。她自觉委屈,遂也不言语。
  这下子,可急坏了一屋子的丫头婆子。周嬷嬷说话亦不管用,旁人哪里又插得上嘴?
  如此僵持下去,迟早闹到老夫人那里!到那时,朱夫人与七娘自是受骂受罚,这群丫头婆子亦跟着受牵连。
  周嬷嬷无法,只得继续劝。
  劝朱夫人是不大敢了,劝劝七娘子,也总还是能的。
  她遂道:
  “小娘子有天大的委屈,天大的不平,只好生说就是了。怎的与大夫人那般说话呢?”
  七娘低头撅着嘴,只不言语。
  周嬷嬷接着道:
  “小娘子自打出生,吃穿用度、读书刺绣,哪一样不是大夫人亲自安排?从前淑贵太妃在闺阁时,还不曾这般呢!而今小娘子咄咄逼人,岂不是叫大夫人寒心么?”
  七娘面有悔意,缓缓抬头,只看向朱夫人。
  她默了半晌,怯生生的,方弱声唤道:
  “母亲……七娘不该……说那样的重话……”
  朱夫人闻声,叹了口气,只道:
  “可知错了?”
  七娘紧紧抿着唇,双手握在一处,却不说话。
  周嬷嬷看着着急,搂着七娘轻晃:
  “小娘子,你倒是说话啊!与大夫人认个错,事情也就过了!”
  谁知七娘心气上来,一把挣开周嬷嬷,依旧一副倔强神情。
  只听她道:
  “我错的,是对母亲说话的态度。可圣贤书中所言的道理,确是不错的。”
  朱夫人身子一颤,气得直发抖。
  她如何也想不到,如今七娘的性子竟这般倔!
  从前七娘闹,哄一哄,再与她说些道理,也就是了。再不济,罚她一罚,也总能安分几日。
  怎的今日却是油盐不进?
  还拿圣贤书来压她!
  朱夫人提起一口气,怒道:
  “我看便是你那小先生,把你教得这等大逆不道,连为母亦敢忤逆!读了几年书,学问没见着长进,却将‘孝’字读丢了!”
  这便是气话了。七娘的长进是有目共睹的,否则汴京才女之中,也不会有她一席之地。
  虽是气话,可七娘到底年幼,心思单纯,直当了真!
  她亦生气辩道:
  “酿哥哥是君子,教的是大义,讲的是是非!母亲怎可胡乱编排?”
  朱夫人乍一声冷笑:
  “看看!都看看!”
  她一会子转向金玲,一会子又转向周嬷嬷。
  只听她道:
  “这便是我捧在手心,含在嘴里的好女儿!”
  朱夫人的眼圈也红了,她满面热泪,心却凉了半截。
  眼看着就要闹起来,周嬷嬷只觉火烧眉毛。
  她遂急急向七娘劝道:
  “小娘子说的是什么话?快别惹大夫人生气了!”
  七娘发脾气似的哼了一声,亦如朱夫人一般,将头别向另一边。
  母女二人谁也不理谁,两般心思,却是一样地倔。
  屋中众人皆站着不敢动。从前各人均有事忙,来来去去,只觉时日如飞。
  可今日这般,说也不敢说,坐也不敢坐,只道度日如年。
  似乎过了许久。忽听朱夫人的声音幽幽道:
  “此是你所谓的大义,你是要守着是吧?”
  七娘仰面看着朱夫人,依旧不肯服软。
  朱夫人接着道:
  “所谓挚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与王三郎,从前倒是有福同享了,可这难……”
  她一声嘲讽的轻笑,又道:
  “你如今依旧锦衣玉食,可算不得有难同当!”
  七娘不知朱夫人是何意,屋中众人亦是不解。
  朱夫人方道:
  “偏要叫你尝尝那等滋味,才知何事做得,何事做不得!”
  周嬷嬷却有些吓着了,只试探道:
  “大夫人,是怎个意思?”
  朱夫人闭上眼:
  “将她送去庄上住几日吧!”
  闻着这话,屋中之人虽不敢言语,却都瞪大了双眼。
  七娘此番虽忤逆,至多禁足久些也就是了,何至于送去庄上。
  七娘亦吓坏了。
  她站将不稳,脚下蓦地一软,险些摔下去。好在阿珠与琳琅扶着。
  朱夫人方道:
  “怎么,怕了?此时认错,倒也来得及。”
  七娘缓了缓气息,站直身子,这副模样,哪像是认错的?
  周嬷嬷看七娘一眼,只无奈扶额。不过认个错,有这样难么?
  她忙向朱夫人劝道:
  “大夫人,这使不得啊!小娘子自小从娇而养,哪里受得那份苦?”
  周嬷嬷话音未落,众人亦跟着劝起来。
  阿珠与琳琅竟噗通一声,直直跪下,劝得声泪俱下,好不可怜!
