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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城池-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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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车时,已经七点半,路灯将老巷子照得很亮。
  江随跟在周池身边,走了没几步,周蔓的电话就打来了。江随看着来电显示,顿了顿:“是周阿姨。”
  周池没应声,脚步停了,靠着路灯柱等她。
  江随接通电话。
  那头周蔓在说什么,江随“嗯嗯”地应了两声,过了会,抬头看着路灯下的身影,说,“他也回来了,嗯……跟我一起的。”
  周池仍站在那,没有要接电话的意思。
  江随说了两句,挂了电话。
  两人继续往家走,快到门口时,江随突然停下来:“周池。”
  周池回过身看着她,目光很淡:“嗯……怎么?”
  江随低声问:“明天你会写检讨吗?”
  “不想写。”
  “可是你打架了。”
  “是啊。”
  “……你还是写吧。”
  “我不会写那东西。”他轻飘飘地说。
  怎么不会写?就他这个样子,以前肯定写过吧,可能还不只写过一次。
  江随断定他在说假话,“一千字,很快的。”
  周池转过头,目光在她身上绕了绕:“怎么,我姐把我交给你管了?”
  “……不是。”
  “那怎么?”他眉毛微微挑起,灯光将他的脸照得异常柔和,“真拿自己当我外甥女啊。”
  “……”
  江随无话可说,转身要走,身后幽幽地来了一句——
  “帮我写吧。”


第4章 
  江随一巴掌拍上床头小青蛙的大脑袋,“小猫拉屎都知道自己盖,自己捅的篓子不要自己兜么,不想写检讨你为什么打架?打架的时候你脑子长洞了么。”
  想起周池刚刚的表情,江随直接把小青蛙的脑袋给拍蔫了。
  门被拍得砰砰响,伴随着外面小男孩矫揉造作的声音:“我美丽的姐姐,Please open door!”
  江随开了门,给他纠正:“Open the door。”
  周应知翻了个白眼:“给我点面子你能长肉啊,跟我英语老师一个样,日常打击学习积极性!”
  江随问:“你来干什么?”
  周应知高贵地一笑:“本少爷日常巡视。”
  行,给根杆子他能爬三丈,拉个大幕他能扭秧歌,给他写本传记,名曰《戏精传奇》。
  “进来吧。”
  周应知凑过来,挠着脑袋:“姐,我兄弟明天过生日,我如果一毛不拔会不会遭天谴啊?这可是我最好的兄弟……”
  江随打断了他,“你上个月好像也有一个最好的兄弟?”
  “那没办法,我人缘好嘛。”
  江随懒得跟他争辩:“要多少?”
  “两百吧,我就买个小蛋糕意思意思。”
  江随给他拿了钱,周应知非常感动:“大恩不言谢,姐你今天的觉悟非常高,明天我给你带一块蛋糕,奶油的!”
  说完就要溜,被江随喊住:“知知,你小舅舅……”
  “怎么啦?他欺负你啦?”周应知眉毛拧起,一撸袖子,“要不要我去揍他?”
