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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宅门-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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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秀玉和老太太面面相觑,均生出了疑惑。往日里,李承之进门定要先给老太太问安,然后才能回明志院更衣洗梳。

“大少爷回来时,是怎么个情形?”

小厮支支吾吾,说出李承之回来时,湿了半身,面色十分地不好看。

老太太对金秀玉道:“承之做事惯来有分寸,今儿怕是有些个意外,你快些回去瞧瞧,可莫叫他伤了风。”

金秀玉应了,带着真儿、春云匆匆忙忙回了明志院。

进了上房,果然见地上甩着一件湿衣,李承之刚换了一件干净衣裳上身,正自个儿扣着盘扣呢。

金秀玉一见他的脸,便晓得不好,摆了摆手,将真儿和春云都悄悄挥退了。

“怎么湿了一身回来?”

她一面问道,一面走上前替他纽了盘扣,系了腰带。

李承之腾出手来,搭在她腰上,眉头紧皱,脸上的神色是从未见过的凝重。

“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叫外头什么人给气着了?”

李承之缓缓摇头,叹道:“这天,只怕要变了。”

金秀玉探头瞧了瞧外面的天色,虽是快夜了,还能瞧出许多云来。她点点头,一本正经道:“怕是真要变天,夜里恐要下大雨呢。”

李承之扑哧一笑。

金秀玉回头愕然道:“为何发笑?”

李承之抿着嘴,将她揽到身前,抚摸着秀发,叹息道:“家有贤妻,果然如有一宝。”说着,又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每每做出这个动作,金秀玉便晓得他心情不错。虽不知因何事烦恼,他既不愿说,她便也不问了。

“老太太正等着呢,快些去用晚饭罢。”

李承之点点头,牵了她的手往外走。

金秀玉忙要将手抽出来,轻声道:“下人面前,可使不得。”

李承之紧紧拽住了,道:“咱们李家,从上至下,哪有一个迂腐之人。没的这些酸规矩。”

金秀玉心里泛甜,由着他牵了。

刚走了几步,李承之突然扭头问道:“今儿家中可有意外之事?”

“如何这般问来?”金秀玉想了想,道,“除了长宁王府的小世子,传了阿喜去王府见他,旁的也没了。”

李承之突然站住了脚,惊讶道:“长宁王小世子见了阿喜?!”

第九十七章 阿平的先生

金秀玉坐在上房里头,手里捧着个针线篮子,拈了一枚极粗的针,拉了一股极粗的线,正在纳鞋底子。

“嘶——”她抬起手,见指腹上几道红痕交错。

“到底富贵最养人,才个把月呢,将身子都养娇贵了,做起活计来也不用。”她摇头笑着,搓了搓手指,指腹上的茧子如今只剩下薄薄软软的一层。

真儿端了一琉璃盘新鲜的荔枝进来,一见金秀玉手上的活计,立刻嗔道:“我的少奶奶,不是早说了么,这鞋底子慢慢做便是,何苦如此劳心费神,赶的什么似的,仔细一会子眼睛疼!”

金秀玉笑道:“我瞧着你们大少爷这几日有烦心事,日日愁眉不展的,早些替他做好了鞋,好哄他一个高兴。”

真儿劈手夺了她手里的活计以及针线篮子,说道:“这鞋做好之前,只怕少爷就要指着我们奴才们的鼻子,骂我们伺候少奶奶不尽心,尽叫你自个儿劳累呢。”【小说下载网﹕。。】

她将针线篮子往旁边一放,递了琉璃盘过来,道:“喏,新鲜的妃子笑,少奶奶快吃一个。”

金秀玉惊讶道:“十月天气里,哪里来的荔枝?”

真儿用嘴朝南边一努道:“长宁王府送过来一小筐,说是南边儿的进贡,老太太那里刚送了一盘子去。”

金秀玉拈了一颗荔枝,剥了壳放进嘴里,十分地清甜爽滑,脑子里却想起当日的情景。

当日李承之听说了小世子杨麒君传召阿喜的事,虽是十分地惊讶,却并没有说出什么来。她冷眼瞧着,似乎李家同长宁王府有些什么暧昧不清的关系,他这几日的烦恼似乎也同长宁王有关。今儿这长宁王府又特特送了荔枝过来,虽不是十分精贵的东西,但进贡之物素来只有皇家享用,送给李家,那就叫赏赐,可不是一般的殊荣呢。

这位王爷,她却到现在还未曾见过。

“阿喜这几日如何?”

