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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时光深处-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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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未落,就被一阵电话铃声打断。
  温景然留了句“等等”,并未挂断如约的电话。
  急诊科的电话,语气有些急切:“急诊现在接了位男性患者,上腹部剧烈疼痛,做完腹平片,考虑是消化道穿孔,请胃肠外科会诊是否需要手术治疗。”
  温景然略一思索,几乎没有片刻耽误道:“好,我这就下去。”
  挂断电话,他站起身,手机贴在耳边有些发热,他心里却隐隐一动,放缓了声音问那端已经安静的人:“刚才想跟我说什么?”
  应如约已经有些断片了,她虽然没听见电话那边说了什么,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打进科里的电话肯定是要出诊。
  她以为,温景然接下来告知她一声就会挂断电话了,不料,他还想的起来问她想跟他说什么。
  可她已经没什么要说了的呀……
  应如约绞尽脑汁:“没什么,就……注意身体,你快去忙吧。”
  温景然脚步一顿,就立在了电梯口。
  她一句不经意的关心,竟让他有片刻的失神。
  有护士要进电梯,站在温景然身旁一会,见温医生也没按下行键,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问道:“温医生,你要下楼吗?”
  温景然回过神,收起手机,微微颔首:“下楼。”
  ——
  男性患者,年纪不大。全腹肌紧张,压痛,反跳痛。
  急诊收入后,拍了腹平片。
  温景然接手后,看了眼病例和X光片。
  病患已经痛得面目扭曲,满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陪着男性患者的,只有一个年轻的女孩,此刻面色蜡黄,显然也是焦急万分。
  急诊医生细致地向温景然描述了男性患者的症状,温景然认真听完,已经确定是胃肠道穿孔。
  他的目光在患者和陪护的女孩身上停留了一瞬,问:“家属来了吗?”
  患者吐字艰难,含糊地说了几个字后,由年轻女孩接口道:“来了,在缴费,等会就过来。”
  温景然颔首,手落下来扶在床边的扶手上,微俯低了身子,说:“现在病情的诊断已经很明确了,是消化道穿孔,已经有腹膜炎了。”
  顿了顿,温景然瞥了眼患者的表情,放缓了声音继续道:“由于你发病到现在的时间还比较短,目前,手术治疗是最好的治疗方案,你们可以和家属商量一下,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问我。”
  年轻女孩一震,有些茫然无措地看了眼患者,眼里蓄着的泪水几乎要满溢出来,再开口时,说话都有些断断续续:“怎么……怎么那么突然,他突然肚子痛,就、就痛到说不出话了。”
  说话间,家属已经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给患者和家属留了空间,温景然重新拿起腹平片仔细看了眼。正专注,忽听急诊科的医生压低了声音,小声问他:“温医生,今天有什么好事吗?”
  温景然看了他一眼,淡声问:“怎么了?”
  医生指了指他的眉眼:“温医生,你眼里都是笑意……太明显了。”


第21章 他站在时光深处20
  “周一报道。”
  应如约握着黑色的马克笔, 用粗的那一头在日历上把星期一给圈画出来。
  端详了一会, 又用细得那一头在边上点了三个感叹号。
  昨天她还在感慨, 毕业后她这长假放起来就跟无边无尽的一样, 休不完。
  可眨眼的功夫,她的假期就只剩下三天了。
  这三天, 能做什么呢?
