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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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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是阿史那却禺养的扁毛畜生,被你射杀了它兄弟,如今找你报仇来了!”徐大眼笑着骂了一句,再次弯弓,头上的黑雕却不待羽箭搭稳,早已腾起到三百步之外。

三百步的高度,即便是养叔复生也无可奈何了。李旭和徐大眼相对苦笑,策动战马继续奔逃。刚刚绕过眼前的小山坡,南方的旷野却被几股腾起的浓烟挡了个死死。

“是阿史那却禺的人,他们南下的路比咱们熟!”徐大眼低声分析道。阿史那却禺看样子是动了真怒,远处刮过来的晚风中都带着浓浓的燎羊毛味道。不用问,一定是前来追击的突厥武士殃及无辜,把营地被毁的愤怒尽数发泄在附近的散落牧人头上。

从烟火冒起的方向看,南下的路肯定被人切断了。徐大眼和李旭两个人的武技虽然都不能算弱,可谁也没有一个人打十个、百个的本事。无可奈何,只得贴着丘陵地带向东急走。只盼着太阳早点落山,躲过头顶上那只该死的黑雕。堪堪又跑出二十里,脚下的地面却慢慢震动起来。

“轰隆隆!”闷雷一样的马蹄声贴着林梢传来,震得周围山坡瑟瑟土落。头上黑雕的鸣叫却愈发欢快,仿佛已经将两头猎物毖于爪底。徐、李抬头张望,只见前方不远处尘烟大起,不知道有多少突厥武士洪流一样滚过。

“掉头!”李旭和徐大眼同时大喊声,拨马便向西走。此地向南走是燕山和中原,向东走是契丹、靺鞨等部落,向西却尽是突厥人天下。慌乱之中,二人却也顾不了许多,拼命拍打着坐骑狂奔。跑着,跑着,却发现东、南、北三个方向,都有烟尘向雕影所在处聚拢。

“昨夜怎么没把这扁毛畜生烧死!”李旭懊恼地说道。先前还有些怜悯火势太大,令很多无辜的突厥人今冬忍饥挨饿。眼下却只希望昨夜的火势越大越好,最好烧得阿史那却禺凑不出足够的战马,这样自己的徐大眼就有机会摆脱追兵。

事实却与他的期待恰恰相反,左右两侧冒起的烟尘越来越多。除了马蹄声外,耳畔已经渐渐能听到突厥人彼此联络的号角。整个草原几乎都被调动起来,一波接一波,不断有烟尘加入追兵当中。

二人从阿史那却禺马厩中偷来的坐骑脚程虽快,却也摆不脱整个草原追捕。眼看着,前方有两股烟尘越靠越近,将包围圈紧紧扎拢。

“取弓,射出一条路来!”徐大眼高声断喝。二人同时摘弓,边跑边将羽箭搭在了弓弦上。斜前方已经有人在大声欢呼,李旭用眼睛瞄了瞄,抬手向来人的坐骑就是一箭。

“噗!”“噗!”两匹骏马应弦而倒。徐大眼和李旭两个在追击者挡住去路的那一瞬间冲了出去。拦路的牧人高声怒骂,放弃被摔翻在地上,号哭挣扎的同伴不顾,不要命地策动战马追来。

“找死!”徐大眼低声喝骂。转身回射,羽箭离弦,正中一名追击者的胸口。那人身体猛然一顿,惨呼着跌落于马下。失去主人的战马向前冲了五十多步,嘶鸣着冲进了无边荒野。

李旭弯弓搭箭,听到背后有马蹄声靠近便回身猛射。第一波追到两个少年踪迹的是一伙普通牧民,人数虽然多,弓马却不甚娴熟。二人在前放箭,牧民们在后追击,看上去就像主动往箭尖上迎一般。折损了五、六个人后,追逐者渐渐失去了勇气。阿史那却禺给出的赏金虽然高,却没到了让所有人把命搭上的地步。而在两个汉人伢子的箭袋没空之前,即便追到他们的马背后,也没人有命再领取赏金。

太阳终于消失在前方的草丛里,头上的黑雕也不再嘶鸣。徐大眼和李旭心中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因为,在他们身后,又响起激烈的犬吠声。