  “……”
  果然一对舅甥。
  周六早上,江随睡到八点多,起来时楼下一个人影都没有,早饭在锅里温着,陶姨大概出门买东西去了,知知也不在家。
  江随独自吃早饭,有个人懒洋洋地从楼梯上走了下来。他似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季节的变化,终于穿上了一件长袖,大概是睡得太饱了,他的皮肤好像比昨天更好,只有额头那块伤显得有点触目惊心。
  江随默不作声地低头继续喝粥,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周池走到餐桌边,像株大树遮掉了照进来的阳光,等他的身影走过去,光线才亮了。
  他进了厨房。
  冰箱里有挂面、青菜,鸡蛋也还有剩,他轻车熟路地煮面。
  江随转头看过去,那人挥着锅铲在煎鸡蛋,厨房里热气氤氲。
  她闻到的全是荷包蛋的香味儿。
  周池洗了几片青菜叶丢进面里,煮了一会把面倒进大碗,端出去在餐桌边坐下。
  两人各吃各的早饭。
  然而荷包蛋的香味儿让江随觉得她这碗菜粥十分寡淡,虽然陶姨是按她的口味做的早餐。
  周池吃了一口面,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眼看了下江随,又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煎蛋。他拿筷子分出一半夹到她碗里,“吃吧。”又是睡哑了的嗓子,软绵绵的,有种诡异的磁性。
  江随盯着碗里的蛋看了一会,没扛住。
  太香了。
  她把蛋和粥都吃完了,去厨房洗碗,刚洗完,一个大碗放过来:“帮我洗了。”
  和昨晚让她写检讨的语气一模一样,轻描淡写又理所当然,不等她吭声人就走了。
  江随洗完碗刚走出厨房,周池又从楼上下来了,他身上多了件外套,在玄关处换了鞋,出门前回过头,“跟陶姨说一声,我今晚不回来了。”
  他把夜不归宿说得如此平常,江随也无话可讲,想了想说:“你自己注意安全。”
  ——
  出租车停下,周池下车,走进附近的娱乐城,刚到大厅,就听到一个激动的吼声:“池哥!”
  周池转头。
  三个男生跑过来,跑在最前头的胖子冲上来一把抱住他,猛拍他背心:“兄弟们想死你了!”
  “好了好了,胖子你那拳头跟千斤顶似的,小心把周池拍死。”
  后头的张廖和陈宏把他拉开。
  周池问:“来多久了?”
  “刚吃了早饭从宾馆过来!”胖子有点兴奋地说,“我们昨晚两点到的,陈宏开的他哥那破车,特么路上跟龟速似的!”
  陈宏是他们中间最大的,去年就不读书了,已经考了驾照。
  “别提了,开的我差点儿就想返程回去了!”陈宏说,“咱们现在去哪儿?”
  “找地方坐会儿,先去楼上台球馆吧。”
  四个人买了吃的,上楼开了个包间,边玩边聊。
  这里是省会,和眉城相比自然繁华得多。
  胖子有点羡慕地说:“在这待着感觉很好啊,玩的地方超多,这台球馆都比咱们那儿高档多了,看这装修就不一样!居然还有包间!”
  陈宏问:“周池你新学校怎么样啊,比咱们学校好多了吧!”
  周池弯腰盯着球,淡声答:“就那样吧,没什么感觉。”
  “对了,在你姐家里住得惯吗,她家人好相处不?”
  “还行。”一杆入洞,周池直起身,走到旁边沙发坐下,胖子丢给他一罐喝的,欲言又止。
  周池问:“有话说?”
  胖子点头,拿出一封信:“这……林思姐给你的,她不知从谁那儿听说我们要来,硬要我们带过来,她说你都不接她电话了……”
  周池没接,边开易拉罐边说:“带回去。”
  “池哥,这……”胖子试探着劝道,“你还是看看吧,我这样带回去没法交代啊。”
  周池瞥了他一眼,接了信,三两下撕碎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
  陈宏过来拍了拍胖子:“我早说了吧,叫你别多管闲事。
  胖子摸摸鼻子:“行吧,那我下次就不带了。”
  周日傍晚,周池还没有回来。陶姨跟江随唠叨:“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蔓蔓工作忙的嘞,又没有功夫管他,这两天没回家,一个电话都没有的呀,找他都没法子找,出了事情家里也不晓得的哟。”