  应如约跟老爷子提出要去L市看看应妈妈向欣的时候, 老爷子沉默了好一会才点头:“你要去看你妈我不拦着你, 你去之前提前跟她打好招呼,她一忙起来顾不上你。”
  一谈及向欣, 老爷子的脸色就不太好。
  向欣原是S市中医院的儿科医生,和应奶奶属同事。
  两个科室平日里往来紧密,应奶奶喜欢向欣的机灵懂事,有意想要撮合向欣和应爸爸。
  于是, 找了一日,把向欣带回家吃饭。
  说来也巧, 应奶奶这一安排正好凑趣。
  两个人平时工作也忙, 恋爱没谈多久,就结婚了。
  向欣和应爸爸都是对工作格外认真负责的人,两个人的脾性相当,过了婚后甜蜜期,各种家庭琐事接踵而来,尤其那时候如约刚出生没多久。
  向欣埋怨应爸爸在乎工作多于家庭,正巧当时因为生如约又错过了院里职称评选,顿时觉得自己为家庭牺牲了太多。
  而这种委屈又没能在应爸爸那得到相应的安抚和重视, 一时便钻了牛角尖。
  婚后没几年,两个人的感情就渐渐淡了。
  等后来向欣恢复工作,重心逐渐地就从家庭转移到了医院里。
  儿科事务多,很繁忙。
  想要休个假,简直难如登天。
  一家五口,除了如约张口吃饭的,全是医生。
  如约还小,不能没人看顾。
  向欣又执意回到工作岗位,应爸爸无奈,只能给如约找了个保姆。
  那时候,应爸爸已经和向欣生了嫌隙。只是应爸爸内敛沉闷,不善言谈,就算有心事也爱闷在心里,并未说出来。
  这导火索一旦埋下,何时引爆就真的只是时机问题。
  如约六岁那年,因保姆看管不利,从楼梯上摔下来,被紧急送到医院后,这根导火索就已经被引燃,呲呲地往外冒着火。
  应爸爸做人坦荡,最愧对的只有这唯一的女儿。
  下了手术听到消息后,险些没站稳,等去病房看到脚上打了石膏,哭累了刚睡着的如约后,那愧疚就犹如喷发的火山,炽热得包裹了他整颗心脏。
  如约需要留院观察,应爸爸给向欣打电话,结果一连十几个电话都没人接,到最后干脆关机了。
  回去之后,应爸爸就跟向欣大吵了一架。
  那也是如约所知的,他们的第一次冷战。
  在她的记忆里,向欣的存在其实还没应奶奶高。
  她好像永远都在忙,没时间陪她过生日,没工夫去看她的幼儿班演出,每次回家时永远都是那样的疲倦。
  可如约知道,向欣会对医院里她的小病人们微笑,会温柔地给她们拥抱,偶尔还会送气球送糖果,那些待遇是她不曾有的。
  再后来,就是如约上小学了。
  应爸爸拿手术刀,也做研究,骨子里其实是一个儒雅的学者。如约那次骨折,他和向欣吵得那一架是他这一生唯一一次发那么大的脾气。
  此后,他和向欣似乎一直处于冷战的状态,一天之内的交谈永远不会超过十句,偶尔在厨房,客厅相错,连眼神都不会对视一下。
  这样的日子过了许久,直到有一天,向欣早早地回了家,给如约做了一顿晚饭。也是难得的一次,陪她做完作业,还耐心地替她检查。
  等如约上床睡觉后,向欣出门打了个电话给应爸爸,告知他她要调职去L市。
  L市是向欣出生的地方。
  那一年如约的外公身体不好,正好医院有调令,她便申请调去了L市工作。
  直到所有的手续办好,她才通知了应爸爸。
  是的,通知。
  她做的决定,没有考虑如约,也没有考虑过这个家庭,更没有去考虑应爸爸的感受。
  只有结果。
  她不在乎是不是会引起应爸爸的不满,两个人这些年的婚姻,本就名存实亡。
  如约不理解为什么那时候他们也没选择离婚。
  分居了几年后,应如约小学毕业那天,向欣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
  那天,她问如约:“如果爸爸和妈妈离婚了,如约你想跟着谁?”