“汪汪、汪汪!”牧羊犬的叫声在刚刚开始变暗的暮霭中回荡。整个草原都被这嘈杂的犬吠声所惊醒,无数条火龙向李旭和徐大眼二人身后聚拢,远远看去,就像一只燃烧的孔雀在草尖上张开了漂亮的尾翼。只是,在这个乍暖还寒的秋夜,火把意味着的绝不是温暖。

“他奶奶的,萧何月下追韩信也不是这种追法!”徐大眼回头看了看,气喘吁吁地骂到。他这是第三次换马,已经轮过无数遍的坐骑显然没有清晨刚刚休息过时那般精神,跨出的步子越来越小,步伐的频率也逐渐变慢。

“萧何没有这么多的马可以换,手里也没拿着绳子和刀!”李旭大口喘息着,仿佛心和肺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两个人,四匹良驹,昨夜大伙的如意算盘打得精妙。只是谁也没有考虑到,一旦阿史那家族发了怒,半个草原都要为之战栗。

身后的追兵显然不是一伙的,有的是突厥士兵,更多的却是普通牧人。在他们眼里,得罪了阿史那家族,就等于是全体突厥人的仇敌。而从东方的武列水到西方的土火罗,万里草原都是突厥人的天下。

身背后传来一声衰弱的马嘶,刚刚被徐大眼换下的桃花青身体晃了晃,委屈地停住了脚步。一整天没吃过东西,又断断续续奔跑了三百多里,身为突厥贵族坐骑的它可从来没有受过这种罪。而身后的号角声像一种呼唤,招呼它停下来喝清水,吃豆子和鸡蛋。此时两个不知道怜惜的主人还在没命地向黑暗和未知中狂奔,傻驴子才会继续跟着他们跑。

“没用的东西!”徐大眼低声骂了一句。话音刚落,另一匹被李旭换下来的踏雪烟云也脱离了队伍。而徐大眼胯下的乌铁骓和李旭胯下的黑风则暴躁地嘶鸣着,试图停下来等待身后的伙伴。

“那些号角声有古怪!”李旭迅速判断出了问题关键所在。在家里驱使青花骡子时,他就习惯边吹口哨边添食喂水。久而久之,青花骡子便形成了习惯,只要听见口哨声,立刻就会向牲口棚里边挤。

“阿史那却禺可真下本钱!”徐大眼苦笑,使劲用弓弦向坐骑屁股后抽了几下。乌铁骓吃痛不过,只得撒开四蹄继续逃命。李旭心中不舍,却也不得不用腿使劲磕打黑风两肋,边磕,边唠唠叨叨地念道:“黑风,黑风,快跑,快跑。明天早晨打只兔子,大腿和脊背都留给你!”

不知道是因为肋部被踢得痛还是因为听懂了主人的话,黑风抖擞精神,撒腿狂奔。二人又奔出了三十多里,身后的犬吠和角鸣声终于小了些。徐大眼和李旭缓缓放慢坐骑,借着星光彼此互视,却发现对方人和马都像刚从沼泽中滚过的,浑身上下都淌满了泥浆。

“照这样下去,不被捉住也得累死!”徐大眼喘息着大笑,璀璨的星光从天上射下来,照亮他一口洁白的牙齿。

“俩韩信要被捉住了,却不知道突厥人有没有刘三儿的心胸!”李旭望着徐大眼满是尘灰的脸,大笑。自出塞以来,二人的关系由远而近,渐成莫逆之交。却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像今晚这般,共同去面对近在咫尺的死亡!

不对,应该还有一次,那是在月牙湖畔面对追兵的时候。茂功兄指挥若定,以六人之力突破了二十八人的围追堵截。他明明可以留在霫部继续实践他的兵法,却为了自己跑到冰天雪地里,然后又为了自己这个朋友拒绝了却禺的好意。

想到这,李旭突然有些后悔拉着徐大眼一起逃亡,如果自己一个人逃了,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把朋友陷到这无法避免的危机当中。

“此,此番,累了茂功兄!”

