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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名捕]星楼月影-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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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说话语气虽冲,却并无敌意,甚至隐约还透露出了些亲近来——柳沉疏的心头立时更沉。那行人转眼间便又多一强助,柳沉疏生怕他们的人手越来越多,不敢再多等下去,当下就要出手——谁知那被称作“冷兄”的男人才刚道了歉,却是出乎意料地拔刀出鞘,趁着众人不备,转眼就已将追命夺至自己手中,飞掠而去!

那人一出手,便是一柄回旋的苗刀,迅疾非常,快到几乎令人看不清——必是苗疆第一快刀“无刀叟”冷柳平!

杜莲一行人当即大怒,正要追赶,两旁树后却是忽地蹿出了两道人影来,一人剑光如电、一人铁拳霍霍,当胸袭来——柳沉疏双目一亮,当即飞身而出,也不管这头战局,转眼就已向着冷柳平离开的方向拔足追去!

无论如何,追命在一人的手上,总比在五个人的手上要好对得多——所以铁手和冷血才会挡下欧阳大几人,任由冷柳平挟着追命离开、也让她能够追上去!

而以铁手和冷血的武功,要想胜过欧阳大几人恐怕是不易,但对方想要杀他们也绝不容易。

柳沉疏心知这就是最好的选择,没有半点犹豫,一路疾奔,不就便入了一片松林——冷柳平的身影已遥遥在望,柳沉疏暗自凝神、开始做出手的准备,却是忽然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冷喝:

“什么人!”

远处,一顶白色的轿子已映入眼帘——除了无情,还会有谁?

柳沉疏心下一定,又上前了几步,忽然听得冷柳平暴喝了一声“给你!”,随即就见他双手用力一抛,已将追命向无情的轿子扔了过去——轿子里的无情似是微微怔了一下,片刻后才开了口,声音却是一派镇定:

“三师弟?”

追命似是被那一摔给摔醒了,猛咳了两声,却是哈哈笑道:“大师兄!”——声音微哑,气息急促断续,显然是已受了不轻的内伤。

无情默然——他虽没有说话,柳沉疏却几乎能猜到他此刻心中的愧疚,定然是觉得若他没有要追命回去,追命便不会被杜莲所制,落到如今的境地。

柳沉疏深深看了一眼轿子,没有动。

“无情,我冷柳平绝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昨天承蒙你手下留情、又不揭穿,今天我将追命救出来还你这份人情,”冷柳平忽然间开了口,冷然道,“现在人情已还,你出来,我们决一死战!”

无情怔了一下,似是有些不解,声音里的杀气却像是略略消退了几分:“——冷兄?”

——恩怨分明之人,他一向都是很欣赏的,即便对方是敌人也一样。

“我受头儿恩惠,得过他的真传,”冷柳平漠然道,“决不能背叛他,他交代的事,也一定会为他去做。”

轿内的无情沉默了许久,终于是应了一声,伸手撩开了轿帘,双手一按座椅,已是飞身飘出,坐到了地上——他似有所觉,有意无意间往柳沉疏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

柳沉疏咬唇,点了点头。

无情与冷柳平已开始交上了手。

柳沉疏没有去管他们,飞身上前将追命扶起——追命似乎是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立时就苦笑了起来:“你怎么也来了?”

“我不来,让你现在一个人吐血身亡?”柳沉疏白了他一眼,手上动作却是半点也不慢,抬手解开追命被封的穴道,笔尖连点他身上大穴——追命“哇”地呕出一大口血来,脸色却是渐渐好了起来,气息也渐渐变得平稳,哈哈讪笑一声,片刻后却是低声道:“放心,大师兄一定会赢的。”

“我知道。”柳沉疏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伸手给他喂了几颗药,又将离经易道的内力输入他的体内、助他将药性化开。

追命意味深长地笑着看了她一眼,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两人却是齐齐变了脸色——冷柳平已被无情逼至悬崖,脚下一个踉跄便向后摔落下去,无情伸手去拉,但他毕竟不会武功,却是被冷柳平下坠的那股力道也拉着摔了下去,只剩一只手堪堪抓着崖边的草根泥块。

柳沉疏当即站起身来,却见有一道爱笑的身影抢先一步已到了崖边,哈哈笑着抬脚就要去踩无情削瘦苍白的手指——赫然正是“土行孙”孙不恭!