  那时候,如约已经知道离婚是什么概念,她被向欣牵着手走在学校外的树荫下,没想多久,就斩钉截铁地回答:“我跟爷爷。”
  向欣对如约的这个回答并不意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当天晚上,向欣就和应爸爸协议离婚。
  那时候如约想,她真的要失去妈妈了。
  应老爷子不喜向欣,倒不是因为离婚这件事。
  他的生活态度虽然严肃死板,但因为和应奶奶两情相悦又相濡以沫了一辈子,对感情的态度还是比较开明的。
  应爸爸当年要娶向欣时,他不干涉。那两个人感情破裂,选择离婚,他也不干涉。
  他气的,是向欣从一开始就没有担起母亲这个责任。
  他真正心疼的,是应如约。
  ——
  S市和L市几年前开通了直达的高铁,原本需要两个小时的路程一下子缩短了一半。
  甄真真把应如约送到S市的北城站。
  作为一个占据了应如约世界大壁江山的重要人物,甄真真对应如约那点家事了解得还是比较透彻。
  她虽然不能理解应如约要把这好好的三天浪费在L市,但临了也只是叮嘱她路上小心,有事找甄警官。
  甄真真那副殷切的表情倒是冲淡了不少如约心头的那丝沉重,她挥挥手:“我知道了,甄警官。”
  有风四起,穿过宽敞的大厅。
  如约的长风衣被风吹起,那鼓起的弧度像开屏的孔雀,猎猎作响。
  应如约刚抬手压下衣摆,鬓间又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被吹至唇边,她侧了侧脸,借着风势把那几缕发丝拂开后,就在喧闹的风声里调侃甄真真:“我是去度假,又不是要把自己给卖了,你表情这么凝重干什么?”
  “你还不如把自己卖了呢。”甄真真三句不离温医生的本性又起,嘟囔:“赶紧把自己卖给温医生吧,省得我操这份闲心。”
  应如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再不搭理她,转身迈进检票大厅。
  甄真真倚着车,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每回认真的时候,应如约都不把她的话当回事,她脾气得有多好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跟她绝交啊。
  正感慨着,车前盖冷不丁被人拍了一下。
  甄真真顿时怒视,目光落在丢在她车前盖上的黑色行李袋时,愣了一下……
  ……怎么,有些眼熟啊?
  等她迟疑着把打量的目光慢慢地从行李袋上移到车前站着的男人身上时,顿时犹如五雷轰顶。
  ——
  迟盛刚下火车。
  浑身的骨头因为这几个小时的硬座都有些松散,他摸出烟来叼在唇边,一手点火一手虚拢着挡风。
  这空旷之地正好是风头,四面八方的风汇聚起来,像游走的手。
  他蹙眉,有些不耐地看了眼还愣在原地的甄真真,递了个眼神。
  好在甄真真这人不算太聪明,但这眼力见还是有的,赶紧狗腿地上前,双手拢得密不透风地凑上去。
  迟盛比她高出不少,配合地俯低身子,就着她拢起的双手点了烟,开始兴师问罪:“如果我没记错,你今天上班?”
  甄真真一脸沉重地点了点头。
  “上班的时间出现在这里?”他微眯起眼,勾着唇角讽笑道:“别告诉我你是追线索追到的这。”
  甄真真飞快的转动着脑子。
  努力地回想了一遍,刚才她送应如约下车时,有没有被迟盛看到。
  好像……是没有的。
  她眨了眨眼,刚才还稍显僵硬的表情顿时谄媚起来,手脚勤快地拎起他丢在车前盖上的行李袋,笑道:“哪能这么巧啊,我是知道老大你要回来了,特意等在这里接你的。”
  呸……鬼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种拙劣的借口迟盛显然不会相信,他把指尖只吸了一口的烟碾熄在垃圾桶盖的小铁盒里,绕过车头往前迈了几步,走到她面前。
  那种身高带来的压迫感令甄真真产生了严重的不适。
  但能怎么办?长得矮,她就得服气啊!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挺了挺胸,尽量让自己在气势上看起来……有那么点理直气壮。
  迟盛垂眸瞄了眼她挺起的胸,弯腰,一手撑在后视镜上,一手撑在车前盖,不偏不倚地把已经紧贴着车站立的甄真真圈在车和他身体之间。
  北城站来往的旅客不少,早晨高峰期,她的车在临时下客区又停得横,此刻已经招引来不少的目光。
  饶是甄真真这样没皮没脸的,此刻都有些臊得慌。
  她闪躲着视线不敢和迟盛对视,心虚得整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巨大的压力下,她小心的吞咽了一声,提醒:“老大,你这样……影响不太好。”
  迟盛面无表情地睨了她一眼,慢条斯理道:“你也知道影响不好?说谎话的时候怎么就不记得打个草稿?”