“扯淡,我现在抓你去见却禺,他还能放过我来!”徐大眼的双眉竖了竖,低声骂道。方要教训李旭不应该说这些无聊的话,耳畔又听见一阵犬吠,紧跟着,马蹄声闷雷一样从两侧卷来。

二人大惊,打马急促奔逃。如是几次,人和坐骑都几乎跑脱了力,身后的犬吠声却始终若即若离。跑着跑着,突然,乌铁骓发出一声悲鸣,腿一软,缓缓向下跪去。

“拉住我!”李旭伸手,扯住徐大眼手腕。徐大眼双脚猛跺,身体借着李旭的手臂在乌铁骓倒地的刹那间跳将起来,掠过尺许距离,稳稳地落在了黑风的背上。

背上猛然多出一个人,本来就已经筋疲力尽的黑风体力更是不支。无论李旭许诺什么野兔、山鸡、羊羔,都无法再令它脚步加快。不一会儿,身后的犬吠声又大,一条耀眼的火龙再次咬住了猎物的尾巴。

“这样不成,你自己逃,放我下马!”徐大眼在李旭身后低声命令。

“同生共死!”李旭咬着牙回答。是为了自己,徐茂功才落到被人追杀的田地。如果扔下茂功兄一个先逃,自己这辈子良心都不得安宁。

“扯淡!两个人都死了,谁给咱们报仇!”徐大眼怒骂。李旭却不肯听,双腿如两条鞭子般,不停地踢打着黑风的肋腹。

黑风最后的一丝体力也被主人压榨了出来,悲嘶着,四蹄跨度尽力加大。背上的分量却如一座小山,一次次压得它想要倒下去,沉睡不起。

“你这蠢驴!”看看前面发了疯一样踢打坐骑的李旭,再看看身后那越来越近的火把。徐大眼心急如焚,猛然,他想起了一条计策。

“好兄弟,你今年十五,对吧!”徐大眼不再咒骂,俯在李旭耳边,低声问。

“嗯!”李旭顺口回答。身后犬吠声越来越近,他不知道徐大眼此刻怎么突然婆婆妈妈起来。

“我今年十七,是你哥哥!”徐大眼笑着说道,右手轻轻地从靴筒里掏出一把匕首。璀璨的星光照亮匕首冰冷的霜刃,也照亮了他的眼睛。

“前边有个山谷!”李旭低声说道,猛然侧头,眼角的余光看见了徐大眼手中有东西在闪。

没等他说出一个字,徐茂功眼中突然精光大盛,单手一撑,整个人飞离了马背,在身体凌空的那一瞬间,匕首狠狠地扎在了黑风的屁股上。

“唏——”黑风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整个身体腾空向前飞奔。李旭张大嘴巴,眼睁睁看见徐大眼如一颗流星般坠入了身背后的草丛里。

“茂功兄——”他吓得心脏都跳出了嗓子,用力试图调转马头。屁股后挨了一刀的黑风却不肯听命,撒开四蹄,以最快的可能向前,向前。

“茂功兄——”李旭听见自己的悲呼在草原上回荡。也听见犬吠声和马蹄声从背后传来。突然,他把心一横,从背上的褡裢中摸出一件外套,紧接着,以最快速度从腰间摸出了火折子,点燃了这件丝质长袍。

这是他和徐大眼二人去年在渔阳郡教训两个仗势欺人的突厥人时,被救的汉族小贩送给他们的谢礼。湖蓝色,是少年读书人最喜欢的颜色。李旭送了一块给陶阔脱丝,陶阔脱丝向晴姨请教后,亲手给他缝了一件外袍。不合身,却非常温暖。

丝绸做的长袍快速燃了起来,照亮漫漫长夜。犬吠声、马蹄声都被这骤然而起的火光吸引,百余名突厥武士策动战马,望着火光追将过来。

“我打了一头狼,一头狼,用他的内脏来喂野驴。我打了一头鹿,一头鹿,用它的毛皮来缝战衣。我没有打毡包旁边的豹子,它在我出猎时替我猎鹿。我射死天空中的黑雕,它指引豺狼攻击我的牛羊……”

李旭挥动着手中的火衣,用突厥语大声唱着。牧歌中的意思被他完全颠倒了,字字触犯着突厥人的忌讳。他眼中含着泪,心中却无伤,亦无惧。

“我打了一头狼,一头狼,用他的内脏来喂野驴……”歌声穿透黑暗,又融入黑暗。

第六十九章 大贼(9)