一听阿喜的名字,真儿未语先笑。

“她呀,日日被那小世子给传去王府,回来时每每都是垂头丧气。那小世子也是古怪地很,总拿她取乐,变着法子地折腾,却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金秀玉想起李婉婷又气又恨又无奈的模样,也是忍俊不禁。

这丫头,总算遇到她的克星了。这几日,漫说她同老太太,就是张妈妈、青玉、秀秀等人,并跟着她伺候的丫头们,都跟着省了许多的心。

她想着,莫非这小世子是看上阿喜了?又想不对,那小世子才十二岁,阿喜才十岁,哪里懂的这些!倒像是两小无猜,闹着别扭呢。

“对了,阿平呢?只见他日日去先生那边学功课,早出晚归的,怎么也没个歇息的日子?”

自从她进门,就没见阿平歇过一天,若论起用功来,又不要考状元,如何这般地努力?

真儿也皱眉道:“说来倒也奇怪了,从前也没见阿平这般用功,如今怎么日日都在先生那耗着呢?”

金秀玉想起她还从未见过阿平的先生,老太太也从来不曾提起与她引见。

“左右今日无事,不如咱们去后头瞧瞧,看先生都给阿平教些什么。”

真儿笑道:“少奶奶既有兴致,咱们少不得去一趟。”

金秀玉忙扔了荔枝壳,叫人去唤了春云来,主仆三个出了明志院,直奔后花园。

教李越之的先生是李家单独聘请的,住在后花园的大湖边上。那边有一栋小楼,一面是先生的居所,平日李越之来了,就在小楼中上课学习。

小楼旁边还有道角门,就是方便先生平时外出访友,不必经过前院,可直接从这角门出去。

金秀玉越想越觉着奇怪,这位先生实在过于深居简出,她嫁到李家近俩月,竟是一面前没见过,也从不曾与主家一同用饭,阿平却日日往小楼跑。岂不是十分稀奇的事情?

她一面疑惑着,一面带着真儿、春云,走绿堤,拂柳丝,穿过花径,绕过大湖,来到了小楼跟前。

这小楼不过两层,却十分地清净幽雅,外头看着便是窗明户秀,通风良好,二楼的视线也是绝佳的,轻风吹过,缕缕墨香拂动。

底下是七层台阶,经真儿介绍,这小楼,二楼是先生平日起居栖息之地,一楼正是书房和画室,阿平学习功课便是在一楼的书房内。

金秀玉三人拾阶而上,到了书房门口,大门敞亮,里头却空无一人。

真儿道:“约莫是在画室。”

于是主仆三人又转过来,往画室走去。

金秀玉不禁感叹这位先生教学环境的舒适,书房归书房,画室归画室,何等地专业。

到了画室门口,一样门窗都大敞着,秋日清爽的风穿堂而过,十分地惬意。

就见屋子当中一张大大的梨花案,李越之正站在案头,面前铺着大大一张宣纸,提着一管羊毫,正在作画。

两壁画满画轴,人物、山水、花鸟,各物齐全,或五彩斑斓、或浓墨挥洒,均栩栩如生,显出作画人十分的功力。

其中一面墙上挂着一幅仕女簪花图,画中仕女乃是唐时着装,丰满的酥胸半露,玉臂粉弯,眉目顾盼多情,真个好似活了一般。

那画下背对门口站着一位男子,宽松的白衫,衣袂翻飞,几欲乘风而去,瀑布也似的乌发倾泻在背上,随风飘动。

单看着背影的风情,金秀玉便忍不住要感叹,所谓谪仙人,大约便是如斯人物罢。

“先生,我家少奶奶前来拜见。”真儿恭敬地唤了一声。

只见那先生应声转了过来。

果然十分潇洒的面容,朱眉凤目薄唇,最叫人心惊的,便是那一双丹凤眼,好似能窥视到人内心深处最隐晦的秘密一般。

金秀玉一见了,心头便是一跳,一种羞涩的感觉在心尖上漾开。

真儿却惊呼道:“管师傅,怎会是你?!”