柳沉疏险些咬碎一口银牙,素来带笑的眼底早已没有了半分笑意,手中笔尖凌空疾点,一道道气劲带着慑人的凛然杀意直冲那侏儒而去。

柳沉疏先前见这几人挟持追命甚至欲下杀手,本就已是暗恨不已;如今又见他欲伤无情,心中怒意早已升至极点,这一出手中,满是杀气与怒意几乎有如实质——那侏儒似是惊了一下,下意识旋身欲躲,却终究是晚了一步,一道气劲正打在他气海处,他身形一滞猛地呕出一大口血。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崖边忽地刀光一闪,一道冷光回旋而出,瞬间划破了孙不恭的咽喉。

孙不恭已倒了下去,柳沉疏却是根本就没有看他一眼,转眼已到了崖前,抓住无情的手将两人一同拉了上来。

先前离得远、无情又是端坐着,便看不清楚,但此时此刻——无情一身白衣如雪,肋下极点映红却是异常刺目。

柳沉疏原本略有松动的神色一瞬间又冷了下来,立时伸手抓住无情的手腕差探他的脉象。

“我没事,并不是刚才受的伤。”无情伸手拍了拍柳沉疏的肩膀,声音微有暖意,“三师弟现下如何?”

“大师兄放心,我也没事,”追命两条腿都已断了,又受了不轻的内伤,行动不便,便只能靠在无情的轿子边哈哈笑着,一拍胸口,“好得很,死不了!”

无情点头,脸色稍缓。

柳沉疏已探过了他的脉象——伤势本来并不算很重,但无情本就体弱,肋下的伤终究是对他造成了不小的负担。柳沉疏咬了咬唇,手中笔尖连点,一边伸手给无情也喂了几颗药。

无情就着她的手将药服了,而后便感觉到有暖意自两人交握的手上慢慢传来,随即原本郁结在胸口的淤血与气劲似乎是都渐渐消散了开来,眼底忍不住也微微带上了几分笑意,伸手替柳沉疏理了理微乱的鬓发。

柳沉疏的脸色终于是也渐渐柔和了下来,仰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渐渐地又有了平日里的温和笑意。

一旁的冷柳平猛咳了几声,却见柳沉疏侧了头看过来,立时狠狠一怔——那墨袍的青年眼底带笑,神色温柔,可那一眼看来,竟满是慑人的杀气。

无情伸了手将柳沉疏揽到自己身后,转头看向冷柳平,淡淡道:“你可以动手了。”

“我已经不想动手了,”冷柳平看了柳沉疏一眼,又看了看无情,似是仍有些疑惑,却很快就将视线定格在了无情的身上,同样淡淡道,“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我冷柳平已死而无憾。”

无情默然,片刻后却是轻声道:“我也很想交你这样的朋友,但我们做不成朋友,我必要杀你。”

“为什么?”冷柳平一愣。

无情冷然道:“十多年前,你们十三人是不是曾经杀了盛鼎天全家满门?”

冷柳平浑身一震:“你是……”

“我是盛鼎天的儿子,盛家唯一的生还者。”

无情话音一落,两人尽数默然。

打破这僵局的人是柳沉疏——她神色淡淡地看了冷柳平一眼,握紧了无情的手,低声道:“崖余,我来时铁手与冷血阻截了欲要追赶的欧阳大、独孤威、杜莲、孙不恭与司马荒坟,如今孙不恭已死,但其余四人尚在,此刻想必也在危急关头,我们过去。”

无情点头,侧目看了冷柳平一眼,冷柳平哈哈一笑,也已站起了身来:“不错!我们做不成朋友,必要决一死战!我认得路,带你们过去——到时候你做你的捕快,我当我的杀手,恩怨一并了结!”