  到底是大夫人嫡亲的小女儿,不过说说气话,怎会真舍得?
  谁知,朱夫人全然不听劝阻,决然道:
  “谁敢求情,一并送去,别再回来了!”
  众人心下一惊,霎时闭了口。
  为此赔上自己的一生,确是不值。
  七娘四下看看,又直视着朱夫人,遂道:
  “去就去!”
  说罢,她拉起阿珠与琳琅,便直直往外走。
  行过环月那处,七娘回头看了眼朱夫人,赌气道:
  “环月,跪着作甚?回房与我收拾行李细软去!”
  环月看看朱夫人,又看看七娘,心下犹疑,也不敢动。

  ☆、第二百六十九章 望江东4

  七娘正气在头上,哪里顾得这许多?
  她一把拉起环月,带上三个丫头,头也不回地回房了。
  见着七娘的背影渐行渐远,朱夫人长长叹了口气。
  周嬷嬷扶上她,愁道:
  “大夫人这是何必呢?”
  朱夫人只朝她摆摆手,弱声道:
  “快!你快跟去看看,几个小丫头不稳重,你多盯着些。”
  周嬷嬷一怔,匆匆行过一礼,便忙追着七娘而去。
  她这才松了半口气。
  到底是血脉相连的母女,朱夫人再生气,又哪能真不管七娘呢?
  待周嬷嬷去后,朱夫人遣了众人,只独自坐在案头。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对于自己的安排,似乎也很是安心。
  谢府这头闹得不可开交,可黄州那处,虽平静和气,却自有一番凄清之态。
  初入黄州时,王家的船途经赤壁。
  那时恰是春日,逢着涨水。江水连连卷起,不住地拍打着赤壁。三国旧地,一片萧索苍凉,正是大江东去浪淘尽。
  从前,苏东坡亦是被贬黄州,情景感怀之处,倒与王家无异。他曾作下词赋几章,若搁在过去,绍玉只道拈酸矫情。现今读来,才觉出其间意味。
  自那以后,绍玉除了种花作文,闲来无事,也总爱独乘一舟,往赤壁游览。
  这日,他雇了方小舟,背却父母家人,自往赤壁去。
  小舟随波晃荡,与从前在汴京常乘的游船不同。
  游船平稳,饮酒作乐自是极好的去处,可难免淡了游湖意趣。从前绍玉总想,偏要摇曳不平的才好,奇绝妙处,断非游船可比。
  只是,来黄州的时日长了,难免遇着风大的时候。波涛翻涌,小舟将行不稳,人在舟中歪歪倒倒,可谓惊险至极。
  到这等境地,绍玉方才明白,有游船时,小舟是意趣;如今乘不上游船,座下这方小舟,便成了无可奈何。
  他且上舟去,只见身披半旧薄绸长衫,衣摆曳地,绳绦松松系在腰间。
  绍玉自来玉容清朗,发髻亦规整梳了,虽无紫金冠儿,却依旧见出十分雅贵。他盘坐在船头,背靠船舱,一腿屈起,手臂只闲散地搭在膝上。
  现已入夏了,水涨船高,江水荡然汹汹。漂泊无依之感,倒比往日更甚。
  舟中除了老艄公,还有一煨酒小童,是艄公的孙子。他约莫十来岁的年纪,肤色黝黑,身着粗麻短衣,袖子与裤腿皆卷起半截。绍玉看他时,他亦对着绍玉咧嘴一笑。
  初来黄州时,绍玉直直地看不惯。若在汴京,王家的粗使下人都比这文雅些!
  可时日一长,雇舟的回数多了,他与这小童也渐渐熟络起来。遇上心绪好的时候,绍玉也能玩笑打趣几句。只道黄州偏远,人情质朴,也就不再计较文不文雅之事了。
  绍玉倚在船头,看了眼小童煨酒,又望向奔流的江水,嘴里喃喃念道:
  “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
  这正是苏东坡《前赤壁赋》的句子。
  小童闻着,递了盏浊酒上来,笑道:
  “小郎君是读书人,说些话来,我总是听不懂。”
  绍玉接过浊酒,自饮起来。从前吃酒,多是要筛一回的,眼下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小童见他不说话,心下好奇,追着问:
  “小郎君适才说的,是何意呢?也说来叫我长长见识!”
  绍玉笑了笑。这个小童,机灵热情,什么都好,就是话多,问起事来没个完。
  他望着江面,方道:
  “该过去的过不去,该忘却的忘不了。”
  小童一时有些懊恼,只挠着头,蹙眉道:
  “怎么小郎君一解,反倒更不懂了?”
  绍玉见他模样,哈哈大笑起来,连带着摇橹的艄公,亦跟着发笑。
  那艄公又向绍玉道:
  “小郎君适才念的,可是东坡居士的《前赤壁赋》?”