管师傅?!金秀玉顿时大惊,莫非这就是替李承之画了那卷画儿的管师傅?

管如意展眉一笑,道:“真儿丫头为何这般惊讶?”

他的一张脸原是十分潇洒,这一笑,仿佛春风拂过大地,刹那间百花齐放,叫人很有种心跳脸红之感。

金秀玉却仿佛警铃大作,是了是了,这定是那位管师傅。只有这样的人物,才能做出那样的画,才能教给李越之和李婉婷那样的理念。

只听真儿道:“原来教二少爷学问的,可是钱先生呀,他到哪里去了?”

正在作画的李越之将笔一放,说道:“钱先生早就离去了,如今教我的是管先生。”

管如意笑道:“是了,是了。真儿丫头,往后可不能叫我管师傅,得改叫管先生啦。”

真儿奇道:“那钱先生何时走的,为何悄无声息,我竟半点不知?”

管如意道:“真儿丫头莫非不晓得?钱先生与我乃是同窗好友,他家中老母病重,前些日子告假回乡,托了我来替他代一段日子的课呢。”

真儿扭头对李越之道:“这事儿,老太太可晓得?”

李越之默不作声。

管如意微微侧目,像是十分地嗔怪真儿,口里说道:“这事儿何必劳动老太太,不过代一段日子的课罢了,往后钱先生回来了,自然还是他来教导。”

真儿不以为然道:“我看哪,你是怕老太太晓得了,拿打棍子打你出去罢!”

管如意被挖苦了,倒也不生气,只笑道:“真儿丫头还是这般调皮。”

真儿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仿佛要抖下一身鸡皮疙瘩来。

金秀玉和春云二人不明所以,只在旁边看着。

只见管如意走到金秀玉跟前,深深一拜,道:“晚生管如意,见过少夫人。”

金秀玉忙回了一礼,连道:“先生不必多礼。我来的冒昧,打搅了你的教学,望先生莫怪。”

管如意抬起头,笑眯眯道:“少奶奶忒也客气了。”

金秀玉只觉得他一双眼睛实在厉害,不得不侧脸避了。

只听管如意柔声说道:“少奶奶生的好相貌,令晚生十分技痒。不知少奶奶可否允许晚生为少奶奶作画一幅?”

啊?金秀玉大奇。

真儿几乎要跳了起来,大叫道:“管先生莫胡闹!这可是我家少奶奶,身份尊贵,岂容你胡乱涂画,快休了那心思罢!”

管如意顿时如同遭受重大打击,愁眉苦脸回头道:“真儿丫头何出此言?我可是真心为少奶奶作画,何来胡闹之说?”

真儿冷哼一声,快步走过来扶了金秀玉道:“少奶奶,这个人最是不正经,咱们莫要再他纠缠,快些回去罢。”

金秀玉十分惊奇,却被她用力拉着出了门。

春云忙在后头小快步跟上,一面回头看那管如意,后者也不追赶,只是背着一双手,笑眯眯望着她们,那眼睛亮的,叫她也心如擂鼓。

主仆三个一直绕过了大湖,到了水榭跟前方罢。

金秀玉几乎是被真儿一路拖过来的,直走得气喘吁吁,疑惑地问道:“真儿,那管先生是个什么人物?为何你躲他如蛇蝎一般?”

真儿撅嘴道:“这管先生,学问倒是十分不错,性子也十分温和。只是……”她扭着帕子,像是十分地难以启齿,跺脚道,“只是,有一桩毛病,最不正经。”

春云急问道:“什么毛病?”

“他呀,最爱替人作画,尤其最爱替美人作画。只是,这做出来的画儿,总是叫人看得羞红了脸。”

她说出这句话来,像是用了极大的勇气,脸果然便先红了。

金秀玉和春云面面相觑,什么叫做叫人羞红了脸的画儿?