冷柳平一边说着,一边已走向了轿子边的追命,将他扶进无情的轿子里。

“别再看他了,难不成他比我还要好看?”柳沉疏微微侧身,伸手拉了拉无情的衣袖——无情回过头来,就见她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眼底满是戏谑揶揄却又似是隐有担忧。无情对着她淡淡笑了笑,正要说些什么,就见她敛了眼底的戏谑,神色间满是温柔,“你受了伤,我背你回轿子吧?你尽可能休息一下,稍后还有一场硬战要打。”

——无情双腿残疾,行动便只能用依靠双手发力的轻功,如今身上又带着伤,轻功对他来说的消耗与负担更胜平时。

没有一个男人不希望保护、呵护自己喜欢的女孩子,而不是被喜欢的女孩子保护、呵护着——无情当然也不例外。被自己喜欢的女孩子背着,这让他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无力于自己没有健全的四肢、没有宽阔结实的胸膛。但此刻已容不得他再去多想这些,柳沉疏说得对,如今他多省下一分力气、多休息半刻时间,一会儿对敌之时,他们就多一分胜算,所以他没有拒绝,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而后任由柳沉疏将自己背了起来,一步一步往自己的轿子走去。

……

几人赶到的时候,冷血与铁手与欧阳大几人正在激战之中——独孤威的尸体躺在地上,一杆“霸王枪”无力地歪在尸体身侧。尸体边站着的人是冷血,他胸口扇伤枪伤交错,已有些后继乏力,口吐鲜血,整个人都倒了下去。欧阳大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当下挥扇欲刺,一柄飞刀瞬间自无情的轿中飞出、直射欧阳大。欧阳大收手躲过飞刀,回身当即就向冷柳平扑了过去!

他一见冷柳平竟与无情一路过来,以为飞刀是冷柳平出手,当即就是先下手为强!

一切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发生,冷柳平猝不及防之下骤然中了一扇,再想解释却已是来不及了——柳沉疏自是不会再去替敌人解释,冷眼看两人自相残杀,对着无情点了点头,转眼就已纵身跃出、飞扑铁手身侧!

司马荒坟正与铁手战在一起,杜莲却是偷偷潜到了铁手身后,意图与司马荒坟一起夹击铁手。

柳沉疏怎能让她如愿?墨袍翻飞间转眼已扑至铁手背后,笔尖凌空一划间似是有无数墨意流转,破空声陡然响起,直射杜莲!

杜莲一身武功其实全靠她那一朵铁莲花,但先前铁莲花已被铁手毁去,这时候赤手空拳哪里是柳沉疏的对手,转眼便已毙命。柳沉疏还未来得及松完一口气,欧阳大却已是扑了过来——柳沉疏立时拧身躲开,但欧阳大这一招却似是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气势,柳沉疏躲闪不及,被他一扇划破肩头——墨袍被划裂开来,白皙的肩头立时拉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欧阳大正要追击,一道寒气忽地自背后袭来,迫得他不得不旋身躲开,却见一道白影自眼前一闪而过——原本在轿中相助铁手追击司马荒坟的无情不知什么时候竟是已然出了轿子,双手在地面一拍一按,转眼就已护到了柳沉疏的身前。

“你杀了杜莲。”欧阳大死死盯着柳沉疏,哑声道,“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柳沉疏和无情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而后就听欧阳大道:“去年,她为我生了个孩子。”

欧阳大此刻神色悲痛,竟不似作假。

无情眼底微有悲悯之意,却只是一闪而过。柳沉疏的眼底沉了沉,忽地冷笑了起来:“如今知道痛了?当年你们杀了别人全家满门,可曾想过别人的孩子会有多痛?”

“我只可怜你们的孩子……”柳沉疏不知是想起了些什么,声音低了下来。

欧阳大此刻已是眦目欲裂,整个人都不管不顾地扑了上来!