  甄真真滴溜着漆黑的眼珠子,小声回:“我说谎也得你信啊……”
  迟盛看她一张脸涨得通红,冷笑了一声:“回去三千字检讨,下班前交给我。”
  “三千字?”甄真真震惊得眼睛都瞪直了,这真的不是在玩她嘛?
  迟盛问:“嫌少了?”
  甄真真也没这耐心陪小心了,她从迟盛的臂弯里钻出来,冷了眉眼臭脾气地大声嚷道:“是个人都有那样一件两件的琐事,我跟领导打过报告,得到允许了,凭什么还让我写检讨?”
  迟盛没作声,就这么冷着眉眼盯了她一会,随手拖过行李袋抛进她怀里,边开了车门边抛出一句:“早说实话不就行了?”
  甄真真手疾眼快地接了个满怀,看迟盛毫不客气地坐进驾驶座,眼都直了。
  这人……这人怎么这么过分!
  应如约检票上车后,兜里手机响起微信提示音。
  她放好行李,对号入座后才拿出手机。
  是甄真真发来的。
  显然是怒极,满屏红艳艳吊打的动图表情。
  如约诧异,才一会功夫,估计她现在还没从北城站回警局,怎么就动了这么大的气?
  正准备问一声,甄真真已经飞快地发了文字消息过来。
  “碰到我神出鬼没的变态上司了,我觉得他在对我性骚扰,我要报!警!抓!他!”
  应如约此刻真的不想提醒她:“你就是警察……”
  回复完,正要收起手机,又是一声提示。
  有些意外。
  是温景然的语音消息。
  只有两秒钟,很简短的一句话:“忘了恭喜你。”
  应该是在空旷的地方,有徐徐而过的风声模糊了他清冷的嗓音。
  那低沉的,悦耳的声音,像是就覆在她耳边说的一样,莫名的,烫了她的耳朵。


第22章 他站在时光深处21
  到L市时已经是十一点。
  出站口人来人往, 拥拥杂杂。
  应如约在负一层的出站口检过票, 乘电梯去一楼搭车。
  L市近些年因为老城区的水乡古镇发展起了旅游业, 每天都有络绎不绝的游客从四面八方赶来。
  没有地铁, 整座城市的出行除了出租车以外,便是公交车。
  应运而生的还有没有证件的私家车。
  应如约穿过走廊, 一路走到公交车站内不远处的公交车站牌。
  她已经有好几年没来过L市了, 好在L市的城市建设渐渐变好, 许多标志性的广场,老城区仍旧还在。
  她推着行李箱走从有些狭窄的空隙里经过, 最后站在了135路站牌前。
  等公交车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地立在站牌下,皆低头把玩着手机。
  如约仰头看了眼比S市要明艳许多的蓝天,揉着有些酸疼的脖子, 转身眺望尽头。
  饶是快入冬的天气,骄阳似火, 地面热烫。
  135路公交车从尽头驶来时, 远远就似喷着一股热气。
  应如约拎箱上了车,刚坐定,就见不远处有个私家车车主手里捏着一张旧纸板,正追着一个年轻女人。
  纸板上,用黑色的粗头马克笔写了两个字——古镇。
  显然是把这个年轻女人当做外来的游客,正努力地想说服她上车。
  年轻女人眉目温婉,被追着游说了这么久也依旧耐心地拒绝着。
  隔着车窗并听不太清她在说什么,只有那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温和柔婉,听着便让人心生柔软。
  车主迎着阳光眯起眼,显然是被拒绝了还不死心,指着停在不远处的车,大声嚷着:“不然十块钱,你在这里等车要等很久的,太阳这么大。”
  饶是随安然再好脾气,被追了一路也有些恼了。
