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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先生请赐教-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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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这些,七娘皆不在意。
  唯有末尾几字,一瞬映入七娘眼帘,直撞得她心下砰砰直跳。
  “问七娘子安”。
  七娘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几字,一时哽咽。她心中本就一团乱麻,如今更是慌乱。
  他竟还惦记着她么?
  这句问七娘子安,又是何意思呢?
  七娘紧紧握着信笺,窃喜并着焦虑,只觉心中五味陈杂。
  那封信,还要再写下去么?
  她骤然起身,只轻咬着唇,倒是将屋中丫头吓了一跳。
  “小娘子?”环月愣愣地看着她,“这是作甚么?”
  七娘也不理她,只觉思绪难平,一个转身,便直朝门外去。
  环月见她一脸焦急,也不及问,随手带了件斗篷,亦追着她出门。
  七娘提着裙摆,小脚挪着趋步向前,手里依旧紧紧拽着陈酿的信笺。行走的方向,原是谢诜书房。
  门外丫头见是七娘,面面相觑,却也不敢拦。
  谢诜本是不让人进书房的,可七娘常来常往惯了,眼下她独自进去,应也不是什么大事。
  况且,谢诜对小女颇是宠爱,纵得她无法无天,谁又能惹得起这位女祖宗?
  七娘刚进屋,也不理丫头们上茶行礼,直直便朝谢诜书案去。东翻西寻,极是认真的模样。
  丫头们皆吓着了!被七娘一翻,书案已乱作一团。
  有胆大的丫头定了定神,忙上前劝道:
  “小娘子可别再翻了,要寻什么,过会子大老爷回来,请他与你找便是。这般翻找,乱成如此,只怕大老爷怪罪啊!”
  七娘哪里肯理这丫头?她心头急切,定要立刻翻着酿哥哥的书信!
  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在一方樟木小箱子中见得。
  七娘一封一封地拆开来,案头搁不下,又往地上放。
  满屋子皆是酿哥哥的字迹,那等俊逸气度,似乎他就在身侧。
  这一地的书信,本没什么要紧,酿哥哥与父亲所言之事,又与她何干?
  只是,这一封封,末尾皆有一句:
  问七娘子安。
  七娘只觉心头蓦地发酸,一腔酸楚直涌上来。有的化作一汪泪水,盈在眼中;有的,则化作一声叹息,舒于唇边。
  她垂目四顾,满眼的“问七娘子安”,只叫人柔肠辗转,终是不得排遣。
  原来,他,亦会放不下么?
  只是,那样多的书信往来,父亲怎么从不曾与她提起?
  哪怕这句问七娘子安,如此不起眼,比不得信中的家国大事。
  可,也总是能提一提的啊!
  还有酿哥哥,他为何偏不给自己写一封呢?哪怕是一封也好啊!
  莫言学问,只说风月,便是日常琐碎,也总好过了无音讯。
  七娘含泪看着眼前的一切。
  本以为,自太学回来,这份相思便淡了许多,自己也能渐渐放下。原来,这一切,不过是一复一日的积压,一点一点,在心底酿成了漩涡,越陷越深。
  直至今日,看到那句“问七娘子安”,才将她所有的思念与愁情,暴露无疑。
  她抚着自己的心口,像是一番审视。
  谢蓼啊谢蓼,你就是不愿承认!你忘不掉的,终其一生,你亦忘不掉的!
  一霎时,七娘只泪如泉涌。她不知道,关于许姐姐的信,她还会不会再写给酿哥哥。
  这是她的私心,亦是她的痴心。
  七娘低下头,一时只觉自己有些仗势欺人。
  “七娘!”忽听一人厉声斥道。
  七娘的身子下意识地一颤,原是谢诜来了!
  他望着满屋子的混乱,直气得吹胡子瞪眼。

  ☆、第一百九十三章 玉楼人6

  七娘猛地抬起头,满面泪痕,却是让谢诜一惊。
  他一瞬没了脾气,只轻声道:
  “为父也不曾责备于你,怎就哭了?”
