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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先生请赐教-第1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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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金国这头,七娘已在完颜亶府上住了十来日。
  完颜亶痴迷汉学,府邸更是将汴京那些庭院学了个八九分。七娘有时置身其中,总觉得回到了故国,回到了汴京。
  只是一想到完颜亶,她不由得背脊一凉。
  近来,除了讲学,她几乎不曾与他说话。若不是他,七娘如今早已随陈酿归宋,哪至于还拥着一个故国的错觉?
  她冷笑一声,仰头不语。
  杏花都开了。
  此处亦有杏花,却开得畏畏缩缩,终不及故国的娇艳姿态。
  完颜亶捧着一大摞书卷行来,只立在七娘身后不远处,默了半晌不语。
  杏花树下的女子,如宋画一般,人比花娇。
  “谢七先生!”他唤道。
  七娘闻声一怔,举步朝别处行去。
  “先生!先生!”完颜亶哒哒哒跑到七娘跟前,因着捧书,气喘吁吁的。
  七娘冷着一张脸。
  她开始左右挪移,却依旧躲不过完颜亶。
  “先生果真不理阿亶了么?”他抬起眸子,瞧着真挚无比。
  七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若非知晓他的手段,还真当他是个不知世事的黄口小儿。
  算来,真正不知世事的黄口孩童,也只有当年的七娘吧!
  她低头一声自嘲的笑。
  “先生,你就与我讲一句话好不好?”完颜亶伸出食指,“不,就一个字!”
  “让。”七娘道。
  完颜亶眼中半分惊喜半分失落,只道:
  “本来,阿亶有些师爹的消息。既然先生不理我,那我便不说了。”
  说罢便要转身。
  “等等!”七娘想也未想,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的消息,多是通过朱凤英的《告天下书》传出。而陈酿的消息,因着完颜宗廷的刻意封锁,一直不得。
  她秉着呼吸,道:
  “你说。”
  完颜亶抱着一怀书卷转身,勾起嘴角:
  “那我说一句,谢七先生亦说一句。不拘先生说什么,只要与阿亶讲话就好。”
  “好。”
  “真爽快啊!”完颜亶道,伸手指向一旁的杏花,“咱们往杏花树下慢慢讲吧。”
  七娘点了一下头。
  完颜亶已然朝杏花树奔去。七娘望着他的背影,忽生了些感慨。这孩子太过聪敏,又颇具胆量学识。
  金国,怕是要变天了……
  这一年,正是绍兴元年。

  ☆、第二百二十二章 一寸金1

  金国皇宫的一角,难得吹来一阵暖风,杏花又开始飘。
  七娘身着汉家衣裙,立在杏花之下,掐指算来。
  大宋的纪年,已是绍兴九年了。
  不觉间,她来金国已整整十年。自九王府,到完颜亶府邸,再到如今居住的金宫,弹指一瞬,白驹过隙。
  七娘抚上自己的面颊,望着莹白的杏花有些痴然。
  人是越来越老,花却越开越娇。
  忽而肩头一颤,只觉一件衣衫自身后披过来。
  “先生身子不好,此处风大。”
  七娘闻声回头,眼前的人长袍玉立,身形魁梧,比她高出许多。
  当年卖乖充楞的孩子,如今弱冠有三,已是金国的君主。五年前,金主病逝,完颜亶登基为帝。
  这孩子,是个说到做到之人。
  七娘遂侧身避过,将披衣取下,交到长辫侍女手中。
  不知是否恍然,完颜亶眼底闪过一丝落寞。
  “我想去看看表姐。”七娘道。
  完颜亶点点头,对于七娘的行径,他是不大限制的。只要在大金境内就好,只要她不逃就好。
  “我陪先生去吧。”他道,“那处路不好走,学生有些担忧。”
  “不必了。”七娘淡然一声。
  说罢,她转身便走。未有甚解释,亦未有甚流连。似乎一切都理所当然,她的一切,理所当然地不与完颜亶相关。
  完颜亶叹了口气。
  十年了,她从来这般冷冰冰的,软硬不吃。
  “多派些人跟着。”完颜亶向身后侍从道,“谢七先生若少一根头发,你们提头来见。”
  侍从们施礼应声,早已习惯新皇的威严。
  ………………………………………………
  马车咯噔咯噔地行,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偌大的草原之上鲜有人烟,偶有几只牛羊行过,悠闲而恣意。
  此处是五国城近郊的坟场,埋的多是汉俘。
  马车在一处停下,七娘拖着汉家衣衫,缓步下马。
  表姐,七娘又来看你了。
  五年前,金主病逝。个中缘由,旁人不知,七娘与朱凤英皆是心知肚明。
  朱凤英在金宫忍辱多年,不就是为得那一刻的痛快么?这倒真是表姐的性子!