  “是啊,我也没有他手机号。”江随坐在小凳上帮忙择菜,“只有周阿姨有,晚点我问他要一个吧,陶姨你不要跟着担心了,他又不是小孩子。”
  “哎,看着是个大小伙子,那个头高的哟。”陶姨露出老妈妈般的慈祥笑容,“模样长得也好,将来娶媳妇不愁的了,蔓蔓也少操点心。”
  江随有点接不上话,心道您想的好像有点远了啊。
  陶姨越说越有兴致,“那孩子就是性格怪了点,话也不多,做事情倒蛮好,每回做菜做饭的,厨房里头都弄得好干净的。”
  没错,这一点是优点,江随也同意。
  陶姨又叹了口气:“阿随你说说他嘞,别三更半夜弄饭吃了,胃要搞坏的呀。”
  江随嗯了声:“我下次跟他说。”
  直到周一早上,江随才在学校见到周池。他迟到了,在教室门口被老孙逮到,老孙气不打一处来,新帐旧账一起算,罚他在走廊站到早读课结束。
  两节语文课上完,大课间要举行升旗仪式,要求统一穿校服参加。
  周池上周领的校服,今天第一次穿过来,和大家一样的蓝白色,穿在他身上却好像有点特别,班上女生忍不住偷看他。
  许小音有点兴奋地回过头:“难怪赵栩儿对他一见钟情了。”
  江随也看了两眼,承认确实挺好看,又挺拔又清新,跟别人不太一样。
  不过这不能改变他今天要读检讨书的命运。
  上周五打架打得最狠的几个领头人要当着全校同学的面读检讨书。这是教导主任亲自下的命令。
  周池就是其中一个。
  铃声一响,广播里的音乐就开始了,各班学生陆续去操场。
  周池走在人群里,出了教学楼,快要到操场时,感觉衣角被人拉住了。他回过头,看到一张白皙干净的脸庞。
  她走在他旁边,低声问:“你写了检讨书吗?”
  “没写。”他淡淡地看着她,“你写了吗?”
  她没回答。
  快走到操场时,一张纸头塞到他的校服口袋里。
  “我告诉你,没有下次了。”
  她快步走了,很快融进前面的队伍里。


第5章 
  升旗仪式堪称每周一最烦人无聊的事。
  乍一看,升旗台下各班队伍站得整齐壮观,把校服穿得年轻又朝气,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站姿各异,越往队伍后头越懒散,站在最末尾的基本上就是各班的刺儿头。
  学生代表在国旗下发言,底下的问题少年们就交头接耳讲小话。
  升旗仪式的最后一项,被通报批评的几个同学宣读检讨,上场的五个人都是上周五在“三班VS六班”斗殴事件中表现突出的,其中四个是通报批评名单里的常客,同学们早就见怪不怪了,只有一个周池是新面孔。
  他第三个上场。
  台下明显变得骚动,各种新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有别班女生小声地询问:“这个男生,以前好像没见过啊……”
  “我们班新来的。”三班女生同样小声回答。
  周池走到话筒前,头发和眉目都罩上一层暖光,蓝白色校服削减了他身上的冷峭气质,反而显露了一点少年人的神采,他眉峰微扬,抬手扶了下话筒,摸出兜里的纸头打开,动作十足从容,让人恍惚觉得他接下来要读的不是检讨,而是获奖感言。
  “亲爱的老师、同学们……”他垂着眼,慢悠悠地开了个头。
  前面两个男生的检讨都是“各位老师同学”,只有这个开头是“亲爱的”,他读得不快,散漫的声线经过话筒的润饰居然变得清朗悦耳。
  人群中的赵栩儿笑嘻嘻地说:“听见没,这句话四舍五入一下,就是‘亲爱的赵栩儿’了……”
  旁边的几个女生捂着嘴偷笑:“不愧是‘赵豪放”,真有你的!”
  后面的林琳差点吐了,以口形对江随吐槽:“脸皮真厚,我要忍不住了。”
  江随捏捏她的袖口,示意她再坚持一下。
  台上的人气定神闲地继续读着:“对于这次参与打架,我很抱歉,我深知作为一个独立理智的人,应当做到平和宽容,对于强者不畏惧,对于弱者不欺凌。中国古代哲学家孟子曾说过‘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台湾女作家三毛也曾说,‘从容不迫的举止,比起咄咄逼人的态度,更能令人心折’……”
  在升旗台侧候场的张焕明和李升志听懵逼了。
  “我操,”张焕明没忍住,“这他妈是他的台词吗?”