第九十八章 不速之客

见金秀玉和春云主仆两个都一脸兴味地看着自己,真儿恍惚还以为自个儿做了什么羞人的事情。

“哎呀!做什么这般瞧着我?那管先生,最爱替美人作画,只是那些个画儿里,都是慵懒娇态,每每看了,都叫人脸红!”

金秀玉想起李承之醉卧的那一卷画轴,对真儿的话立时便深信不疑了。

春云却疑惑道:“他既是这样不正经的人,为何还同你这般相熟?”

真儿见她眉眼之间很有些揶揄,立时将帕子甩到她脸上,嗔道:“你个小蹄子,胡思乱想些什么!”

“管先生虽有这个毛病,画画儿却是十分了得,整个淮安城无人不服的。咱们家若要作画,都是请的他。只是他惯爱同丫头们调笑,每每与人作画,又总叫人羞于展示,老太太因说姑娘们要自重,往常可从不请他来家。却不料,那钱先生竟与他是同窗,如今托了他来代课。哼,我瞧着,只怕他内里别有心思呢。”

春云甩着帕子道:“莫非他还打着咱们家哪位丫鬟的主意不成?”

真儿啐道:“少说些含沙射影的话儿。管先生虽是爱做那不正经的画儿,人品却是极信得过呢,你可莫要误解了他。”

“哟哟哟!我这还什么也没说呢,你就维护起来啦!少奶奶瞧,这里头只怕有文章呢!”

春云怪声怪气调侃,真儿一扭身,将手探入她的腋窝。春云立时炸毛的猫儿一般跳了起来,两个丫头嘻嘻哈哈,围着金秀玉追追打打,闹做一团。

金秀玉却皱眉道:“我只有个担心。”

真儿停下来,胸膛起伏着,喘气道:“少奶奶担心什么?”

“我只担心呀,管先生虽自个儿能把持得住,只是他这般的脾性,若教坏了阿平,可怎么得了?依你说的,大约是从管先生来了之后,阿平才天天往这里耗着,却不知什么事物这般引着他!”

真儿、春云都开动脑筋,想了起来。

“方才瞧着不过是寻常作画,哪里有什么异样呢?”

金秀玉一拍手道:“咱们今儿个等阿平下了学,只管逮住了他问话便是。他最是老实,总能吐出实情来。”

春云立刻点头赞同。

真儿却不以为然,二少爷老实?他若狡猾起来,只怕三小姐阿喜都比不上呢!

于是,金秀玉叫了一个小丫头,命她就在花园的月洞门这里候着,只等李越之下了学,便飞快来明志院禀报,又赏了她五钱银子,言明事成之后,另有赏赐。小丫头自然欢欢喜喜领了这份差事。

主仆三人刚回到明志院,就有下人禀报,说是有柳氏妇人,自称李家姻亲,前来拜访。

“柳夫人?”金秀玉一愣,问道,“咱们家哪一位的亲戚?”

真儿道:“少奶奶忘了,清秋苑柳姑娘可不是姓柳?”

金秀玉恍然道:“原来是她的家人。”

春云冷哼道:“什么混账人,也敢自称是李家姻亲!柳姑娘不过一个侍妾,连个姨娘都算不上呢,柳家哪里算得上正经亲戚!”

金秀玉道:“柳姑娘呢?”

“今儿无账目要理,早上请过安,少奶奶不是打发她回去了么。”

金秀玉揉了揉额角道:“是了。今儿怎么健忘起来。既是她的家人来,好赖也算一门亲戚,叫个人去与她通报一声,请她过来。”一面又对那下人吩咐将客人领进来。

报讯的下人领命去了,不多时果然领进来一位妇人。

金秀玉瞧着她由远及近,早已将人上下都打量了遍。倒同柳弱云无半分相似之处,圆脸、圆眼,厚厚的鼻肉与嘴唇,显得十分富态;体态也是圆滚滚,倒跟那四房的铎大奶奶差不多。

柳弱云明明纤纤细腰飞燕之态,为何一个两个亲戚都是这般珠圆玉润?