  记得金主病亡那夜,朱凤英换上了私藏的汉服,一把利剑抹过脖颈,只喃喃道了句:
  “阿楷,凤娘不曾相负。奈何桥头,你等我”。
  七娘垂着眸子,在朱凤英墓碑前顿住脚步,其上几个工整汉字——宋郓王妃朱氏凤英之墓。
  这几个字,也许是完颜亶能给的最大善意。
  七娘侧身坐下,只轻抚朱凤英的墓碑。
  她没有带蜡烛,亦无香火纸钱。
  表姐说过,生前受尽凌辱,愿死后不受金贼香火。
  七娘叹了口气,又看向一旁的墓碑。那是郓王赵楷的,她的楷兄,表姐的夫君。
  “表姐,”七娘轻声道,“七娘都老了,也不知,能不能等到归国之期。你说,你如今与楷兄地下相聚,算不算是一种圆满?”
  可自己与夫君,却依旧千里分隔。
  也不知酿哥哥如今是个什么模样?算来而立有余,可还是当年汴京初见的少年郎?
  她垂下头,一声自嘲的笑。
  七娘倾身侧卧在朱凤英的坟包之上,头枕着臂弯,便似从前闺阁之中,朱凤英揽着她打趣。
  放眼望去,草原上林立的墓碑坟包,还有不少是谢家人的。
  七娘睫毛沾了一团雾气,视线渐渐模糊。
  她闭上眼,眼角落下泪。
  “七姐姐。”忽闻得一个熟悉的声音。
  七娘并未应声,似是不闻。
  谢菱立在一侧,一身金国贵族打扮,身后的侍女挽着装香烛纸钱的篮子。
  见七娘不说话,不远处的侍从忙围了上来。
  一领头的道:
  “九王妃赎罪,陛下交代过,还请王妃离帝师远些。”
  谢菱一怔,旋即垂下眸子:
  “故人多已不存,父母跟前,七姐姐当真这般对菱儿么?”
  七娘这才睁眼坐直,一双眼通红而肿胀。
  她挥了挥手,示意侍从退下。
  “帝师,这……”侍从有些犹疑。
  “不妨事。”七娘道,“便是有事,我一力扛着,只不与你们相干。”
  侍从们面面相觑,不敢违逆七娘,却又放心不下。他们只稍稍退远些,一旦出事,总还能及时上前。
  谢菱笑了笑:
  “皇帝待七姐姐真是极好。难怪九年了,七姐姐依旧不肯回王府。”
  说罢,谢菱便蹲身要点烛上香。
  “住手。”七娘一声冷言,“大宋英魂,不受金贼香火。”
  谢菱蓦地顿住,双手悬在半空。
  默了半刻,她方收回手,与七娘对坐。
  “七姐姐还怨我吧。”谢菱叹了声,“我有我的无可奈何。我与七姐姐,总是不同的人。”
  “我不怨你。”七娘道,“趋利避害,适者生存,你选你的路,与我无关。”
  谢菱忽一声低笑:
  “到底,七姐姐还是看不上我。”
  不怨,有时并非原谅宽恕。而是不在意,不值得。
  七娘抬眼看她,只见谢菱一脸落寞。
  一瞬恍然,真似回到了当年的谢府。那个雪地梅树边,可怜兮兮的,想要与兄长姊妹一同玩耍的小娘子。
  “菱儿,”七娘的声音很轻,“这是我最后一次这般唤你。”
  她叹了口气,接着道:
  “没有人自小该被轻贱,也从未有人真心轻贱过你。一直轻贱你的,不过是你自己。”
  坟场之上寂静无声,很长很长的安静,很长很长的默然。
  旷然天地间,只闻得二人的呼吸之声。
  “不是我。”谢菱忽道,在寂静的坟场上,声音显得犹然刺耳。
  七娘却不再言语,起身理了理衣裙,越过她而去。
  “七姐姐!”谢菱转身高唤,“不是我!”