  李升志挠了半天脑袋,提出一个猜想,“他以前是不是没写过检讨啊,这好像……有点像作文啊?”
  ……
  台下观众也很惊奇,第一次在听检讨时听到这么多名人名言。
  前后的同学都在叽叽喳喳地议论,江随低头听着,写的时候没有感觉,现在听他读才觉得好像有点儿跑偏。
  正想到这,就听到了:“检讨人:高二(3)班,周池。”
  “……”
  还有两段呢?被他吃了?
  升旗仪式结束,周池往教室走,张焕明跑过来猛击了下他的胳膊:“真有你的,检讨书呢,快给我膜拜一下!”
  周池将兜里纸头丢给他。
  张焕明打开一看立刻就坏笑:“我就说嘛!怎么可能是你自己写的,这一看就是女生的字!”又秀气又整齐。
  李升志也抢过去看:“这谁帮你写的啊?”
  “江随。”周池丢了两个字,抽回那张纸揣进兜里,去厕所了。
  被丢下的两个人面面相觑:妈的,有个学霸亲戚真好。
  这次公开的检讨并没有让周池丢脸,反而让他第一次在二中广为人知,最初是二中贴吧的排行榜多了他的名字,后来首页开始时不时飘出一个关于他的帖子,大多是别人偷拍的照片。他的交友圈进一步扩大,高一高三的都有一起玩的。
  往他跟前凑的女生也多了不少,连赵栩儿好像都没有位置了。赵栩儿生日那天,周池也去了,还被赵栩儿带到了另一个包厢里,但好像并没有好结果。
  到了十二月,大家就发现赵栩儿已经和九班的班草在一起了。
  这些事,江随没有亲眼见到,全是听林琳和许小音聊天知道的。检讨书事件后,她和周池没太多交集,只有上个月末一起吃了顿饭,因为那天周蔓回来了。
  江随不清楚周蔓对他说了什么,隔天他找她要了手机号,后来偶尔夜不归宿就会发条信息。
  天气变冷之后,他出去的次数也少了,但是对打球好像依然很热衷,江随经常放学后看到他在球场和一群男生打球,好多都是她不认识的。
  她觉得他像一个交际花,做什么都呼朋引伴。
  不像她,好像活到这么大一直挺冷清,以前被江放丢在奶奶那儿,也交过几个小伙伴,只是再也没有联络,后来呢,家里常年只有知知和陶姨,上高中到现在也只跟座位附近的几个女生比较要好,她的朋友加起来恐怕都够不上周池的零头。
  不知道他每天活得这么热热闹闹的,是什么感觉?
  “阿随,你发什么呆呢?”林琳伸手在她眼前晃晃,江随回过神,“你不练健美操了?”
  “都要累死了,我休息一下。”林琳抹了把汗,把外套穿上身,坐在江随旁边看着球场上那些身影,“他们男生真是精力充沛,今天这么冷,居然全都脱了衣服打球!”
  “是啊。”江随说,“我看着都觉得冷。”一个个脱得只剩一件长袖,主席台旁边外套、羽绒服堆成小山。
  “可不是么,”林琳收回视线看了看江随,“阿随,你头发是不是长长了?”
  “是长了,我想过几天剪。”
  林琳说:“你别剪了,刚好冬天可以捂耳朵,你干脆留到腰吧。”
  “洗头太麻烦了。”
  “女孩子不就是这样?”林琳想起了什么,笑着说,“自从你头发长长后,情书都收得多了。”
  “又胡说。”
  “没胡说啊。”林琳压低声音,“哎,我真觉得那个大脸棒棒糖是体委放你抽屉里的,我早就听说他喜欢你了,所以我刚刚仔细观察过,他真的总是看你。”
  “我求求你啊。”江随说,“你跟我说说就算了,不要在别人面前说。”班里面传的最快的就是绯闻八卦,而且很容易被添油加醋,说出各种版本来。
  “你不信就等着呗,他迟早憋不住,总要表白的吧。”
  没说完,许小音过来喊:“来跑步啦!”