不过这位柳夫人的打扮比起铎大奶奶却要入时宜地多,通身上下都十分得体。

刚把腿迈进门槛,柳夫人便大大地福了一礼,声音嘹亮,说道:“见过少奶奶。”

金秀玉忙回礼道声不敢,请她入了座,立即有小丫头奉上茶来。

“我原想着,大少爷娶的怎么也得是个天仙美人,怕是瞧不上我们这等穷亲戚,却不料少奶奶竟是个最和善的人,叫人瞧着心里头忍不住地亲近。”

这柳夫人倒是个自来熟的,劈头便夸起人来。

金秀玉对这样突然的亲热倒是微微有些不适应,只笑道:“我进门没几日,许多亲戚都不曾见过。今儿也是头一次见夫人,没个准备,招待不周了。”

柳夫人忙道:“原是我来得唐突,哪里是少奶奶的不是了。”

金秀玉笑了笑,说声请用茶。

柳夫人端起茶来刚啜了一口,门开大柳弱云便走了进来。她后面自然是跟着莲芯的,这主仆俩是秤不离砣,从来没有分开的时候。

柳弱云进门第一眼便看到了柳夫人,脸上顿时一僵,然后才走到金秀玉跟前,福了身子道:“见过少奶奶。”

等金秀玉应了,她才起身站到一旁,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金秀玉笑道:“你瞧,今儿柳夫人来访。我想着,既是你的家人,必是想来看看你的,特特叫了你过来,怎么你反倒一句话也不说了呢?”

柳夫人笑道:“少奶奶不知,我们家这姑娘,从前在家时便是最好静的,话不多说一句,路不多走一步。哪知道,嫁了人,依旧还是这般性子,想来没少叫少奶奶操心了。”

“哪里的话,都是一家子,谈得上什么操心不操心的。”

金秀玉笑了笑。

柳夫人又同她闲谈了一阵,无非是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市井新闻,又提了提自家在准安和京城都做得珠宝生意,同李家也是常年合作的交情。总归是东拉西扯,没个正经话题。

柳弱云站在一旁,始终没有一句话。就连莲芯,也一反常态,嘴皮子都不动一下。

金秀玉说着说着也就醒悟过来,只怕这位柳夫人来访,是为了同柳弱云说些私密话儿,在她跟前自然是不方便的。

“瞧我糊涂的,夫人难得来一次,怕是有些个体己话儿要同柳姑娘讲。”她转过去对柳弱云道,“你不必在这里伺候了,自领着夫人去你院里头坐一坐罢。”

柳弱云应了声:“是。”然后走到柳夫人跟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柳夫人立刻站起来同金秀玉告辞,跟着她去了。

金秀玉望着她们的背影,慢慢流露出疑惑的神情。

真儿吩咐小丫头收拾方才柳夫人喝剩的茶,一面就说道:“这位柳夫人奇怪地很,自从柳姑娘进了门,她可是头一次来咱们家呢。”

春云道:“她算不得正经亲戚,柳姑娘做了李家侍妾,便同卖给李家是一般样。柳家的人,何必来探望。又不像咱们少奶奶,是三媒六娉八抬大轿进的门,金家才是正经的姻亲昵。”

金秀玉道:“来就来罢,横竖她们自个儿将体己话去,同咱们不相干,乐得做个人情。”

她扭头对真儿道:“她这几日管事做账的,可还妥当?”

真儿点头道:“我瞧着,倒是认真做事,并无纰漏,也无偷懒,越权的事情也没见做。”

“这便好。我乐得有个管家的帮手呢。”

正说着,有小丫头来报,二少爷李越之下了学,正往长寿园而去。

金秀玉立刻跳起来,一叠声道:“快快快,你们去将他截了来!”