  见着谢诜,七娘初时还有些怕。这会子,她望着父亲,早变作满腔委屈。
  只见七娘噘嘴低头,却不言语。
  谢诜避开满地的信笺,举步过去,看了看案头,又审视七娘一翻。
  他遂负手道:
  “可是想你酿哥哥了?”
  七娘委屈地抬眼。她与陈酿的事,父亲再清楚不过。
  她方点了点头,只道:
  “父亲不好,酿哥哥的书信,从不说与女儿知。”
  这又是七娘的任性骄矜了。分明是她弄乱了谢诜的书房,却恶人先告状,直说谢诜的不是。
  谢诜如何不明白?信中的治国为官之道,自不是七娘在意的。
  只是,每封书信上的“问七娘子安”,惹得她这般。
  谢诜叹了口气:
  “七娘,这是酿儿写与为父的。”
  既是给谢诜的,说与不说,也不该七娘过问。
  她有些不服气,只道:
  “分明,酿哥哥提及我,是父亲瞒着!”
  谢诜看她这个模样,疼惜之余,却很是生气。
  这个女儿千好万好,偏偏遇着情之一字,便这般没出息。
  谢诜鼻息沉闷地一哼,声音更低了些,只道:
  “提及你,不过是信手写来,有什么要紧?”
  这样的信手写来,更多的,怕还是陈酿对七娘的愧疚。
  谢诜指着满地书信,又厉色道:
  “你看看!为着几个字,如此乱来!可还有个小娘子的样子?你以为有婆婆护着,便任着性子胡来?”
  七娘的神色黯了黯,父亲倒从未这样凶过她。
  谢诜看了七娘一眼,到底心疼,遂缓了缓语气:
  “你怪为父不与你讲,可这些话,是酿儿不愿让你知晓!”
  “可他问我是否安好!”七娘仰头分辩。
  谢诜摇了摇头,她听不进去,多说无益。
  七娘方才语罢,才知自己的分辩是何等苍白!
  酿哥哥的问,是出于他的本心,是思无邪的关切。到底,他不过当她是个寻常学生。
  他写给谢诜,而非七娘,大抵,也是不愿七娘多思。
  他想知道她过得是否安好,或许,只是为着他心中之愧。
  而这一切,与七娘无关。
  七娘深蹙着眉,只觉心下刀绞似的难过。
  她深吸几口气,忽而仰面道:
  “那父亲告诉他,我不好!我很不好。”
  说罢,七娘也不理人,也不顾着谢诜还在,只直直奔出门去。
  谢诜望着她的背影,无奈摇摇头。他转而回身,又看向这一地的信笺,只蹙眉叹了口气。
  七娘回到院子,越想越不是滋味。
  陈酿为着他自己的君子之心,求个问心无愧;可七娘的心,又该往何处放呢?
  他问她安否,难道锦衣玉食、无病无灾,便是安然么?
  七娘有些忍不得,直想此刻便同他讲,她就是过得不好。
  自他冷语拒婚,自他入了太学,她便一直不好!
  问七娘子安?
  呵!既是问她,凭什么不叫她知晓!
  七娘拍案而起,心中自有盘算,却还将嘴撅得高高的。
  她只喃喃不平道:
  “定要问个清楚!”
  还不待琳琅她们相劝,却听帘外有人道:
  “你要问什么?不如问我!”
  闻着这声音,不必想也知是谁!偏是七娘最恼怒之时,他总在身侧,到叫人生不起气来。
  七娘转而一个白眼,坐下道:
  “我当是谁呢!你自诩汴京万事通,可我所想之事,你却不定知道。”
  “噢?”那人进得内室,只寻了张椅子兀自坐了,“那要看是何事了!”
  来人原是王绍玉。
  只见他一身龟纹绫皂色袄子,发髻高束,墨玉簪子横插。一根嵌宝金丝马鞭,随意卷了握在手中。三分随性,七分风流,正一位京城的高门世家子。
  七娘只打趣道:
  “穿成这个样子,也不知要去祸害哪家小娘子!”