  江随的体育很一般,短跑还过得去,稍微长一点儿就比较困难,这个期末又要考八百米,只好先练练。
  大家都脱了外套做热身运动,江随借了根皮筋,简单地在脑后绑了个马尾。
  班上十九个女生,宋旭飞按照老师的意思,把大家分为两组来跑,江随那组十个人,起跑后允许抢道。
  操场的跑道还比较宽,起跑的时候没什么问题,江随一直占着最内侧的跑道,没想到转弯的时候外侧的两个女生都要抢跑道,好巧不巧撞到一起,江随躲避不及,被她们撞倒,一下子跌到跑道内侧的草坪上,左边脸颊直接擦着分界石,额头一阵剧痛,感觉有热乎乎的液体流了下来。
  跑步的女生都看到了,一窝蜂地围过去。
  体育老师还在终点,看到这情况隔空喊了一声体委的名字,宋旭飞早已从起点奔跑过来。
  江随被人扶起来,听到林琳和许小音在旁边慌张地叫她。她摸了额头,一手血,大家手忙脚乱地拿纸巾给她摁住伤口,宋旭飞拨开人群,看到她这样子,有点手足无措。
  体育老师过来一看,喊:“快送医务室,愣着干啥!”
  “是啊,快点快点!”
  女生七嘴八舌地叫着。
  宋旭飞慌里慌张地抱起江随往医务室跑,林琳和许小音都跟过去。
  篮球场那边刚好歇了场子,远远看到这边的动静,张焕明一边喝水一边眺望着,吼了一声:“怎么回事啊?!”
  “那宋旭飞抱着谁在跑呢。”李升志眯了眯眼睛,自言自语。
  周池正在喝水,没往那边看。
  那边一个女生大声回答张焕明:“江随受伤了!”
  张焕明:“啊?!”
  周池呛了一口,咳得眉头都皱起来:“谁?”


第6章 
  体育老师问过情况就赶紧回操场了,医务室里围着好几个人,宋旭飞也没走,看着医务老师给江随清理伤口,他话都说不利索了:“老师,她、她怎么还在流血?”
  “正常的,口子在这呢。”医务老师边忙边絮叨,“我说你们啊,体育运动要小心点呐,安全第一嘛,小姑娘家脸伤了多麻烦,这口子再大点儿就要缝针了。”
  两个肇事的女生忙不迭地道歉。
  “没事,”江随声音很小,伤口在眉骨上方,她低着头,疼得脸有些白了,“只是意外……”
  “好了好了,也没那么严重,”医务老师劝道,“不要都围在这儿,该去上课就去,留一个人陪着就行。”
  林琳立刻说:“我陪她,小音你帮我跟老师说一声。”
  宋旭飞忍不住说:“不如我在这里吧,你们先去跑步。”
  林琳本要反驳,忽然想到了什么,同意了。
  四个女生刚走,又有人来了。张焕明的猴嗓子传进来:“江随怎么样啦?”
  江随侧身坐着,头没法转,眼角余光里有三双脚,她认出了穿黑色运动鞋的那个。
  周池。
  张焕明脚步最快,已经跑到病床前:“妈呀,伤着脸啦?”
  李升志也过来看:“还真是。”
  医务老师烦死这些聒噪的男生了,“吵什么,安静点儿。”
  宋旭飞赶紧把他俩拉到门外:“你们怎么来了?”
  “怎么能不来啊,”张焕明说,“江随可是周池的亲戚,我们哪能不管!”