  绍玉一愣,不由得多打量那艄公几眼。
  他不敢怠慢,只抱拳道:
  “老先生是读书人?”
  艄公笑起来,苍白的胡须亦跟着颤,只道:
  “哪是什么读书人?从前东坡先生游览赤壁,亦是我摇的橹啊!那篇《前赤壁赋》,正是在此舟上作的。”
  艄公放慢摇橹的速度,一时回想起那夜。
  他指向小童,接着道:
  “那一年,我也就是他这个年纪!东坡先生与友人饮酒赋诗,许是吃醉了酒,不觉将这篇《前赤壁赋》念了许多回。我那时顺耳听来,也就记下了。不想一记,就是这么多年。”
  他叹一口气,接着道:
  “如今,他人也不在了。我连年在这赤壁来回,往来渡客,念的皆是他的诗文,不得不为之感慨啊!”
  艄公说罢,满是皱纹的脸上,倒见不出悲喜。大抵年岁大了,做的又是渡人的生意,迎来送往,什么样的人也都见过,什么样的事也都经历过。
  听他言语,绍玉心中一番感慨,油然而生。他遂起身,朝那艄公作了一揖。
  艄公一时不知所措,一手扶着橹,一手要去扶绍玉。
  绍玉恭敬道:
  “老先生原是渡过东坡先生的,晚辈眼拙,失敬失敬。”
  若是从前,绍玉岂会为这样的事心绪难平?那是陈酿那书呆子能干出来的!
  可偏偏,二人皆是被贬至此。所谓同病相怜,大抵是这般境况。
  绍玉常来雇舟,艄公还从未见过他这个模样!艄公遂连连摆手,只道不敢当。
  “小郎君言重了!”艄公道,“不过是个谋生的活计,从前渡他,如今渡你,又有何不同?”
  是啊,又有何不同?在艄公眼中,俱是过客罢了!
  似这等千古风流人物,如今周郎何在?东坡何在?
  前人如是,又何况乎自己?
  思及此处,绍玉一时释然,前些日子的愁苦,也只付之一笑。
  他又缓缓坐下,靠上船舱。手边一把杜鹃,是他自家中带来,以做佐酒装点。诚如他信中所言,艳红似血,盈盈可爱。
  他转头看向那把杜鹃,徒然叹了口气。纵使释然,有些东西,却依旧不能轻易放下的。
  忽而,他只觉面上扑了两滴水,不提防间,已扑了满脸。
  绍玉蓦地抬头,原是落雨了。
  煨酒的小童倒也伶俐,忙自船舱抓了两件蓑衣,一件给了艄公,一件给了绍玉,一面又护着绍玉往船舱去。
  遇着这样的天气,也不得不败兴而归了。一时又有风起,小舟晃得比往日厉害,绍玉只觉头晕。
  艄公忙着摇橹靠岸,一面道:
  “小郎君,可坐稳了!孙子,照看好小郎君啊!”
  小童见惯了江上风浪,倒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
  见绍玉面色紧张,他方打岔道:
  “小郎君,听闻你是从汴京来的?汴京是帝都,听闻可热闹了,你与我说一说可好?”

  ☆、第二百七十章 望江东5

  骤然听闻“汴京”二字,绍玉只蓦地勾起心事来。
  那小童年幼无知,童言无忌,哪里知晓其中原委?不过想见识见识,回头与玩伴吹嘘,也好说自己是见过世面的!
  绍玉自来是不避忌着提汴京的,况且今夜悟得些道理,更是怀念多过愁苦。
  纵使王府落魄自汴京而起,可在他眼里,汴京依旧是那个亲朋遍地,故友成群的汴京。那里有他十几年的悲喜,十几年的故事,又如何能以怨相对?
  外面的雨势渐小,绍玉也缓过心神来。
  他遂向小童笑道:
  “说起汴京,最得趣的,便是上元节了。”
  那小童向前倾身,生怕听漏了一字半句。若非他不识字,只怕要拿笔墨记述了。
  他向绍玉道:
  “上元节么,我们这里也过的。张灯结彩,很是热闹,也不知汴京是个什么境况?”
  绍玉思忆起历年的上元节,嘴角扬起浅笑,似乎周遭一切,尽可以融在他的浅笑之中。
  他方道:
  “汴京的上元节,通宵达旦,三日不绝。陛下带着宫嫔,亲临宣德门赐酒。各色灯盏盈盈眼前,飞禽走兽,花鸟虫鱼,皆是司空见惯的。更有硕大的机关灯,灯中行人游走,瀑布生烟,如梦似幻,只道置身仙境一般。”
  那小童听得目瞪口呆,直直不敢相信。
  绍玉接着道:
  “那一日,城中小娘子倾城出动,头戴蛾儿雪柳,身着月光衣,婉转清丽,也不避人。更有大家氏族,兴致颇高,还在街上筑台观灯。百姓围观成群,只堵得街道水泄不通。”
  “筑台观灯?那得多费银钱啊!”小童张大了嘴,“小郎君真见过?”