  绍玉笑了笑,又至她身旁坐下,方道:
  “听闻,方才你惹了谢伯伯不快?”
  七娘一愣,才发生之事,他怎就知晓了?
  只见阿珠正打帘子。她神情闪烁,不敢往七娘这边看,显然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七娘瞥她一眼,抱怨道:
  “阿珠这个叛徒!”
  “你的胆子是越发大了,”绍玉竖起大拇指,“连谢伯伯也敢说惹便惹。从前五郎被他修理的模样,我现下想起,还是一身冷汗呢!”
  只见绍玉拍着心口,满脸的心有余悸。
  七娘被他的样子一瞬逗笑,只嗔道:
  “呸!你个没出息的!我一介小娘子,父亲还能真打我不成?”
  绍玉见她笑了,亦附和着笑起来:
  “你看,我是真心佩服,你又拿我取笑!”
  七娘偏头看着他,一手托腮,摇头道:
  “油嘴滑舌!”
  “嘿嘿!”绍玉挠了挠头,“怄你一笑罢了!”
  七娘掩面一笑,很是受用。这个三郎,到底是自小一处混大的,总能逗得她高兴。
  她吃了一口点心,又与绍玉谈起家常:
  “前几日,我去你家探望六姐姐,你也不在。听你母亲说,是约了人出去?”
  绍玉回忆起那日,遂点了点头:
  “是了,那日与张郎君几人登高去,故而不在。”
  只听七娘“哦”了一声,绍玉又忙接着道:
  “早知你来,我就不去了。”
  “这是什么道理?”七娘笑道,“为着我而推脱他们,我成什么人了?况且,咱们时时能见的,也不在意那一日。”
  “这话不错!”绍玉道,“上回没见着,今日,我不是来看你了么?”
  七娘点点头,又见他手中马鞭,遂问道:
  “你今日又从何处来?”
  绍玉笑道:
  “秋高气爽,正是登高时节啊!今日与几位太学生相约,去……”
  他还未说完,却猛地顿住。
  太学,是个忌讳。那里有她的酿哥哥,那个让她醉酒伤心之人。
  他不该提的!
  七娘亦听着太学二字,一时面色凝住。
  只听她断断续续道:
  “太学生们,亦会去登高的啊!”
  绍玉抿了抿唇,并不答她。
  七娘又道:
  “那酿……”
  不待她说完,绍玉心下一沉,道:
  “他会去。三日后,太学一年一度的‘秋社’,你又能见他了。”
  绍玉一口气说完,倒叫七娘有些不知所措。
  “三郎,那咱们……”七娘试探地看着他。
  “不是咱们,”绍玉忽而正色,“是你!”
  七娘一愣,只怔怔地望着绍玉。思忆中,三郎还从未这般冷冰冰过。

  ☆、第一百九十四章 秋蕊香1

  “三郎?”七娘有些不明所以。
  绍玉看了她一眼,拿出一副告诫姿态:
  “你最好别去。”
  “为何?”七娘追问。
  为何?绍玉看着她的痴态,忽有些想发笑。她还问他为何!
  每回带她见陈酿,要么摔伤了脚,要么弄伤了心。绍玉分明一心相护,她竟还问他为何!
  绍玉只道:
  “我自知拦不住你。可你若执意要去,我亦不会再陪你了。你自己想清楚!”
  绍玉这一番话,直叫七娘云里雾里。
  二人从前也争吵过,可绍玉眼下的冷漠姿态,却让七娘吵不起来。
  绍玉又看她一眼,起身道:
  “我回去了。”
  说罢,便转身要走。
  “三郎!”七娘忽唤住他,“你是在,生我的气么?”
  听她言语,绍玉只觉一口气堵在喉头。
  他蓦地转身,确有些生气神色,只道:
  “是,我是生气!我气你一脑门子栽进去,不管不顾。上元那日,你是如何醉的,如何哭的,自己忘了么?”