  她转身,目光落在道路尽头已渐渐清晰的商务车上,告诉他:“我的车来了。”
  那车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终于死心,悻悻地瞥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商务车是L市盛远酒店的接送车辆,宽敞豪华。一直开到135路的始发站站牌,才停下来。
  车上下来个西装革履的接待小哥,应该是认得就站在路边的年轻女人,下了车殷勤地拎箱子,递水,接引。
  随安然随着接待小哥上车,正要迈上台阶,似是察觉什么,转头往公交车方向望了一眼。
  目光正巧对上应如约的。
  如约一怔,一时也忘了收回视线,就这么直愣愣地和她对视了两眼,直到对方先移开目光上了车,她才回过神来。
  ——
  向欣就住在老城区里,也就是L市的古镇旅游景点。
  不临街,也不临水。
  是一个藏在巷子深处的四合院,院内绿植茂密,盆栽摆在花架上,放了一整面墙。
  如约的外婆也住在这里,这满墙的花花草草,以及墙角,石缝里的绿苔青草都是她的手笔。
  外婆年事已高,也不太记事。
  看见如约拎着行李箱进来时,仔细辨认了一会才认出来,险些激动得老泪纵横:“是如约啊,如约你怎么来了……来之前也不跟外婆说一声。”
  如约微笑,扶住她颤抖的手握在手心里,也没提醒她,昨晚她刚和她打了半小时的电话。
  “快快快,先进来。”外婆牵着她进屋。
  老房子里有些潮湿,半开的窗户透着风,微微有些阴凉。
  如约扶着外婆坐下,先回房间放了行李。
  四合院宽敞,房间又多。
  如约小时候随向欣回来过几次,那时候这里就已经备上了她的房间,这么些年虽然一直没人住,但属于她的房间一直给她留着。
  她的房间朝阳,此刻阳光洒了满屋,窗台上的小绿植翠绿得枝叶都有些透明。
  她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这里巷子套巷子,家家户户都紧挨着,飞檐对屋壁,紧仄到推开门只能看见隔壁灰黑的屋檐。
  可这么层层叠叠一大片黑色的屋檐延伸着,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怀。
  隐约能够听到不远处游客的笑声,还未听清,就被院子里传来的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盖过去。
  向欣提前回来了,车篮子里装了满满的菜,正推着车迈进院子。
  车轮落地时引得铃铛清脆地叮咛了一声,她就在这声叮咛里抬起头来。
  ——
  吃过晚饭,如约煮了茶,喂外婆吃药。
  老人家睡得早,吃过药后便困得头一点一点的,坐不住。
  如约想扶她去睡觉,她却舍不得这会就睡,好说歹说哄了半天,听到如约会在这里住几天,这才洗漱过先去睡觉了。
  “你这次不来,过些时候我也想去S市一趟。”向欣把切好的果盘递给如约,看她低着眉眼乖巧的模样,放轻了声音道:“你外婆身体越来越不好,人老了对医院这种地方就忌讳,死活不愿意去。”
  “这种事怎么能随她。”如约皱眉。
  “所以我想带她去S市,有你陪着她会听话些。”向欣把叉子递给她,等如约接过,她顺势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温和了语气问她:“什么时候去医院报道?”