  她指着眼前林立的坟包:
  “是他们!是表姐,是大夫人,是谢家人!”
  谢菱几乎在嘶吼。可声音越大,越显得心虚。
  她乍然一声冷笑,一直以来,只是自己在自轻自贱么?
  果真如此么?
  望着七娘的背影,谢菱只觉站将不稳。眼前的坟地里,原本也是她的亲人……
  谢菱撇开相扶的侍女,急急朝前行了几步。
  “七姐姐!”她含了一汪泪,嘶声唤,“菱儿错了,菱儿错了……”
  嗓音沙哑,却是多年来难得的真挚。谢菱缓缓蹲下身,抱着双膝,将头埋进臂弯。
  七娘的脚步不停,面上亦无甚动容。
  自己的心魔,总要自己经受,与人无尤。

  ☆、第二百二十三章 一寸金2

  七娘的马车回到金宫时,已是入夜时分。宫灯精致,亮起重重灯火。
  回想起坟场上的谢菱,七娘蹙了蹙眉。那是她唯一的妹妹,曾经也真心护过自己的小妹。如今这般境况,真有些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些什么。
  马车渐行渐缓,在长巷之中停下。四周是巍峨的宫墙,投下暗压压的影。
  一侍从小跑着上前:
  “帝师,九王爷拦车。”
  七娘挑帘看了一眼。
  只见完颜宗廷一身金国锦袍,垂手立着,光洁的下巴生出络腮胡。越发,像一个金人。
  “别理他。”七娘道。
  车刚要再走,却见完颜宗廷一把夺过马缰:
  “袅袅,九年了,你还不随我回去么?”
  宫里拦了无数回,宫外拦了无数回,她却依旧不愿回去。
  七娘垂眸一声冷笑:
  “王爷叫错名了。”
  “袅袅!”完颜宗廷道,“住在宫里对你不好。你知不知晓,朝上朝下都怎样讲你和阿亶的闲话?”
  “九王爷,”七娘不急不缓,像在讲道理,“我是陈夫人,不是你要找的人。”
  完颜宗廷自鼻息哼了一声:
  “你是在怨我?是在跟我赌气么?”
  七娘乍一声笑:
  “真有趣,适才你的王妃也问我,是不是怨她。你们夫妻二人真有意思,我书未读完,学问未做完,哪有那份闲心?”
  完颜宗廷默了半晌,声音压得很低:
  “好歹,我救过你一命。你便是如此报答的?你的读书,你的道德呢?你的知恩图报呢?怎么,陈酿没教过你么!”
  “你不配提他!”
  七娘冲出马车,眸子冷冽似冰刀。
  “救我?”她开始上下打量完颜宗廷,嘴角含着轻蔑的笑,“你扪心自问,是真心救我,还是救你那可怜的自尊心?金不金,汉不汉,你在哪里都是个外人!”
  完颜宗廷闻言,背脊僵直,猛退后几步。
  他下意识地扶住宫墙,不敢直视七娘。
  七娘不再看他,掩身入了马车。
  正待向前,完颜宗廷似反映了过来,一把推下车夫,驾着马缰。
  “你今日必须随我回去!”
  他言语强硬,似多年之前,他在她院落下了一把铜锁。
  车中的七娘却不惊惶,只摇了摇头。
  完颜宗廷正待扬鞭,却见完颜亶骤然立在巷口。他身着一件汉人直裰,负手而立,夜色掩映下自有一番不怒自威的帝王气。
  “九皇叔,”他沉声道,“你要带谢七先生去何处?”