  “我没忘!”七娘辩道,忽而又垂下眸子,“只是,有些事,我要与他问清楚。”
  “呵!”绍玉一声轻笑,“随你吧!”
  这一回,他真是头也不回地走了。七娘却也不再唤他,只望着空空如也的门口,一时心绪不平。
  环月正从院子进来,见着绍玉,还不及行礼,他便一晃而过,像个影子一般。
  “王小郎君这是吃枪药了?”环月一面进屋,一面看几眼院子,“可是与小娘子怄气来?”
  七娘摇了摇头。
  一旁的阿珠直朝环月使眼色,环月见着,自是明白,遂也不再相问。
  “说来,”只听七娘道,“咱们许久未出门去,不如三日后,去登高如何?”
  却听阿珠打趣道:
  “好啊!三日后有个太学的‘秋社’,太学生们皆登高去。嗯,许能见着陈先生呢!”
  七娘瞥她一眼。
  原来,适才绍玉所言,皆被她听了去。这个阿珠,不仅做了叛徒,还学会偷听人讲话!
  谁知七娘还未骂她,阿珠自己先忙着解释了一番。
  只见她摆手道:
  “可不是我偷听。小娘子与王小郎君,又不曾避着人讲话,我无意听着,总不能装作不知啊!”
  七娘撇了撇嘴,只道:
  “听着便听着,何苦说出来!这般看我笑话,看我不打你。”
  正说着,七娘便起身要去打阿珠。阿珠只往环月身后一躲,来回地闪避。环月夹在当中,很是无奈。
  “姐姐救我!”只见阿珠嚎道。
  环月笑着摇摇头,忙拦着七娘,道:
  “小娘子歇上一歇罢,仔细手疼!”
  “不行!”七娘不依不挠,笑道,“今日非抓着她,不打上一回,立立规矩,我再不活了!”
  阿珠围着环月躲,七娘围着环月追。三人闹作一团,倒将烦心之事都暂且丢了。
  直至琳琅进来,一番劝说,总算平息下来。
  阿珠心道:这个七娘子,前一刻还在大老爷书房哭得那般难过,这会子盘算着要去见陈先生,又兴奋成这样。当真痴得很!
  三日的时光,不长亦不短。
  七娘数着日子,兀自消磨,只觉颇是难捱。
  这几日,她日日皆去瞧许道萍。许姐姐总算醒了过来,可她那身子,依旧羸弱得紧。
  如此看来,进宫之事,只怕又该再推一推了。
  七娘替她瞒下自尽一事,免不得又是一番劝说。
  许道萍微蹙着眉,只道:
  “七妹妹有心了,替我瞒下。”
  七娘看着她直摇头:
  “许姐姐,你何至于这等想不开呢?”
  许道萍叹了口气,遂道:
  “谢府于我,有收留之恩;而……”
  她忽顿住了,只看了看七娘,又低下头去。
  “姐姐怎不说了?”七娘拉着她的手,只浅笑道,“咱们不是说好,莫有嫌隙么?”
  许道萍点了点头:
  “是我心窄了。”
  只听她接着道:
  “收留之恩固然大,可陈郎于我,亦有灵犀之情。唯有我自了结,方能各不辜负。”
  七娘低头叹了口气。
  灵犀之情,听上去,真是好美啊!偏偏那人是酿哥哥,当真讽刺得很。
  七娘似未听过,只宽慰道:
  “姐姐糊涂。且不说你还未曾进宫,便是进了宫,只要这条命在,便有个盼头。来日方长,你又何必如此呢?”
  “你说得很是。”许道萍道,“生死关口走这一遭,我亦看开许多。一切随缘吧!”