……

天空渐渐地开始飘起了细雨,雨水冲刷着土地,也冲刷着和早已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鲜血。树林间一片寂静,地上横七倒八地躺着一地的尸体,有司马荒坟的、有欧阳大的、还有杜莲、独孤威、冷柳平的。

柳沉疏捂着胸口咳了几声,伸手拉开宽大的衣袖替无情挡住了飘落下来的细雨。无情伸手抓住她的手微微用力、将她拉着俯下了身来,皱着眉查看她肩头的伤口。

忽然有人哈哈大笑了起来——这笑声柳沉疏极为熟悉,只有追命笑起来才会这样粗狂。她回过头去,就见追命已撩开了轿帘——先前他伤重、半点都动弹不得,生怕被对方发现后挟做人质,便始终一言不发,直到现在才终于又出了声。

柳沉疏看了他一眼,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忽然见他对自己使了个眼色——顺着他的示意看去,一旁的铁手正笑意温和地看着自己,神色间却似是隐隐带着错愕和迟疑;再往旁边看去,原先晕倒的冷血不知是什么时候也已经醒了,素来冷峻的脸上此刻竟满是惊愕和无措之色——柳沉疏微微愣了一下,顺着两人的视线低了头,这才有些后之后觉地发现那两人的视线竟都是直直地落在自己和无情正交握着的双手之上。

柳沉疏扬了扬眉,忽地就笑了起来,在对面那两道错愕的目光下,出其不意地伸手用手指轻轻挑了一下无情的下巴,笑着道:“崖余,我们的事……你还未曾告诉你师弟们?”

余光一扫间,铁手脸上温和的笑意一瞬间僵住,冷血素来冷峻俊挺的脸上,居然似是隐隐泛起了几抹粉色。

作者有话要说:让女主背男主什么的……我是不是太丧尸了一点?下次不如来个公主抱?【喂!

二爷,四爷,你们还好吗?挺住!千万挺住!

嫌麻烦就没有分章,放在一起看吧,明天的更新还是六千+,我是要拿五月份全勤奖的人,你们懂的!

章节目录 第37章 长谈

第三十七章

长谈

柳沉疏自然不会不明白铁手和冷血何以会有这样震惊的神情——他们师兄弟四人之中;唯有追命的易容术最好;第一眼就能看出她是女孩子;但追命为人虽是落拓不羁;却是个极可靠的朋友,没有经过她的同意,自然是不会将这个“秘密”告诉别人;即便是与他亲如手足的师兄弟也一样——冷血和铁手只怕是仍旧以为她是男子;竟是与他们的大师兄无情一同断袖了!

柳沉疏忽然觉得肩膀和胸口好像一下子就都不疼了,一手揽着无情的肩膀;一边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那两个人——铁手素来是出了名的温和宽厚、待人周到,一贯都是个好脾气,这时候虽是满脸的震惊和僵硬,但却并不见什么怒意与轻视;仍还带着平日里的宽厚友善;一派宗师气度;至于冷血……那表情可就比铁手有趣得多了,早已不见了平日里的冷峻和坚毅,脸上两抹隐隐约约的红晕格外引人注意——柳沉疏这才有些恍然,冷血与她同岁,今年不过刚满二十,比无情尚要小上两岁,只是他平日里一向沉默寡言,又是出了名的坚忍执着,反倒让人有些忽略了他如今才不过是弱冠之龄罢了,真是意外的单纯和……害羞。

柳沉疏微微挑眉,好像还嫌自己先前的行止不够惊人似的,忽地垂下了眼帘,轻叹了口气,幽幽道:“我知道断袖一事实在是伤风败俗、世所不容,只是情之一字,实在……”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便打住了,但有些话,本来就是不用说完的——铁手与冷血的神色虽仍旧还是有些僵硬,但目光却都已是渐渐柔和了下来,眼底甚至微有同情之色。

柳沉疏似是已经彻底玩得忘了形,才刚兴致勃勃地涨了嘴想要再说些什么,无情却终于是有些看不下去了,当机立断地截住了她的话头——一边抓住了柳沉疏的手,一边查看她肩头的伤口,难得好脾气地解释着:“三位师弟都是昨日才刚回京。”