“我还活着?”李旭轻轻动了动自己的小手指,不敢确定这个答案。身体下松软的垫子像是草地,脸上的温暖亦可能来自阳光。他偷偷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水洗过般的蓝天却从眼睑缝隙中一下子挤了进来。

草原上特有的明澈阳光告诉他,此地还是人间。“我还活着!”李旭心中发出一声沉默的欢呼。快速绷紧全身肌肤去试探四肢,发现身上并无束缚的感觉传来,只有一股股劳累后的酸软,令人没力量做更多动作。这是一阵令人兴奋的酸软,在此时它至少证明了一个事实,自己没有落在阿史那却禺的手上。

微闭着眼睛保持假寐状态,李旭拼命去回想昨夜曾经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记忆如潮水一般彭湃而回,刺得他的心脏阵阵发痛。他记起了徐大眼为了不拖累自己逃命,扎伤了黑风后跳进了草丛。他还记得自己点燃了那件湖蓝色的长衫,试图吸引追兵的注意力。他还记起了昨夜自己即兴改的那支歌,处处挑衅了突厥人的禁忌。他记得突厥人追着自己走进了一个漆黑的山谷,发誓要将自己抓住点天灯,他笑了,一行泪顺着眼角滚落在草地上……

“男子汉大丈夫,醒就醒了,哭什么哭!”一个粗豪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吓得李旭一哆嗦。以最快速度睁开眼睛,他看见一个年龄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青人咬着根草棍,黑黄色的面孔上充满了轻蔑。

“早晨干,自己淌出来的!”李旭脸色微红,低声狡辩道。

“哭就是哭,笑就是笑,有什么不敢承认的。看你昨天夜里跟突厥人作对的样子还像个好汉,怎么一觉醒来后就变得如此没种!”年青人用力向地上啐了一口,却没能将草渣吐净,嘴角上,绿色的液体拉成了亮晶晶一条……

李旭看得有些恶心,握着刀柄试图坐起来。脖颈后酸痛的感觉却瞬间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让他不得不再次软倒了下去。

“慢点起,昨天牛哥下手重了些。不过不妨事,让老张帮你推拿两下,包你比没晕前还精神!”年青人见李旭出丑,口气反而软了起来。上前扶了他一把,低声安慰道。

“牛哥,老张?”李旭把着年青人的胳膊,缓缓地坐直了上身。这回,他终于坐起来了,失去的部分记忆也随着血脉的畅通慢慢回到了体内。

昨夜最后记忆是自己被突厥人追着冲进了一个峡谷,然后就听见有人命令自己赶快把马停下。就在自己以为中了埋伏欲拔刀拼命的时,背后突然传来了一股风声。然后,李旭知道自己落马了,晕倒之前,他依稀听到了羽箭破空声……

李旭转动着晕乎乎的脑袋四下观望,昨夜的山谷就在不远方,那是两道小山夹成的一道东西走向的溪谷。在燕山和草原的交界处,这种溪谷随处可见。唯一不同的是,眼前的这条山谷内所有山岩都呈暗黑色,一块块丑陋的石头缝隙中还冒着淡淡的轻烟。显然,昨夜曾经有人在山谷里放了一场大火。

“别看了,追咱们的人都死了。刘寨主和他的手下做买卖,从来不给对方留活口。”黑脸年青人耸耸肩膀,说道。

“咱们?”李旭心中更觉纳闷。身边这个喜欢嚼草棍的家伙倒是自来熟,这么快就把自己当成了他的同伙。他口中又是寨主,又是买卖什么的,恐怕出身不是什么善类。

“当然是咱们了,你放火烧了阿史那却禺的寨子,偷了人家的马,又杀人夺门。难道这些事情你都不想认帐么?”黑脸又吐出了一团草渣,‘阴’笑着说道。

李旭万万没想到黑脸居然知道自己做过的所有事情,心中更惊。瞪大了眼睛四下寻找黑风,却在不远处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马群。

一群骏马,看样子不下三百匹,正低头在草原上悠闲地寻找食物。马群边,还有百余名衣衫肮脏的汉子席地而卧,一个个睡得正香。黑风就拴在马群外,有一个身材非常普通,看上去像个江湖郎中的汉子正向马屁股上敷药。还有一个高大魁梧的壮汉,一个货郎,一个身上裹了块兽皮的猎人正向着自己走来。