  完颜宗廷对上他的目光,正欲开口。犹疑半刻,还是先下马行了礼。
  只听他道:
  “接她回家。到底,她是我的侧妃,怎好多年叨扰宫廷?”
  “可她不愿。”完颜亶的样子很认真。
  完颜宗廷道:
  “她是我的侧妃,这是事实。总不能不讲道理吧?”
  “能啊!”完颜亶含笑,“我是大金的君主,我能,也只有我能”
  完颜宗廷闷笑了两声,肩膀微微抖动:
  “阿亶,我想你忘了,当年是谁不遗余力扶你登上皇位。”
  “九皇叔,”完颜亶忽正色,近前一步,“想来你亦忘了,你如今不该唤朕阿亶,亦不该以‘我’自称。”
  完颜宗廷的手不离马缰,越握越紧。
  “皇上的汉学,学得真好。”完颜宗廷道,“狡兔死,走狗烹,学得尤其好。她教皇上的?”
  他指向掩着帘子的马车。
  完颜亶如今亲政,朝堂已然稳固,又何须旁人指手画脚!
  完颜亶方道:
  “九皇叔是个聪明人,既知这个道理,朕也不必多言了。朕说过,会替九皇叔养老。”
  他可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却再不要想沾染权力分毫。
  完颜宗廷笑了两声,渐渐放开马缰,施礼道:
  “微臣告退。”
  “九王爷!”车中的七娘忽开口唤住,“你的王妃还在五国城的坟场,去接她回府吧!她已然不配做个汉人,让她做个堂堂正正的金人吧!”
  说罢,马车又咯噔咯噔向前行,消失在悠长的巷子中。
  完颜宗廷愣然立在巷口,望着马车的影,忽而不知所措。
  他算计了一辈子,算计鲁国公府,算计金人,算计妻子,算计周围可以算计的一切。
  到头来,真正被自己算得死死的,正是完颜宗廷自己!
  想来,这就是报应吧!
  七娘说的对。
  他金不金,汉不汉,对于任何人事,都未曾全抛一片心,换来的自然只能是算计!
  他举眸凝视前头悠长的巷子,凉风习习,空无一人。
  像极了他已过去的半生。
  有的人,回首过往时,不论欢愉或是辛酸,总是心有所感。
  但完颜宗廷没有。
  他的一生,只有算计。而算计,又有甚好回忆的呢?
  时有侍女经过,捧着食盒,应是哪宫妃嫔的宵夜。
  食盒冒出香气,完颜宗廷一怔。
  在汴京时,老付家的韭黄虾仁包亦是这个味道。他每每打马而过,总要买上一份。
  想来,那便是他最真心的时候了。
  完颜宗廷低头一笑,隐约哼起歌谣,腔调有些怪异: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他负手而去,随着歌声,消失在狭长的巷中。
  ………………………………………………
  七娘自是随完颜亶回到宫殿。都说皇帝年幼,离不得帝师,还在寝宫置了方庭院给帝师居住。
  这才无心人看来或许是个笑话,哈哈两声也就过了。但在有心人眼中,却易生出闲话。
  不过,金国不似大宋礼仪齐备,这些闲话也多是玩笑意味,并未在道德层面。
  “先生!”刚下马车,完颜亶便追着七娘,“先生留步!”
  “先生看看这个。”完颜亶邀功似的递上几卷文稿,嘻嘻笑了两声。
  七娘接过展开。
  这正是去年完颜亶在金国境内实行的“天眷新政”。一切仿宋而治,三省六部,制定礼仪。
  这些书卷上,是近来打算完善的条款。
  七娘看了一眼,不多言语,又递还给他。
  “先生,”完颜亶有些紧张,“可有不妥之处?”