  “周一。”如约往嘴里喂了口火龙果,果肉并不算甜,隐隐还有些酸涩。
  从小,如约就能自己安排学习,生活,并不需要向欣操心。久而久之的,她便不再插手如约的决定。
  一晃多年,她亭亭玉立,虽然仍旧和小时候一样乖巧温顺,但向欣知道,她的乖巧只是一种习惯,和她无关。
  一时无话,怕气氛太过沉闷。
  向欣拿遥控板开了电视,电视频道还停留在中央戏曲,显然这个电视的使用者大多数都还是外婆。
  应如约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又往嘴里喂了口苹果。
  “说起来,景然那个孩子怎么样了?”向欣忽的想起温景然,笑道:“他在S大附属医院,以后跟你就是同事,你们应该经常能见到吧。”
  应如约怔了一下,有那么一会她想不起来向欣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温景然。
  “前几年,你还在上大学的时候。他因为工作调动,在L市待过一阵子。”向欣解释。
  应如约这才想起,抿了抿唇,道:“他肯定很好啊。”
  温景然这样的人,无论到哪里,日子过得都会很舒心。
  “他那个嫂子就是L市的人,住得离我们也近,就在古镇河对岸那边。”不知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向欣笑起来:“有次景然值夜班,他嫂子那时候还没嫁给他哥哥,磕破了头来的急诊。那孩子事事亲力亲为,照顾细致。那时候院里不少医生护士喜欢他,都以为是他的女朋友,心碎了一地。”
  应如约对温景然这些花边新闻从来不感兴趣,敷衍地“嗯”了一声。
  脑子里却因向欣说的这些话,回忆了下。
  L市?
  那应该是公司曾经就开在S市的温景梵吧?
  她忽然想起在车上时,收到的那条语音。他的声音被风吹地零散,掩盖了略有些清冷的嗓音后,意外的有些柔和。
  他说忘记恭喜她,那应该是因为前一天她鬼使神差给他打的那个电话吧……
  向欣还在说着些什么,如约心不在焉地挑起被她剔到一旁的火龙果喂进嘴里。下一秒,舌尖一酸,她忍不住眯起眼。
  还没抱怨这还没应季的火龙果实在太酸,就听向欣小心翼翼地问她:“如约,你也喜欢景然啊?”
  应如约被问得一怔,反应了几秒:“你刚才说什么?”
  话落,又觉得这话问得不太妥当,瞥了眼向欣,飞快地摇摇头:“不喜欢。”
  向欣直愣着双眼,有些不满地看了她一眼:“你刚才都没认真听我说话,景然哪里不好了?”
  “没有哪里不好。”应如约正色道:“只是我不会找一个医生男朋友,更不会嫁给医生。”
  向欣的笑容一僵,那笑意瞬间就没了。
  ——
  第一个夜晚不欢而散后,隔日向欣值班,直到第三天清晨交完班后才回到家里。
  院子里只有外婆哼着京腔在给她满墙的花花草草浇水。
  如约跟着应老爷子学了不少侍弄花草的本事,这两天基本上都是她在照料,这会没见到人,向欣随口问道:“如约呢?”