真儿反应快动作快,立即带了丫鬟小厮们去了。

春云道:“他必是下了学,先往长寿园见老太太,然后按着惯例,跟老太太往花厅用中饭。待会少奶奶问了话,一同去花厅也就是了。”

“那末,你派个丫头,去禀报老太太一声,说二少爷从我这里过去,不再回长寿园了。”

春云领命,叫了一个小丫头吩咐几声,让她去了。

这边如何问话先不提,单说柳弱云,领着柳夫人进了清秋苑,命小厮将院门一关。

她进了上房,也不请柳夫人,自个儿往椅上一坐,脸色登时冷若冰霜。

“啧啧!这般待客之道,竟连个茶水也无。”

柳夫人面现嘲讽,同在明志院时相比好似换了个人,那嘴巴一抿一作,那颧骨一耸,富态的圆脸登时成了一副刻薄相。

柳弱云只管闭着嘴瞧着,就连莲芯也冷眉冷眼,往她身后一站,一句招呼的话也没有。

柳夫人像是早料到了这番景象,自个儿找了张椅子坐了,大大剌剌高声道:“来人呐,上茶来!”

门外的小丫头朝屋里一探头,见柳弱云和莲芯都不置可否,想了想,还是烧了水,沏了茶,端了上来。

柳弱云冷眼看着她端起茶碗,装模作样地拿碗盖拨了拨茶叶,细细地啜了一口,又慢条斯理地放下。

她终于开了口道:“你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事儿只管说罢。”

柳夫人微微一笑,道:“我晓得你还记恨着我,只是今日我找你,可是有一桩天大的好事。”

莲芯突然哈哈一笑,却半分笑意也无,乃是冷笑而已,又厉声道:“你这毒妇,不害我家姑娘已是万幸,从你嘴里吐出来的,还能有好事?!”

柳夫人面色一沉道:“贱人,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莲芯大怒,当场便要发作。

第九十九章 听嫂子讲故事

“柳夫人!这儿是李府,我跟莲芯,如今都是李家的人。莲芯纵有失当之处,自有我们当家少奶奶责罚,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柳弱云目光如蛇,冷冷说道。

柳夫人哼了一声,狠狠瞪了莲芯一眼,扭脸对柳弱云道:“果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半分念旧情也不念。”

“我自有我的母亲。夫人只有那一个宝贝儿子,何曾将我当做女儿来看?这念旧一说,夫人不觉可笑至极么?”柳弱云声音平淡,语气却十分讥讽。

柳夫人叫她噎了一下,以她的性子,立时便要发作,只是想到今儿来的目的,只得忍了下来。

“好。你不念旧情也罢,只是今儿我要说的事关系到柳家的家业,那些个生意可都是从你母亲手里流传下来,你总不至于连母亲的遗馈都不管罢。”

柳弱云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说道:“拐弯抹角做什么,敞开天窗说亮话。咱们之间既无恩情可言,又何必穷磨牙!”

柳夫人冷哼一声,拿眼睛往四下一扫。

莲芯抬手挥退了伺候的小丫鬟。

柳夫人依旧不说话,拿眼睛斜睨着莲芯。

柳弱云道:“莲芯是我心腹之人,从不避讳,你但说无妨。”

柳夫人咳了一声,道:“总是将门关起方便。”

莲芯嗤一声道:“夫人竟也有蠢的时候。若是将门关起,既惹人起疑,如有人听墙根,我等也无从发觉;倒不如敞开大门,那一众奴才都在院里走动,一目了然,还怕有人窃听么!”

她走出门去,召集了清秋苑中所有下人,言明金秋将至,院中花木均需删枝剪叶,今日所有人都到院子里,一起来做这项活儿。

众下人应了。

莲芯这才回到屋里。

柳夫人看看门外,果然门外一应人众,谁近了谁远了,都瞧得一清二楚,如此敞亮,反不怕隔墙有耳。

柳弱云道:“这下你总该放心罢。”

柳夫人心里认同,嘴上自然不肯明说的,只是将今儿来的目的缓缓地说了出来。

※※※※※※※※※※※※※※※※※※※※※※※※※

满屋子三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李越之脖颈后头冒上来一阵凉气,忍不住缩了缩脑袋。

金秀玉笑眯眯道:“阿平,管先生今日都教了什么?”

李越之乖乖答道:“先读了礼记,后学了画。”

礼记是个什么东西,金秀玉倒不关心,这一问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哦?只是这些么?我瞧着你每日早出晚归,倒像是十分忙碌的样子,不知除了功课,还有何事要办?”