  七娘这般来来往往,时日倒也如此过了。
  待到第三日,秋风更是萧瑟。
  这个时候,原不是登高的好时节,太学的“秋社”也多不在此时。只是,今年太学的课业尤其繁重,再三推迟,也只得今日了。
  七娘的车马早已备好,一应仆从丫头,亦只有多的。
  今日绍玉不在,为行事方便,七娘只换了身小郎君的装扮。她穿着太学时候的旧衣,眼下看来,又成了娘里娘气的小祁莨。
  七娘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只觉陌生又熟悉。她低头笑了笑,便上车出门去。
  谁知,马车才行至正门,忽而缓缓停下。
  七娘心下奇怪,掀起帘子看过去,倒是猛地一惊。
  只见绍玉一身绛色锦衣,骑在一匹红棕大马上。他身后披着深秋的雀羽斗篷,一手握着马鞭,一手拽着马缰。
  七娘直看着他,满脸地不解。
  他不是说,再不陪着她了么?怎的如今,又在此处见着?该不会,是故意拦她来的吧?
  七娘的脖子朝后缩了缩,直直看着绍玉。
  绍玉亦看着她,只驱马过来,冷着脸道:
  “就知道你不听劝!”
  七娘有些抱歉地低下头。绍玉本是为她忧心,她又如何不知?
  “三郎,我还是想要去问个明白!”七娘道。
  绍玉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只道:
  “我知道!”
  “那你……”七娘试探着抬眼看他。
  “走吧!”只听绍玉道。
  “你不拦我?”七娘有些惊愕。
  只见绍玉立直了身子,轻笑一声:
  “就知道拦不住!罢了,还是陪你同去吧!”
  否则,他总是放心不下的。
  七娘转而一笑,轻轻放下帘子,一行人遂朝着近郊去。
  绍玉深深凝视着她的车窗,忽自嘲地一笑。
  到底,对于她,绍玉是狠不下那份心的。明知她是见陈酿去,他却依旧这般寸步不离地护着,当真可笑至极!
  上山的路,颇有景致。夹道银杏很是壮观,遍山的野茱萸,亦更得可爱之处。
  七娘掀帘望去,太学的秋社,应是不远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秋蕊香2

  秋社,也算太学之中一大盛事。
  古有秋来登高的习俗,多少传世好文章,便是在秋高气爽,举目旷达中得来。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太学本为治学之所,自然要袭古人遗风,论今之世事。
  许多太学生,是头一回参加秋社。从前不过有所耳闻,今日身临其境,才知秋社的得趣之处。
  众人皆是青年小郎君,广袖宽袍,意气风发。引得四周登高之人,不由得侧目,总想多看上几眼。
  他们有的已是弱冠之年,发髻高束,玉冠华美,行动间颇是体面。有的则年纪轻些,头戴襦巾,很是和气,遇着行人便微笑拱手,亦得文雅之风。
  望着眼前这群小郎君,孙夫子只得意地笑笑。他虽不至桃李满天下,可学生之中,个个皆是气度不凡的栋梁之才。
  为人师者,所求所想,不正是如此么?
  复行了一段,孙夫子只领着太学生们,于半山腰席地而坐。
  众人齐齐行礼,待孙夫子坐定,方才一一坐下。
  只听孙夫子道:
  “古来圣贤多有登高,尔等今效仿之,断不可怠慢。近来秋气舒爽,当有文章,可论一二。”
  此话既出,那些头一回参加秋社的太学生们,便心下了然。
  原来,是换了个地方作文论道。
  不过,既要以秋为论,自然是在这样的地方好。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成日闷在太学之中,又能作出什么好文章?
  魏林是最喜出游的。他本就好动些,自打上山,便与在太学判若两人,越发恣意。
  只见他步态轻快,一路上东拉西扯,说个不停。
  陈酿坐在魏林身旁,免不得被他一顿闹腾。
  他只向陈酿道:
  “陈兄,咱们几个往山顶去吧!此处多没意思,哪里就是登高了?”
  陈酿笑了笑:
  “夫子还在呢!魏兄一心游玩,也总该顾及着夫子的脸面。”
  “你也太迂了些!”魏林指着他笑道,“这是你头一回参加秋社,难怪不知。若只是换个地方论道,同窗们何至于日日盼着?”