  “去梵音寺了。”外孙女离开前耳提面命地重复了好几遍,外婆这才没有忘,“说去给我和她爷爷求个平安符。”
  向欣的步子一顿,停好自行车,挽起长发准备进屋洗澡。
  “向欣呐。”外婆叫住她,她年岁已大,声音也苍老了不少,那双已经垂了眼皮的双眼静静的看着她:“人心都是肉长的,难为如约懂事不记恨,你可不能继续糊涂了。”
  “毕竟你百年的时候,只有她能给你送终啊。”
  向欣脚底发麻,目视自己年迈的母亲头一回神色清明地对她说这些话,愣了许久才松开手,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
  梵音寺。
  如约顺着上山的石阶走走停停,花了一个小时才看到明墙朱瓦上的牌匾。
  昨夜刚下了雨,山间有云雾缭绕,遮隐了远山,环绕着翠竹。
  风声过耳,竹叶沙沙作响,林中似有灵物,窃窃私语。
  有钟声自梵音寺的钟楼里传来,沉厚的钟声涤荡了晨雾,在山间回荡,如立在尘世之外。
  门口有沙弥站在台阶上轻扫落叶,听见脚步声,握着扫帚转身看了她一眼,随即双手合十,鞠了一躬。
  佛门重地,如约的心不自觉就敬畏起来。她颔首,回了一礼,这才沿着台阶,迈了进去。
  寺庙内和外面似乎像两个世界。
  一瓦一砾都肃静沉厚,似蕴着悠久的历史底蕴。
  刚放晴的阴天,来寺庙的人并不多。
  如约信步绕至多宝塔,多宝塔的塔壶下刻画着一条盘龙,龙身修长,龙鳞覆盖其上,五爪微屈,蓄势凌厉。
  塔后露出一把已经合起的黑色的伞,银色的伞柄在暗沉的天色下像一抹凌厉的光,有些刺眼。
  此时,握伞的人伸出手,摸向了塔壶下的盘龙。
  如约转过多宝塔,靠的太近,有雨水顺着塔面倾斜的瓦檐滴下来,冰凉的雨水正好滑进她因为低着头而露出的后颈。
  那一丝凉意,似冬日寒冰贴颈。
  应如约“嘶”了一声,抬手捂住后颈时,毫无预兆地透过多宝塔看见了正摸着龙脊的年轻男人——
  他低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多宝塔上的金身龙脊上。
  而那停留在龙脊上的手,修长如玉,正是她百看不厌的那双握手术刀的手。
  她错愕得直愣了双眼,那一瞬间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什么幻境,否则这种时候,温景然怎么会在这!
  大殿内,有风穿殿而过,鼓动经幡,惊起铜铃四响。
  温景然意外过后,忽的,摇头失笑。
  似无奈,又似松了一口气。
  温家信佛,从温老爷子到底下几个小辈,皆是如此。
  尤其温景梵,是小辈里与温老爷子最投契的。
  温景然对佛,仅是敬畏。
  人的确该有信仰,如果这信仰能予人心宁。
  原本,他只是奉命来梵音寺接随安然回S市。
  随安然每次来L市都会在梵音寺小住几日,等她的功夫,他一时兴起,求了支姻缘签。
  解签的师傅慵懒地陷在椅背里,像是还没睡醒。接过他的姻缘签,也只是翻着签书看了片刻,便随意指了指门外:“你出门就能遇到了。”
  这么敷衍的签意,他根本不信。但鬼使神差的,他在多宝塔下站了很久。
  久到沿着瓦檐落下的雨滴淋湿了他整个肩膀,沁得心凉。
  然后,抬眼便看见了她。


第23章 他站在时光深处22
  应如约咬了咬下唇, 在温景然满目似笑非笑里忽然醒悟此刻自己捂着后颈一副投降的姿态看上去有多蠢。
  她松开手, 一时不知道是该先和温医生打招呼还是先问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毕竟从应如约已知的情报里, 温景然敬业负责到几乎快住在医院里了, 可现在的情况却是……隔三差五的,她总是在一些匪夷所思的地方遇到他。
  比如现在。
  有水珠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额头上, 又沿着她的鼻梁往下滑落, 水珠滚动时那微微的痒意如同挠心一般, 让应如约再也无法忽视。
  她抬手擦干额头上的水珠,不那么真诚地吐出两个字:“好巧。”
  温景然不置可否。
  他看上去心情不错, 温淡的眉眼似凝着这山林间的水汽,有湿润的明亮感。此时,这双眼睛里正清晰得倒映着如约的身影,小小的, 却格外鲜明。
  他的手指从金身龙脊上移开,指尖带着几分湿漉, 握住伞柄撑开伞, 替她挡住多宝塔上仍不断往下滴的水珠。
  然后,那绷直的伞面就发出清脆的敲打声,声音沉闷,却意外得好听。
  同时响起的,是他同样低沉的声音:“回来看看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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