“是你们放的火!”李旭惊诧地大叫了一声,一个筋斗从地上跳起。自己一直奇怪为什么十几匹战马尾巴上的火把会引起如此大的火势,原来是有人在暗中向火上浇了一桶油。不用问,眼前这数百匹战马都是这伙人从阿史那却禺的营地里偷出来的,自己和徐大眼杀人夺门,等于头前给这伙盗马贼开了路。

“不是我们,是咱们。我们正找不到下手机会,你这贵客却在主人家里放了第一把火。于是呢,我们就帮你把火头弄大了些。至于这些马,反正偷一匹也是偷,偷一群也是偷……”黑脸年青人耸耸肩膀,笑着说道。

几句话,却把李旭气了个脸色煞白,自己放火是真,偷马夺门也是不假,但都是为了摆脱阿史那却禺的强留。而经过马贼们这么一闹腾,自己就彻底成了纵火偷马的“恶棍”,阿史那却禺发动半个草原的势力追杀自己,非但不是仗势欺人,而且占足了道义的上风。

“嗤!”黑脸年青人非常敏感地从李旭的表情上看透了他的真实想法,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冷,冷笑了一声,嘲弄地骂道:“怎么,瞧不起大爷是马贼不是?老子就是贼,但至少干的是份内的事情。有些人不是贼,干得勾当却连贼都不如!”

“你!”李旭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手颤抖着想从腰间拔刀,对方的同伙却越走越近。

“怎么,想跟我打一架。对,就这样,讲不过人家就把人家说话的家伙砍下来,从此以后耳边再无噪扯。他奶奶的,我就说读书人没一个好东西,刘大哥却偏要救你!”黑脸年青人吐掉最后一口绿色吐沫,身子向后一跃,顺手抄起了一根拣牛粪的铁叉,将带着骚臭味道的叉尖对准了李旭的喉咙。

“黑子,别故意捉弄人!”远处,有人低声喝了一句。语气不重,却隐隐地透出一股不容拒绝的威严。

“是他想杀我灭口!”黑脸年青人后退两步,悻悻地把铁叉放到了地上。

李旭手按刀柄侧头,看见几个马贼的同伙已经来到了自己的近前。命令黑子住手的正是其中的那名壮汉,四方脸,浓眉,走路的样子从容不迫,像极了平常时期的徐大眼。只是此人的笑容中带着一种经历过很多风霜后的淡定与坦然,与徐大眼那种友善热情的笑容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这位小兄弟就是名震草原的狼卫附离吧,在下雍州张亮,有幸结识少年英雄!”走在壮汉左侧那个生意人打扮的汉子笑着问候。此人身材不高,天生一份和气相貌。看打扮,应该是一个常年行走塞上的小贩子,只是腰间多了一条牛皮带,皮带左右,各自别着一把套了鞘的短刀。

“我叫李旭,多谢诸位救命之恩!”李旭本能地向旁边侧了侧身子,然后抱拳还礼。出塞后受了太多的骗,令他对陌生人的笑容很敏感。对方笑得越热情,往往令他心中得警惕越深。

“哈哈,老张,人家根本不愿意搭理你!”被称作黑子的年青人笑着挑衅。看来他不仅仅是跟李旭过不去,而是天生长了一张见谁就想招惹谁臭嘴巴。小贩子模样的张亮听了也不着恼,笑了笑,接茬对李旭问道,“怎么样,脖子后还疼么?要不要我给你推拿两下。老尤那个家伙下手不知道轻重。不过你也别怪他,当时情况紧急,不把你打晕了,整个山谷里的布置全得让突厥人看出来!”

“不疼,不疼,谢谢张兄!”李旭躲闪着说道,有点儿不适应对方的热情。在听黑脸年青人的介绍时,本来他以为给战马敷药的那个人才是郎中,没想到擅长推拿的是眼前这个生意人。无论如何,人家救了自己的命,自己不能伸巴掌去打笑脸,想到这,他笑着转身做了个揖,向其余两个汉子问道:“在下李旭,请问两位壮士尊姓大名?”