  七娘遂道:
  “你是金国皇帝,我是宋人,你不必问我。况且,我只是个教书的先生,政事本与我无关。”
  “可是先生……”
  话音未落,只见七娘已越过他回房。
  完颜亶上前几步,靠在她窗边,低声道:
  “谢七先生,学生知你为何冰冷,知你念着谁。可他若真心在意你,十年了,为何不来救你?”
  ************************************
  借用了《红楼梦》的好了歌~~~

  ☆、第二百二十四章 一寸金3

  窗内不问半点声响,只见蜡烛一瞬吹灭。完颜亶亦跟着怔了怔。
  他低着头,喃喃道:
  “记得九皇叔说过,师爹欠他一个人情。如今九皇叔不理事了,不如,让师爹将人情还给阿亶吧!”
  说罢,他又看一眼黑漆漆的窗,举步回了寝殿。
  七娘趴在案前,将头埋进臂弯。
  完颜亶的话像一根刺,直往她心尖扎。
  她不是不信酿哥哥,只是十年的光景,十年的相思,实在是太难熬了。
  “酿哥哥,”她喃喃自语,“酿哥哥……蓼蓼好怕……”
  怕九年前灌木丛中的背影便是最后一眼。
  酿哥哥,你还记得蓼蓼的模样么?
  七娘一时有些惊慌。她忽撑起身子,摸索着纸笔,借着月光画出他的肖像。
  十年未见,陈酿的面貌在脑中日渐模糊。唯有如此,时时描摹,才能将他的一丝一毫牢牢记住,片刻不忘。
  即便哪日再见,也不会因年光久远而相逢不识。
  ………………………………………………
  大宋的夜,更清朗些。
  月光洒向莲塘,露出的花苞粉白颜色,娇嫩又妩媚。时有风过,拂动莲叶,正一片绿浪荡漾。
  湖心的三角亭上,一张纸,一壶酒,一个人。
  陈酿一手撑着石桌,落下最后一笔。亭亭少女跃然纸上。
  他嘴角含笑,唇间的胡须亦跟着上扬。
  忽而笔头一转,朝纸上少女的鼻尖轻点:
  “酿哥哥老矣,你还是从前的模样。”
  说罢低头,自嘲一笑。
  其实,七娘应也不是记忆中的样子吧。十年很长,也很短,足以让人忘却,也足以让人痛得更深。
  “陈二哥!”忽听亭下一声唤。
  只见王绍玉一身玄色袍子,手中提着一坛酒,朝陈酿举了举。
  他也早过了而立,蓄了须,眉眼间却依旧留得一分少年风姿。
  陈酿笑了笑:
  “这酒吃了十年,每每吃醉,却还敢来?”
  “今日高兴!”
  绍玉说罢,径自行上三角亭。
  他将酒坛搁在一角,凑上去看画。一时间,有些愣住。
  陈酿的笔法,承自太学,栩栩如生,倒似见着活生生的七娘一般。
  绍玉含笑:
  “想来,很快陈二哥便不必对着画了。”
  “的确值得喝一杯。”陈酿道。
  他将画亲自收好,又朝绍玉做了个请的姿势。
  绍玉又道:
  “待七娘回来,也要叫她辨一辨,看陈二哥画得几分像。”
  “自然是十分神似。”陈酿笑道,先兀自吃了一盏,“这酒的味道,竟十年未变啊!我记得,你得中进士那年,亦是吃他家的庆功酒啊!”
  绍玉嘿嘿笑了两声,方道:
  “自然了,咱们吃了十年,那掌柜也摸清了口味。今日算他有良心,这是请咱们老主顾吃的。”
  陈酿点头,若有所思:
  “明日让他备几坛子桃花酿吧!蓼蓼爱吃那酒。”
  七娘这个喜好,绍玉自然也是知晓的,遂连声应下,说明日一同去。
  “对了,”绍玉道,换了正色,“北上的日子可定下了?”
  陈酿道:
  “明日还去太子府商议一番。此前本有议和书,金贼屡屡背盟,便怪不得咱们了。”
  绍玉点头:
  “我看昨日朝上,秦桧老儿被太子堵得哑口无言,就觉痛快!金贼背盟,还欲行和谈之事,哪有这个道理?”