李越之心中一惊,劈头道:“哪有的事!嫂子,嫂子可别多想。”他第一声叫得太响,反显得可疑,后头一句话便慢慢放缓,低了下去。

“真是我多想了么?”金秀玉眼珠一转,四下一扫,见他身边伺候的小丫头银盘正抱着一只小小的藤编书箱。

她的目光一扫过去,银盘不知为何瑟缩了一下身子。

“春云,你去将那书箱拿过来,咱们瞧瞧二少爷每日里都在用功读什么书。”

“是。”春云应声而去。

李越之大惊,脱口道:“不可!”

“为何不可?”

他咬了咬嘴唇道:“嫂子并不识字,如何看得懂书目?”

金秀玉冷笑道:“谁说你嫂子不识字来着?我若是不识字,如何做的了账目管的了家?”

他这么一叫,反倒叫她愈加起疑,那书箱之中定有古怪,她暗打眼色,春云会意地从银盘手中取过书箱。

银盘倒是抓得紧紧的,奈何春云力气比她大,硬抢了过来。

她打开书箱,见其中不过三四册书,其余都是画轴,暗想少奶奶是要查书,那画儿暂且不管它。于是,便将箱里的书都拣了出来,她是不大识字的,只认得每本的书名,字数各为几何罢了。

“少奶奶,喏!”

金秀玉从她手中接过书,一本一本看起来。李越之抬眼盯着她,那心儿越提越高。

拿起第一本——礼记。

恩,放在一旁。

拿起第二本——山河志。

虽不是正经文章,也是地理风俗等概览,学一些还是有必要的,也放下了。

拿起第三本——杨氏秘闻。

恩?这是什么?金秀玉打开了书页,不过看了几行,那嘴便渐渐张大开来。

李越之顿时十分懊恼,暗叫一声糟糕。

金秀玉啪一声将书重重一合,他正等着被劈头盖脸臭骂一顿。不料,对方一声不吭,又将书放下了,不由叫他一头雾水。

又拿起第四本——游侠列传。

她打开看了几行,也合上书页,放在一旁,抬头看着李越之,摇着头,啧啧有声。

“原来二少爷平日都在这上头用功呢。”

李越之满脸通红,局促地道:“嫂子……”

“这些书,府里头断不会有,可是管先生带来与你的?”

李越之愣愣道:“嫂子真乃神算。”

金秀玉摆摆手,道:“少奉承我,你这油嘴滑舌的本事,还得跟阿喜多学学呢。”

李越之撅嘴道:“阿喜除了吃,就会说讨喜的话,旁的什么本事也没有,还日日在外头闯祸,嫂子莫非叫我学得同她一般?”

金秀玉拧了拧他的脸颊道:“这牙尖嘴利,倒是同阿喜一般样,果然不愧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龙凤胎。”

她拍了拍那一沓书,道:“再问一遍,可是管先生与你的这些书?”

李越之如今也镇定了,她既没有当场发火,显见的并未真正生气,便点点头说了声“是”。

金秀玉啧啧摇头道:“管先生见识忒也浅薄,这等宵小丑事,也当做侠义传奇,啧啧,我猜呀,他定然从未见过真正的侠士。”

李越之双眼顿时放出光来:“莫非嫂子见过?”

金秀玉摇头。

他眼中的光芒顿时又黯淡下去。

金秀玉好笑地摸了摸他的脑袋道:“阿平喜欢听侠士的故事?”

“恩!”李越之点头道,“管先生说,侠士便是急公好义,为朋友两肋插刀,劫富济贫的人。”

金秀玉嗤了一声,道:“这算的什么侠士,不过是江湖好汉罢了。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你那管先生不过井底之蛙,懂的什么?”

李越之见她说得有些眉目,忙抬手握住了她的胳膊,恳求道:“嫂子必是知道一些传奇的,否则怎能说得这般在理,快说些来与我听听。”

金秀玉见他又是诚恳又是可怜,想到这孩子虽生在富贵之家,却长日无聊,一个奶奶年纪大,虽然疼爱他,终究不是他这半大孩子的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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