柳沉疏这时候顺势回了头,无情抬了眼与她对视——眼底带着淡淡的警告之意,却又像是有着隐隐的暖意与纵容,似是并没有要她解释清楚自己性别的意思。

——事实上无情对此倒真的不是太过在意。那日在翠杏村,柳沉疏问他江湖上是否会传言两人断袖伤风败俗、有辱斯文,他便已经说过让她不必介怀了。柳沉疏若是不愿泄露女子的身份,那也并没有什么关系,他们师兄弟四人一同出生入死多年,早已情同手足,初时或许会惊愕犹疑,却也并不会因此而看低或是疏远自己。

无情的意思,柳沉疏自然也是看明白了,这下却是轮到她愣住了——转头看了眼仍旧惊愕却并无看轻与厌恶之色的铁手和冷血,又回过头来看了眼神色淡淡的无情,柳沉疏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笔,终于是一边摇着头一边满是无奈地轻声笑了起来——

铁手和冷血齐齐俱是一怔——那笑声轻软温柔,完完全全是一种属于女孩子的软糯。

“放心吧,你们大师兄并不曾断袖,”柳沉疏笑着,抬起头来看向对面的那两人,一双凤眼里满是狡黠,“早先多有隐瞒,你们不要见怪才好。”

无情忽然想起那日她脸色苍白,却温柔认真地对自己说“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但我在乎别人怎么看你”时的模样,眼底的神色越发柔和而温暖。

“女孩子孤身在外,确实多有不便,”率先反应过来的人是铁手——他好像是一下子就松了口气,终于又恢复到了平日里的温和,朗声笑了起来,“倒是我们眼拙了,沉疏不必介怀。”

柳沉疏含笑点头,继续转了头去看冷血——冷血低低咳嗽了两声,脸上的惊愕同样慢慢退去,可那几抹绯色却不但没有消退下去,甚至反而还好像有了隐隐加深的趋势。

柳沉疏略有些不解地暗自在心底“啧”了一声,却忽然就听到追命又爆出了一阵哈哈大笑来:

“沉疏,你快别再看他了!女孩子对冷血来说就是天生的克星,若是敌人,他就下不了杀手;若是朋友,他就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再看下去,他恐怕以后都不会再说话了!”

话音刚落,别说是柳沉疏,就算是温和如铁手、冷峻如无情,也终于是忍不住一齐笑出了声来——冷血的脸色更红,好像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似的又狠狠咳嗽了几声,这才对着无情和柳沉疏点了点头,简简单单地道了一句:“恭喜。”

他虽是面容冷峻锋锐,此刻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却似乎是意外的好脾气,不止没有半分怒意,眼底甚至还隐隐带着暖意与欣慰——一场大战之后,师兄弟俱都平安,大师兄家仇得报、又找到了情投意合的女孩子,为什么不值得欣慰与欢喜呢?

……

一行人很快就回到了苦痛巷——先到柳沉疏那里大略包扎处理了一下伤势,而后师兄弟四人便去了六扇门,一同处理这桩案子接下来的善后与上报。

柳沉疏的房门白日里一向是不上锁的,无情处理完了一切后续事务、自六扇门回到柳宅的时候自然也是如此。无情没有多想,便如同往常一样信手推门而入,下一刻却是一下子就僵在了当场——

推开门后,入目就是榻上女子纤细姣好的身影,她身上只穿了一身轻薄的白色中衣,衣带系得松垮,隐隐露出之下暗色的抹胸与弧度姣好的锁骨,圆润白皙的肩头上那一抹殷红的血痕异常刺目,此刻她正用左手拿着药瓶、颇有些费力和艰难地给自己受伤的肩膀上药。