  如今太子当权,三省六部多有拥护,皇帝全然一个空壳,自然护不得秦桧。
  此番北上,再不会如十年前一般提心吊胆,也不会有人临时召回了!
  陈酿方道:
  “秦桧是个聪明人,既知无能为力,他亦不会垂死挣扎。他重的是秦家的利,如今有阿棣在朝,秦家无损,也能稳住他几分。”
  “是这个理。”
  绍玉应声,又与陈酿推杯换盏。
  三角亭上两个男人,对坐而饮,皆过而立之年,皆是朝廷命官。气度之上,自比从前多几分沉稳;而真性真情,却与过去无二。
  十年前,王家与韩家军、岳家军决定扶持太子,厚积薄发,就等着再次北上的一刻。
  如今太子已然长成,大权在握,恰逢金贼背盟,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故而,今日之酒,既是叙旧,亦是壮行。
  ………………………………………………
  秦府之中,却不比陈府的意气风发。
  也许自十年前北上,秦棣第一回忤逆兄长,日后于朝堂之上,便再未听过他的话。
  “大哥,二哥,用饭啦!”秦榛的声音传来,“今日可是阿榛亲自下厨啊!”
  闻着言语,秦棣与秦桧皆从各自的房中出来。
  十年来,秦榛的厨艺早练得炉火纯青,再不可与从前同日而语。
  秦桧已是五十好几的人,他含着笑,行路比过去慢些。
  秦棣眼眸闪了闪,看着垂垂老矣的大哥,一时恍然。
  他忙上前,搀扶着秦桧:
  “大哥慢些。”
  秦桧哼了一声:
  “还没死呢!”
  此话既出,秦棣与秦榛面面相觑,皆有些尴尬。
  秦榛噙了一抹笑,扶上秦桧的另一侧,道:
  “平白的,大哥却又生气作甚?二哥不好,过会子罚他洗碗便是!”
  秦桧吹了吹花白的胡须,看向秦榛:
  “说人家,倒忘了你自己的事!二十好几的小娘子,依旧待字闺中,是个甚么道理!”
  从前也与秦榛说过许多人家,非富即贵,偏她一个也看不上眼。一来二去,拖至如今。
  被秦桧一训,秦榛讪讪低下头。
  此时再不是十来岁的少女羞怯,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大哥,”秦棣劝道,“咱们也不是养不起阿榛,何苦让她去别家受气?你看,她若嫁人,谁给大哥做这些好吃的!”
  秦榛紧忙着附和:
  “正是正是。近来研习古菜式,颇有心得,大哥定要尝尝!”
  秦桧白了这对弟妹一眼,兀自坐下。
  秦棣遂与秦榛使了个眼色,二人一齐跪在秦桧跟前,磕了个头,齐声道:
  “祝大哥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大哥,生辰万福!”
  秦桧一愣。偌大的厅堂之中,一双弟妹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他心口一酸,眼角有几分发红。
  近来朝堂之事颇为棘手,一时忙乱,倒忘了今日是自己的生辰。
  他端了端身子,作出兄长的威严:
  “年近六旬之人,还过什么生辰!你二人也不小了,怎跟孩童一般?”
  兄妹二人遂起身,分坐秦桧两侧。
  秦榛挽上他的手臂,含笑道:
  “可你是我们的大哥啊!咱们兄妹三人相依为命,我们不记着你的生辰,谁还记着呢?”

  ☆、第二百二十五章 一寸金4

  秦棣看向秦桧,亦附和道:
  “大哥,外边是外边,可关起门来,咱们是彼此最亲的人啊!”
  秦桧一时沉吟,看看秦棣,又看看秦榛。
  弟弟所言不错,二人同在朝堂,政见相左,总不该将脾气带回家中。
  他叹了口气,将一双弟妹搂在怀里:
  “是大哥小心眼了。”
  秦桧笑了笑,又道:
  “你们长大了,总有自己的念想。大哥老了,再管不得你们咯!”