“俺么,刘季真!这是俺朋友刘洪,字什么弘基什么的。你们汉人真麻烦,名字都起两个!”胸前围了张兽皮的猎户扯着嗓子喊道,仿佛唯恐别人记不得自己的名字。

“在下雍州刘洪,字弘基。小兄可是咬死了数十奚人,手刃俟力弗可汗的附离么?可有表字?”一直微笑着听大伙说话的壮汉拱了拱手,客气地问道。

“上谷李旭见过两位英雄。在家乡上谷读书时,恩师曾经赐了一个表字,作仲坚!”李旭微笑着拱手还礼。刘弘基的说话方式是李旭习惯的交流方式,令人感觉很舒坦。凭借跟徐大眼交往近一年来养成的直觉,李旭认为此人应该出身于大户人家。而那个说话声音极其大,穿着兽皮家伙分明是个突厥人,远处看还不清楚,走近时,那碧绿色的眼睛和满脸胡子一下子就暴露出了他的真实身份。

马贼、豪门子弟,突厥人勾结在一起?他们到底是干什么的?李旭笑着和众人寒暄,心中却有一团疑云慢慢遮住了双眼。

第七十章 大贼(10)

“从春天开始,草原上就有人传说两个中原来的少年帮着霫族吃下了一个人口近万的大部落,没想到居然今天被俺救了一个。你们不是在霫部呼风唤雨么?怎么又成了阿死那家的座上客?”没等李旭把心中谜团理出个头绪,披着兽皮的突厥人刘季真抢先问道。

“说来话长……”李旭的眼神黯了黯,低声回答。身边几个马贼给他的印象并不差,除了名声不好外,这些人的行为举止一点儿都不像传说中的贼人般凶恶。即便是张口就刨根问底的刘季真,看上去也没有阿史那却禺那么讨厌。

他简短地将阿史那却禺如何来到苏啜部;如何借酒意促成阿思蓝家的婚约并借势将西尔族长逼入死角;如何促成西尔家族和阿史那家族的婚事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自己和陶阔脱丝之间的情事,末了,黯然补充道:“既然苏啜部已经有了突厥这个大靠山,我和茂功兄自然不再重要。与其等着被人赶,还不如自己主动回家!”

“怕是阿史那家族抢了你的心头肉,你才负气离开的吧!”被大伙叫做黑子的年青人毫不客气地“揭露”道。李旭皱了皱眉头,不愿意搭理这个四处挑衅的家伙,黑子却不易不饶地又跟了一句,“呸,苏啜部的长老们都是瞎子,这么简单的连环计都没看出来。没了你和那姓徐的,万把人的小部落在阿史那家族眼里还有什么价值?到时候人家把婚约一毁,他们不是落个鸡飞蛋打么?”

“那也未必,仲坚把银狼留在了苏啜部,等于给苏啜部手上留了个大筹码。”大个子刘弘基摇摇头,低声点评。他不知道甘罗是苏啜部用强扣下的,还以为是李旭为了破坏阿史那却禺的诡计特意在部落里留下的一招活棋。一语说罢,笑着再次打量面前的年青人,心里对他的评价未免又高了几分。

“他若是带了狼走,估计没等走到武列水,早就被那些胡人砍死在草原上了!”黑子抬了抬眼皮,毫不留情地点破一个事实。

“没错,那些什么胡儿对银狼崇拜得很。他们两个半大小子带着头银狼,等于捧着万两黄金四处招摇,甭说别奚部、契丹和突厥那些杂种看了会眼红,俺老刘第一个就得冲上去抢!”刘季真瓮声瓮气地补充。他倒不在乎自己也是突厥人的身份,张口胡儿,闭口杂种骂了个痛快。

“人家可汗弄头银狼来充门面,你一个马贼头要头狼干什么?”黑子好像不打架不痛快,刚嘲讽完了李旭又开始找刘季真的麻烦。

“你一个放牛的懂个屁!”突厥人刘季真却不像其他人对黑子那样客气,张口就是一句脏话:“俺姓刘的才是这草原真正的主人,当年先祖乌古斯可汗(冒顿刘渊)称雄大漠的时候,阿史那家族还不知道在那个草棵里趴着呢?俺今天是马贼头儿,哪天就弄个大可汉帽子来给你看看!”