  宋旭飞之前就听说过这一茬,但他根本就不相信,以为是张焕明编出来捉弄他的,他这个时候没心思开玩笑,推了一下张焕明,“行了,她都疼得不行了,你们少来看我热闹,赶紧回操场去!”他正要把周池也一道赶走,可刚一转身,人就愣了。
  周池正站在病床边,按照医务老师的要求扶着江随的脑袋。
  “对,就这样,别让她往后缩啊。”医务老师一边叮嘱一边安抚江随,“好了好了,要消毒嘛,是有点疼,忍着点啊。”
  江随嗯了声。她脑袋两侧热乎乎的,是周池的手掌贴在那。他一直都没说话,脸也还是那张冷淡脸。
  宋旭飞跑过来,看到她脸更白了,笨拙地安慰:“江随,你再忍一下,就快好了。”
  医务老师处理完伤口,取出纱布覆上去,一边贴胶布,一边交代各种注意事项。
  江随小声应着,感觉到那两只大手掌终于撤走,她整个脑袋都松了下来。
  还差几分钟下课,几个女生跑来医务室,江随在大家的护送下回到教室。班主任老孙得知情况,也跑来慰问了几句,慰问完,目光在教室里找了找,准确无误地捕捉到刚上厕所回来的周池。
  “周池!”老孙的嗓门很有爆发力,“等会今天放学你带江随回去,路上好歹也有个照应,别天天粘在那篮球场,舅舅也要有个舅舅的样子!”
  “……”
  教室里神奇地寂静了三秒,在场的数十个同学头上飘出一排惊叹号。
  卧槽。
  江随懵懵的,隔着不长的过道和刚刚进门的周池面面相觑。
  这一秒,江随深刻地认同周蔓的话:“老孙是个好人,就是情商有点着急,脑子偶尔缺根弦。”
  如此一针见血,不枉当年周蔓和老孙同窗十载。
  总之,得益于老孙的特别关照,一段不为人知的舅甥关系猝不及防地公布于众。三班同学津津乐道了一整节化学课,课堂上气氛莫名活跃,搞得化学老师一头雾水。
  五点一刻,放学铃响。
  一整楼脱缰的少年人涌出去。
  江随站在教学楼前的喷泉旁,张焕明和李升志抱着篮球笑着跑过来:“江随,等你小舅舅啊?”
  “……”
  江随感觉受伤的脑袋好像更痛了。
  幸好,这时候宋旭飞过来了。
  “江随,你怎么样了?”宋旭飞平常大大咧咧,一到她面前就莫名紧张,语气很不自然,“你的头还很痛吗?”
  旁边的张焕明和李升志心知肚明地坏笑,学着他的语气问:“对啊,江随你的头还痛吗?”
  “好多了。”江随对宋旭飞说,“今天谢谢你了。”
  “不用、不用……”宋旭飞一个五大三粗的男生居然脸红起来,“不用谢的。”
  “江随。”一道声音在不远处。
  大家转头看去,周池骑在车上,左脚撑着地。
  江随和三个男生道了再见,快步走过去,跟在周池后面出了学校大门。
  张焕明看着他们的背影,拍拍宋旭飞:“喏,你的春天来了,想搞定江随,不如先搞定她小舅。”
  宋旭飞:“你这说的什么屁话啊?”他都没想到他们真的是亲戚。
  “你蠢死了。”李升志说,“你想想,要是能跟周池关系好了,还怕追不到他外甥女吗?让他在江随面前说说你好话,咱们组局玩儿就叫他把江随带上,这他妈处处都是机会啊!不过吧,你也有点吃亏,啧……”
  李升志意味深长地笑了声:“这要真追上了,周池不就成了你小舅嘛。”
  宋旭飞:“……”
  校门外,人潮分为几拨涌向不同的方向,天边夕阳的光辉愈渐稀薄。
  缓慢前行的单车停了下来。
  “上来。”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江随顿了一下,紧走两步,侧身坐上后座。
  “扶好。”
  “扶好了。”她扶着座椅下面。
  周池松了脚,车往前驶。他车速不算慢,但骑得很稳。
  江随裹着围巾,不觉得冷,她抬头看一眼周池,注意到他什么防风措施都没有,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款羽绒服,没有帽子,也没有围巾,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像短麦苗一样。
  她很奇怪地想到他的脸是那种细腻的皮肤,挺白的,风一吹肯定会发红。
  这种冬天,骑单车上学并不好受吧。
  江随神思胡乱跑着,又想起今天在医务室的时候。其实,她没有想到他今天会去,虽然是名义上的亲戚,但交情太淡了,四舍五入等于零。
  这段大路人多车多,嘈杂吵闹,转弯后换了道,安静许多,江随看着眼前男生宽阔的后背,说:“其实刚刚在走廊我是想跟你说,我自己回去没有关系,你可以去打球,可你走得太快了。”
  前面人嗯了一声,很淡,风一吹就没了。
  江随没有听见,等了一会,又说:“你在生气吗?是因为今天孙老师说的话?”