无情的身形有一瞬间的僵硬,片刻后终于反应了过来,立时就推着轮椅退出了房间、飞快地江门再一次关上。

正在屋内给自己上药的柳沉疏手下微微一顿,忍不住也低低咳嗽了两声,一边赶紧将自己的中衣向上拉了拉,一边加快了上药的动作,可谁知越是忙越是容易出错,这一来一下子就有些手忙脚乱了起来。左手本就不如右手来得灵活,一不小心被衣领绊了一下,手中的药瓶一个不稳便脱手滑了出去,摔在地上发出了“哐当”一声不轻的瓷器碎裂声。

等在门外的无情本就有些心绪不宁,一听这声响立时就是神色一凝,再也顾不得许多,再一次推门而入——就见柳沉疏刚刚自榻上站起身来,一边拢着衣襟一边弯腰去看地上早已碎了的药瓶,听到开门声下意识地抬了头向门口看来——

四目相对,两人俱是怔了一怔,而后不约而同地低低咳嗽了一声、移开了视线——微微一顿后,却随即就同时都笑了起来。

柳沉疏又取了一瓶金疮药,拢了拢衣襟坐回榻上,侧过头轻声问:“都处理好了?”

如今的时节尚有些春寒料峭,柳沉疏身上却只穿了一身轻薄的中衣,无情应了一声,却是微微皱了皱眉,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了一件完好的外袍,小心地避开她肩头的伤口、用宽大的外袍将她裹住,低声问:

“伤势如何?”

“只是些外伤罢了,没有什么大碍。”柳沉疏笑,不甚在意地摇了摇头。

无情下意识地看了她的肩膀一眼,接着问:“上过药了?”

柳沉疏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晃了晃自己的手里的药瓶——无情低咳了一声,想起她先前给自己上药时很是费力的动作,神色微动,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些什么,迟疑了片刻后到了嘴边的话却是打了转,终究还是换成了另一句:

“先上药吧,我到外面等你……”

话音未落,手里便被塞进了一个略带凉意的东西——无情低头,就见原先柳沉疏手中的那个药瓶已然被她塞进了自己的手里。

“我左手动作不便,劳烦大爷替我上药吧。”柳沉疏那轻软温柔却又略带戏谑笑意的声音紧接着就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柳沉疏早已卸去了易容,无情抬眼,一张温婉精致的眉眼就近在咫尺,甚至连她颊边浅浅的绯色都看得一清二楚。

柳沉疏和他对视一眼,微微顿了顿,似是忽然又想起了些什么,又补了一句:“是我非要请大爷帮忙,故而是我占了便宜,不是大爷主动提议、想占女孩子便宜的。”

一边说,一边还煞有介事地用力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嗯”了一声。

无情斜斜看了她一眼——柳沉疏仍旧是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若是不曾看到她脸上的那两抹绯色,只怕他还真要以为她身为一个女孩子,此刻竟是半分也没有介意和不自在了。

无情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却终于还是没有再耽搁下去,撑着轮椅起身坐到榻上,伸手将柳沉疏揽了过来,小心地将她肩头的衣服顺着衣领略略撩开了一些。她肤色白皙却并不显得苍白,泛着一股健康的莹润,几乎就像是一块上好的美玉,让此刻上头那一道深入皮肉的伤口看起来越发触目惊心。

无情已尽量放轻了动作,但柳沉疏的伤口颇深,动作再轻也总是避免不了触到时引起的疼痛——无情微微侧眼,就见柳沉疏睫毛微颤,脸上却仍是带着温柔浅淡的笑意,仿佛半点也未曾感觉到疼一般。

——柳沉疏,一直都是一个极要强的女孩子。

无情低低叹了口气,也不点破,只是小心地用纱布将柳沉疏的伤口包扎好,而后替她拢了拢外袍,握住了她的手,沉默了片刻后,慢慢道:

“我已派了人手去找欧阳大与杜莲的孩子了,不必担忧。”

柳沉疏微微怔了一下,点了点头,轻声道:“我毕竟是杀了他的父母,也不便再与他多做牵扯。给他找一户好人家,让他安安稳稳度过一生吧——但愿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