  “怎么,还有别的说法?”陈酿问。
  魏林抿嘴笑了笑,一脸得意,作出一副万事皆知的模样。
  只听他道:
  “过会子,孙夫子布置下文章,也就去了。到那时,咱们饮酒登高,无拘无束,才是真正的秋社之趣呢!”
  陈酿了然地点了一下头,却并不像魏林一般振奋。
  魏林有些讪讪,又接着道:
  “况且……”
  他顿了顿,陈酿只转头看着他。
  “嘿嘿!”魏林咧着嘴笑了两声,又道,“况且,咱们成群的太学生在一处,本就引人注目些。有秋来登高的小娘子,胆子大的,也曾与咱们说话。我记得有一年,倒比上元节更热闹些。”
  陈酿摇头笑了笑,兀自饮了一盏茶。
  这个魏兄,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孙夫子哪里不知他们的心思?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倒也是情理之中。
  在太学之时,学堂重地,治学严谨,孙夫子自然严厉些。可眼下难得外出,既是郊游,倒不如成全了他们的少年心性。
  不多时,孙夫子出了论题,便也由仆从扶着去了。
  他所出之题倒也寻常,并非有关治国之道,亦不曾刁钻为难。
  仅仅二字——茱萸。
  太学生们皆不知其深意。“茱萸”二字,倒是颇应秋景。只是古来多有吟诵,未免太俗了些。
  孙夫子负手离去,却并未上车。他虽年迈,身子却康健。
  只听他向仆从道:
  “老夫步下山去。你们驾车跟着,我若行不动了,再乘车便是。”
  仆从们一一应下,这般安排,倒也很是妥帖。
  孙夫子低头,一面行,不时又抬头望一望满树的茱萸。
  他面含微笑,眼角凝出皱纹来,又伸手拍了拍腰间随身带着的荷包。
  那荷包瞧着有些年岁了,针脚过处,已有些泛黄。绳结倒像是新换的,许是年久,从前的已不能用了。
  荷包的内口绣了“朱虞”二字,像是位娘子的姓名。每年登高,孙夫子皆会折一枝茱萸揣在荷包里,聊寄相思之情。
  朱虞娘子曾有诗云:茱萸误使当红豆。
  孙夫子忆起她作诗时的模样,笑意更深了些。
  那时节,他亦是太学生们一般的少年心性啊!
  只可惜,他的老妻朱虞,先他一步而去。能与他相濡以沫的,唯有这一方荷包与半袋茱萸。
  自然,这些事,太学生们如何知晓?
  他们只道,孙夫子今日出题奇怪得有些不像他。却不知,这样的孙夫子,这样的多情,才是最难得的。
  陈酿抬头看了一眼,他们正坐在一颗茱萸树下。
  茱萸粒粒鲜红欲滴,直将这山染成了相思的颜色。
  魏林亦跟着抬头看去,忽而又一声轻叹: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他愣了愣,转而又道:
  “不!是少两人。也不知祁莨与冯婴,如今是个什么境况?”
  陈酿看了看他,又望着前方,只道:
  “应是在家中享福的吧!日日有人伺候着,也没这么些功课。七……祁莨,不是最厌烦那些功课么?”
  魏林点头道:
  “那倒是,定是过得极滋润的!不过,从前总是一处论道讲学,如今兄弟们都在,偏少了他们,终究不是十全十美。”
  陈酿低头笑了笑,亦想起七娘来: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便是再令人羡慕,又哪有十全之事呢?”
  “陈兄所言不错,”魏林感叹道,“是我偏颇了!”
  魏林想起那时时时聚着,亦无忧虑,亦无顾忌,很是爽快。
  他又道:
  “我这越想,少的人便越多。还有楷兄,自祁莨与冯婴去后,他也少来太学了。那时他多有奇思,倒不见半点皇子的架子。”
  陈酿对郓王的学问亦很是认可,只道:
  “郓王是位君子。”
  正说着,只见魏林骤然站起身来。
  他挥了挥衣袖,振了振精神,只道:
  “不说了!再这般说下去,遍插茱萸,也不知要少几人!不如趁着眼前人还在,咱们且登高去吧!”