  不定哪日撒手人寰,也就真管不上了。倒不如容他们自己搏一搏。
  “大哥不老,”秦榛道,“大哥比街头的少年们还好看呢!”
  说罢,她自己也噗嗤一声笑。
  秦桧一把拍上她的头:
  “连大哥也敢打趣!”
  一时间,兄妹三人哄笑一团。酒过三巡,已是子时。
  因念着秦桧年纪大了,身子不好,二人遂先扶他歇下,方才行出院子。
  仲春的风很暖,即使夜里,亦吹得人酥酥麻麻的。加之适才饮酒,秦榛的面颊一片嫣红,更得韵致。
  秦棣转眼看向她,捻须笑了笑。
  “二哥看我,莫当我不知晓。”秦榛柔声笑道。
  秦棣嗯了声:
  “并不是偷看。”
  秦榛摇头一嗔:
  “已是而立之年的人,还这般不稳重!”
  “方才吃了酒。”秦棣道。
  一路无话,二人行过回廊,行上雕花的木桥。天上星星点点,闪着若有若无的光。
  “何时走呢?”秦榛忽问。
  她声音轻细,在夜里似一阵风。
  “嗯?”秦棣似没听清。
  “我说北上……”她默了一阵。
  “今日才定下,十日后。”他道,“方才大哥在,没好同你讲,怕他听着不痛快。”
  “我明白。”
  秦榛低头道。她年逾二十,却还梳着未嫁之髻。有些违和,又有些令人心疼。
  “阿榛,”秦棣唤了声,语气是不合时宜的郑重,“待北上归来,咱们的事,便与大哥讲明白吧。”
  虽怕秦桧发怒,可一味瞒下去也不是办法。秦榛日渐大了,总不能不明不白地跟着秦棣,一辈子只做她的妹妹。
  “二哥,”秦榛叹了口气,“缓一缓吧。大哥的身子不比当年,你也见着了,我是怕……”
  她再未说下去。连日来,朝堂之事已让秦桧心力交瘁。五十好几的人,哪还经得起接连的打击?
  秦棣向前一步,搂上秦榛的肩,道:
  “其实,咱们三人日日一处,大哥未必不知晓。”
  秦棣的心思,本也被告诫过。至于秦榛,他不信大哥丝毫不曾察觉。
  秦榛有些怔然,还有些怕。
  她的命,是大哥救的。如今这般,到底于心有愧。
  “二哥,”秦榛轻声道,“发乎情,止乎礼,咱们做一辈子兄妹,不也是相守一生么?”
  秦棣心头一酸,转头看向她。
  她的面色不大好,分明不是真心话。
  “能一样么?”秦棣对上她的目光,“若一样,你为何会心生愧疚?”
  秦榛语塞,只默然垂下头。
  秦棣又道:
  “况且,大哥那性子,岂会容你终身不嫁?阿榛,这对你不公平。”
  他凝视着她,双手扶上她的肩,忽而正色:
  “我,还是别的男人。你想清楚。”
  他,还是别的男人……
  这句话似一记重锤,猛砸在秦榛心口。
  只能这般选么?
  似乎,也只能这般。
  又想要二哥的爱慕,又想要大哥的谅解,是否太贪心了?
  她看着秦棣,只觉一团气噎在喉头。
  “二哥,”她哽咽,“鱼与熊掌,到底不可得兼。”
  秦棣轻轻揽她入怀,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阿榛,该来的总会来,你别怕。一切,有二哥顶在前头呢!”
  “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平安归来。”
  秦榛埋头在他的心口,说话声音越发羸弱。
  自古以来,送亲人上战场,总是令女子万分动容。
  秦榛在他胸膛蹭了蹭,埋得更深些。
  ………………………………………………
  啪!
  偌大的大殿之中一声,声响尤为刺耳。
  一本奏折摔在大殿中央,落地时,朝前滑了一段,正停在一官员的脚边。
  官员端直站着,猛然一愣,肩头竟有些发抖。
  “废物!”坐在高位的完颜亶胸口起伏,“九年未曾动手,你们手生了?”
  他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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