——他们都是幼时不幸的人,一个孩子若是没有家人的呵护与庇佑会多么绝望与艰难,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所以绝不希望再看到同样或相似的事再一次上演。欧阳大与杜莲虽是罪大恶极,孩子却毕竟是无辜的,不该为此付出这样惨痛的代价。

无情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柳沉疏披散在肩头的长发——她总是不爱束发,一头乌发就这么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柔软而顺滑,摸起来几乎令人有些爱不释手。

柳沉疏倾了倾身子往他身边凑了凑,一边任由他摸着自己的头发,一边慢慢问:“当年杀你全家的十三凶徒,如今已全都死了,是不是?”

“是,”无情点头,原本温和的神色里渐渐又染上了几分冷意与杀气,“薛狐悲、武胜西、武胜东、张虚傲、关海明、莫三给给、西门公子、司马荒坟、孙不恭、独孤威、欧阳大、冷柳平、杜莲——一共一十三人,除了薛狐悲,其余十二人都是死在这两日与我们的交手中。”

无情顿了顿,神色更沉:“但始终没有说出幕后的主使是谁。”

柳沉疏好似是对于无情身上的杀气浑然未觉,甚至还又往他身边靠了靠,握紧了他的手,低声将那十三个人一一重读了一遍,沉吟了良久,这才又开了口:

“今日我听冷柳平说——那‘头儿’对他有授艺之恩,其他人是否也是如此?”

“不错,那‘头儿’正是许以武学秘籍,这才能让一众高手听命。”无情点头,大约是明白柳沉疏还并不知道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立时简要地将这两日的大略案情解释了一遍,“武氏兄弟之所以反目,便是为了争抢对方的秘籍。当年除了我一家灭门之案,尚有几桩相似的灭门惨案也是这十三人所为……”

柳沉疏低低“唔”了一声,再一次沉默了下来。

无情侧过脸看着她微微蹙起的额眉头,略略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抬了手,小心地避过她受伤的肩膀,将人揽进了自己的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不要多想了,此事就……”

“此事当然不可能就此揭过,”柳沉疏伸手抱住他的腰,低低地叹了口气,张口就打断了他的话,不紧不慢地分析着,“这些人都是江湖上成名已久、举足轻重的高手,即便数十年前还不曾有如今的功力,但能教给他们这么多的绝技,那‘头儿’自然也绝不可能是什么无名之辈,武功之高深不可测。”

无情抱紧她,沉默着没有说话。

柳沉疏对此似是毫不介意,仍旧不紧不慢地梳理着:“你先前说的那几桩灭门惨案,其实都有一处相同点——几家的主人,包括你父亲在内,都或者曾在朝为官,或者曾在朝廷诛叛平乱时鼎力相助,都是难得的忠臣义士。故而那‘头儿’之所以下令灭门,应当是与朝政有关。所以……”

柳沉疏说着,忽然抬起了头,定定地看着无情:“虽然他们至死都不肯说出幕后主使究竟是谁,但其实你也早已能猜到了——符合这样条件的人实在是很少的,是不是?”

无情没有说话,只是低了头和她对视——柳沉疏松开抱着他腰的手,坐直了身子,伸手倒了杯茶,微微晃了晃杯子,回过头来淡淡笑着看向无情。

无情沉默了片刻,终于是点了点头,和柳沉疏同时伸手用食指蘸了些茶水,各自在几案上写下了一个字——柳沉疏托着下巴去看,并排着写在一起的却是两个并不相同的字:左边写着的是一个“相”字,挺拔而锋锐,显然是无情的字迹;右边那一笔雍容的颜体中却偏又满是潇洒不羁的风流意味,这一个“傅”字却只能是柳沉疏的手笔。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轻声笑了起来——满足这样条件的人,除了当朝宰辅左仆射傅宗书之外,实在是再不做第二人想。

片刻后,无情慢慢敛了笑意,几不可闻地轻声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

——傅宗书的武功深不可测,又权倾朝野,与之为敌会有多危险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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