  他便是那台上人,又何曾没见过?
  绍玉神情忽而有些黯淡,只点头道:
  “见过。雕栏画栋,很是气派。”
  那小童神情放光,便似自己见了一般。
  他又缠着绍玉问:
  “那节后呢?”
  “节后……”绍玉默了半晌,遂道,“墙倒众人推,俱是拆了!”
  那小童一张小口,越长越大,直能塞下两个松花蛋!
  他惊得发颤,道:
  “是怎样的人家,竟想出这般的消遣法子?”
  绍玉缓了缓神色,道:
  “一户姓谢,另一户,姓王。”
  小童点点头,忽一个激灵,似乎想起了什么。
  他直直看着绍玉,惊道:
  “我记得,小郎君也姓王,敢是他家亲戚么?”
  绍玉心下一抖,一时晃神,只敷衍道:
  “凑巧罢了!”
  小童方才的兴致已提到头顶,绍玉此言却似一盆冷水,直浇败了小童的猎奇之心。
  小童一时讪讪,只撅着嘴,对他的回答很是不满意。
  绍玉见他这个模样,无奈之中,又有些想发笑。大抵小儿心思单纯,又爱热闹,见着这繁华胜景便心向往之,又如何知晓其间的利害?
  绍玉方到:
  “好了,天高路远的,又想什么来?”
  那小童双手托腮,一脸期盼,望着船舱外的天,喃喃道:
  “也不知何时,我能去汴京看一回灯。”
  绍玉笑了笑:
  “也没甚么好看的。”
  见雨势渐小,只偶有几丝细雨飘零。绍玉探出头去,朦胧月色,微微细雨,便是此时了。
  他忽而心有所感,转头向小童道:
  “倒不如这一轮明月来得天然。”
  不多时,小舟已安然靠岸。
  艄公渡了一辈子的人,再惊险的时候,也都渡过来了,何况忽这点风雨?也只有不常乘舟的绍玉,蓦地被吓着。
  细雨还在飘,艄公将蓑衣借予绍玉,只让明日还来便是。绍玉道过谢,遂往家中而去。
  一路上,他悠闲行路,倒并不急着避雨。就着满怀的月光,学了个“一蓑烟雨任平生”。
  黄州的夜,清幽而安宁。而汴京,却总是一番焦躁不安。
  谢诜披了件薄衫子,挑灯作文。金兵之事,刻不容缓,明日早朝便需将退敌之策呈上。
  夏夜的寒意是不易察觉的,谢诜咳了两声,这才兀自紧了紧衣衫。
  朱夫人打帘而入,手中捧着一盅赤豆糊莲子羹,热气腾腾的,正合适宵夜吃。
  谢诜不大吃甜,朱夫人遂特意嘱咐了厨房,糖水糖浆皆不必用。因不放心,她又自己去盯着。
  而此时的谢诜,一心只在折子上,却顾及不到饥饿。所谓废寝忘食,许是如此。
  直到朱夫人渐行渐近,他闻着赤豆的浓香并莲子的清香,才觉饥肠辘辘。
  谢诜抬头看了看朱夫人,对她微微一笑,也不必请,他自吃起来。还有什么,比夜里一碗羹汤更暖人心?
  朱夫人在谢诜身旁坐下,看了眼他起草的折子,遂道:
  “七娘那头,已打点好了。”
  谢诜点点头:
  “她是明日一早去吧?”
  朱夫人嗯了一声。
  谢诜拍了拍她的手:
  “近来朝中事多,顾及不到家里,累及夫人操劳了。七娘的事又费这许多心思,难为你了!”
  朱夫人本是世家出身,自然明白国事为先的道理。
  她遂道:
  “老爷治国平天下,我不过齐个家,哪里就叫苦了?只是……”
  朱夫人欲语不语,默了半晌,方接着道:
  “我劝了母亲许久,她始终不愿离家,我是担心……”
  只见谢诜摆摆手:
  “母亲的性子,我是清楚的。她既不愿,谁也劝不动,便罢了吧!倒是你,不如去陪着七娘。”
  朱夫人一时却有些急色:
  “老爷怎的又提这话?我是要陪着老爷的!”
  谢诜叹了口气,不知如何相劝,只直言道:
  “金兵此番来势汹汹,与从前不同。一旦有事,你们女人家如何自保?你且随七娘去庄上住几日,避一避,我也好无后顾之忧啊!”
  朱夫人摇摇头:
  “好不容易将七娘骗去,我也安心了。许娘子是因着病重不敢挪,而宗姬与大嫂确是不愿去的。我身为一家主母,这个时候,怎能立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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