  下坡,车速变快。风在耳边呼呼响。
  过了会,平稳了,前面飘来疏淡的一句:“血流得不够多吗,还有力气说废话?”
  “……”
  江随彻底闭嘴了,回去后也没再跟他说话。
  陶姨和知知被江随的伤吓了一跳。
  “啊呀,不会要破相吧?”陶姨担心得很,“学校里的医生管用吗,好不好再到正规医院检查检查的?小姑娘家脸庞好要紧的呀。”
  知知也在旁边忧心忡忡:“姐,你可别搞毁容了!”
  江随费了不少口舌解释。
  没想到陶姨居然焦虑过度,晚上还打电话给周蔓了。
  恰好也赶巧,周蔓刚好结束会议,下飞机后没回新区,深夜拖着箱子来老宅住了一晚。江随第二天起床才得知周蔓回来了,于是她的脸又接受了周蔓的检阅。
  “陶姨说的跟你已经毁容了一样,吓我一跳。”周蔓捏着她的下巴仔细观察完,“看来夸张过度啊,没事儿,等好了还是一张漂亮小脸蛋儿,走吧,我送你上学,再给陶姐买个菜,她做的家常豆腐我可想死了。”
  “那不等知知和周池么,他们还没起来。”
  “管他们干嘛,俩男孩好手好脚的。”
  送完江随,周蔓买了菜,回来就在厨房帮点小忙。她私下和平时工作两个模样,没什么架子,爽快直率,和陶姨讲起家常也推心置腹。
  周池下楼时就听见她的声音一点不收敛,正在说和江放离婚的事。
  “……手续上周就办完了,现在没必要告诉阿随,阿随心思重,又死心眼,不像知知没心没肺,这事儿未必对她没有影响,我跟江放商量好了,也就一年半,等高考完再说,她现在住这边上学最方便,反正以后我认阿随做干女儿,没区别。”
  “哎呀,”陶姨连连叹气:“你们两个呀……我不晓得要怎么说你们,阿随可怜的哟,怎么瞒得住?”
  “这有什么,我跟江放还是做朋友最合得来……诶,”周蔓眉毛抬了抬,看着在客厅换鞋的周池,惊奇,“你怎么还在这儿?!”
  “睡过头了。”
  “行,你比知知厉害多了,”周蔓指指他,“刚刚听到的,替你姐保密,不许乱说。”
  周池扯了扯唇:“她有那么傻?”
  说完就走了。
  周池到学校时,早读都结束了。老孙不在,他光明正大进教室。
  班里同学一大半都不在,剩下一小半在吃早餐,各种饺子包子味儿。
  周池扔下书包,坐到桌边。
  江随正在和后桌的同学讲话,不知说到了什么,她笑得眼睛都弯了,额头的纱布有点滑稽。
  周池淡淡地瞥了一眼。
  果然,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傻子最能瞎开心。


第7章 
  江随和周池的关系被班上同学打趣了几天,之后又出现了新的插曲。
  一周之内,江随被三个素不相识的女孩搭讪,一个请她转交情书,一个打听周池的过往情史,一个询问周池的QQ号。
  林琳:“你都帮了?”
  “我怎么帮,”江随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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