  陈酿亦站起身来。他挥袖拂了拂身上的落叶,那等姿态,颇有名士气度。
  他遂道:
  “魏兄所言甚是,秋来多有愁思,不如暂且一放,登高要紧。”
  言罢,几位熟识的太学生便一同往更高处去。
  而七娘的马车,正到此处,只寻了个人少之处便停下。

  ☆、第一百九十六章 秋蕊香3

  七娘下得车来,见此处零星坐着些太学生。
  他们三五成群,或是闲谈,或是联句,一时清酒在侧,杯盘狼藉,只道好不快活。
  七娘伸长了脖子张望,却不见陈酿身影,连同着魏林等几个熟识的太学生,亦不曾见得。
  她心下奇怪,一番打听,才知几人往山顶上去了。
  绍玉撇嘴看着她:
  “你行不行啊?登高可不是好玩的!山路难行,你又……”
  他又看了看七娘被塞成马脚的足,直直摇头。
  七娘却不以为意,只仰头道:
  “我如今是小郎君呢!什么山路行不得?况且,已然到了,还有不去的道理?”
  绍玉只觉无奈,偏她这会子又胆大了!
  他拿七娘没办法,既然陪她来了,倒也只能顺着她。
  阿珠扮作小厮模样,替七娘披了件翠羽斗篷,便随二人一同上山去。
  太学生中有认得七娘的,只向同伴道:
  “那不是祁莨么?”
  有人遂问:
  “谁是祁莨?”
  另有人只笑了起来:
  “还能哪个祁莨?射御场上,拉弓射箭,发发未中的小祁莨啊!”
  一时有人想起,只哈哈大笑起来。
  又有人望着七娘离去的背影,附和道:
  “似乎真是呢!说是家中兄长成亲,忙着回去打点。他也不急着回太学了念书,这会子倒有心思游玩!”
  只听有人嗤之以鼻,道:
  “没看见他同王小郎君一处么?定是家中不大管束,虽在太学待上几日,亦没什么建功立业的心思。大抵是个纨绔罢了!”
  这等捻酸,自七娘入太学以来,就不曾断过。便是她此时闻着,亦只会当做耳旁风,由它去了。
  七娘下车之时,陈酿本就行得不远。加之他们慢悠悠地边聊边行,不几时,七娘已能远远见着他的背影。
  他身旁亦有几个熟悉之人,其中还有魏林,皆是在太学长日混在一处的。
  陈酿披着一挂半旧斗篷,依旧挺直了背脊,自有一番俊逸。
  七娘望着他的背影,渐渐生出浅笑来。
  她并未如预想地默然垂泪,更不曾有近乡情怯的犹疑,七娘只是满足的浅笑,如此理所当然,亦如此暖人心肠。
  七娘正待上前,却见前方不远处,正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人似乎也在望着酿哥哥。
  七娘近前了几步,终是认出那人来。
  她忽而站定,只审问似的唤道:
  “蔡云衡!”
  蔡云衡闻声,猛地吓了一跳,急忙转过身来。
  只见一位小郎君,正面色不大好地望着她。
  蔡云衡透过帷帽看去,那小郎君似乎还不如自己高。又看他眉眼神态,只觉颇是熟悉。
  不待她想起,七娘又道:
  “你怎在此处?还望着我酿哥哥发愣!”
  她这一问,蔡云衡才一瞬反应过来。
  原是女扮男装的谢七娘!
  她掀起帷帽,激动又好奇,只朝着七娘上下打量:
  “七娘这副样子,真是像极了,差些将我骗过呢!”
  七娘得意中带着不快,只道:
  “我眼下叫祁莨,你可别胡乱言语!”
  蔡云衡掩面笑了笑:
  “是,祁小郎君!”
  她行至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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