“那好,我睁大眼睛看着!”黑子笑着回应。刘季真是个混人,跟他斗嘴胜之不武。

“这群人表面上打打闹闹,彼此之间倒和睦得很!”李旭暗自点头,对马贼们的好感又多了几分。正在这时,又听见那名商贩问道,“于是,你就到了阿史那却禺的营地,趁他不备给他一个大教训?”

“我们怎么愿意招惹这种人?”李旭摇头苦笑,“他强留我们在突厥当差,所以我和茂功兄才不得不偷了马逃走!”

见对方一脸疑惑,李旭不得不将与阿史那却禺的恩怨简要说了说。至于放火夺门的事情就略过了,从今天这阵势上来看,即便自己和徐大眼不动手放火,阿史那却禺的营地也保不住。

提起徐大眼,他的心又开始向下沉。昨夜自己虽然点燃了衣服,却不知道是否将所有追兵吸引了过来。突厥人马前有猎狗效力,徐大眼又累又疲之下,到底有没有机会躲过猎狗的追杀?

想到这,他冲刘弘基抱了抱拳,低声问道:“刘寨主,不知道昨夜你们阻击突厥人,可曾看见一个和我身材差不多的汉人?”

“你是问徐贤者么?山谷里肯定没有他。”刘弘基摇摇头,回答。“追着你进入谷内的那几十号人,都被我们干掉了。山谷外边的二十几个,是季真老弟料理的。他才是这里的寨主,我只是顺路做了笔买卖!”

李旭一愣,将充满惊诧疑问的目光转向了那个突厥人。对方看到他的目光扫来,头立刻摇成了一个拨浪鼓,“没有,肯定没有。弟兄们做事情利落,连人带狗一个没放掉。其中肯定没你说的徐贤者,他现在在草原上名气那么大,俺见到一定请回寨中当军师!”

“只怕人家嫌你是刘阿斗!”黑子忍不住再次插言。

“俺要是刘阿斗,就把你抓去当姜维。让你在阵前累死,俺自个儿降了当逍遥公!”刘季真虽然是个马贼头,对同姓英雄的事迹却能倒背如流。两句话一撂,又把黑子噎得没了词。

“黑闼兄弟父母都被官府逼死了,所以看谁都不顺眼。你别介意,他这个就是这样子,人还是满好的!”张亮见李旭惊诧的模样,笑着向他解释。

李旭笑了笑,没有作声。他内心惊诧的不是黑闼尖牙利齿,而是惊诧刘季真居然是这伙人的头。无论外在形象还是内在气质,刘弘基都更像一个手握重兵的绿林大豪。而刘季真虽然模样凶,身上却没有让人望而生敬的英雄气概。

“我们人少,却禺人多,所以要么不动手,要动手就把一整支追兵杀光。只有这样,才能让对方摸不清我们的虚实,轻易不敢再追上来。等他调集足够了人手,我们早就过了长城!”张亮继续向李旭解释马贼们心黑手狠的原因,仿佛唯恐给对方留下不良印象一般。

“理应如此!张寨主真是心思慎密之人!”李旭信口敷衍。对于张亮的热情,他总是怀着一种本能的戒心。阿史那却禺待人也热情有加,可笑呵呵地就把自己的一切全给毁了去。张寨主一见面就称兄道弟,莫非他想拉自己入伙不成?

“我只是一个马贩子,哪里是什么寨主!”张亮笑着摇头,“眼下中原马贵,阿史那却禺却不准附近的牧民们卖马给我们。大伙被逼得没办法,就合力干了他一票。这还多亏了你先点着了他的马厩,否则,我们根本没机会动手!”

马贩子?李旭再次瞪大了双眼。他无法相信张亮真的是个小贩,虽然此人的打扮和自己父亲、孙九等人无异,笑容里也包含与王麻子等人同样的市侩气。但那份机敏的心思和眼神闪动间的狠辣,绝不会是个寻常小贩所有。借徐大眼的话来说,带有这种眼神的人至少是杀过人或掌过兵的,没见过血的人身上不会带着杀气。

几个人谈谈说说,把彼此之间可以被人知道的来历、姓名都交代了个大概。那个四处找人斗气的年青人叫吴黑闼,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儿,眼下正跟着张亮当伙计兼刀客。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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