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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绛唇-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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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的管事仆妇们更是闻风而动,大至金手镯,小至脚、手银链,一个又一个进了桃花源。

整个桃花源里,其乐融融。

阮蕙扳着指头算着日子。

杨恪说,至多一个月就会回来,他走的那天是六月初六,今天已是六月二十九,不足十日,他们就要团聚了。

092、拒佳人

也不知是不是为了避嫌,自从阮蕙被诊出喜脉,黄姨娘每日差人送的补汤也停了下来,反而让桃花源另设一个小厨房,费用由公中支付,说是方便少夫人好好养胎。

这样的特例,倒让阮蕙生出一丝别扭。

孕妇口味难调,难免有所挑剔,难道一向和善的黄姨娘还怕费事?或者,还有别的原因。

不过任谁看来,黄姨娘都是一番好意。

连采青也笑眯眯地道,“姨太太真是贴心,特意请了从晋阳嫁过来的厨娘,还让我把少夫人平日里爱吃的菜色拟了个单子过去……”

阮蕙淡淡一笑,拈了颗梅子丢进嘴里,却不接话。

采青便觉出异样,瞥见芍药几个正在指挥着丫头婆子往园子西头搬厨房用具,便低声道,“……这样不好么?”

阮蕙答非所问,“晋阳还没来信么?”以阮蒙的心性,通常十天半月会有一封信来,这次过了二十余日,竟还没有收到回信,倒让她有些担心了。

“是啊,蒙少爷都好些天没来信了……”采青喃喃说道。“世子爷也没托人捎信回来……”说着说着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

阮蕙心里一跳。杨恪上次去江北,在那样紧急的景况下都写了信回来,这次怎么只字片语都不曾捎回?

采青眼见阮蕙脸色微沉,当下忙又笑道,“瞧奴婢是糊涂了,世子爷不是说好一个月就回来的吗?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呢,写信的话,信还没到,人倒先到了!”

阮蕙也就应景儿地笑了笑,“想来也是。”

……

长宁乾坤宫。诚王,不,最新出炉的君王孝宗杨世杰正笑容满面地跟杨恪说话,新一任皇后娘娘秦若水也以表亲的身份相陪。

帝、后二人相偕陪坐,那是天大的恩宠。

偌大乾坤宫只坐了三个人,显得空荡荡的,连某个人说话都有微微的回音。

侍立在乾坤宫宫门外的宫女太·监纷纷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孝宗皇帝从老长乐侯受牵连的事说起,一直说到杨恪与秦仁德签下契约,口口声声说杨恪功不可没,要为长乐侯恢复王爵。

杨恪淡淡笑着婉拒,“微臣不过是审时度势顺应了陛下起事,哪来什么功劳?若说功劳,秦家表舅自当算做头一等……十万精兵的薪饷,可不是一笔简单的数目。”

秦若水想是谦逊惯了,下意识地笑道,“若不是你主动跟哀家父亲联手,事情也不会这样顺利……”

孝宗打着哈哈,连头称是。忽话锋一转,“上回跟你提的那事,就趁这次复爵一起办了吧!双喜临门,你可要好好敬朕几杯哦!”

杨恪眼中寒芒一闪,随即笑道,“陛下跟微臣说了好些事,除了复爵这一件,哪里还有什么喜事?”

“就是娶秋水为平妻的事啊!”秦若水按捺不住提醒他。“难道,这也算不上是件喜事?”后面一句,显得咄咄逼人。

杨恪不由得笑道,“原来是这事啊!”眼睛盯着孝宗,一字一句地说道,“陛下把秦表舅的契约都给了微臣,难道此事还有反复?”

孝宗颇有些为难地道,“朕知道历朝并没有娶平妻的先例,只是……”说着面色一沉,“你既与朕的岳父签订了契约,自当遵守其中约定,在成事之前另行娶妻,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看来要逼婚了。杨恪从袖里摸出那纸契约,递到孝宗面前,“陛下请看,这契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是‘事成之后,将与秦家结为秦晋之好’,并没有写明要娶秦三小姐,这其中只怕是有些误会了。”

想来秦家人并孝宗都没仔细核对契约中的字眼,因当时秦仁德口头上说要杨恪娶秦秋水,粗浅看去倒没错,可现在认真看来,却有些模拟两可,甚至连谁与秦家结为秦晋之好都没有说明。

孝宗抖开契约看了两遍,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心知秦仁德上了当,不过此事总算没有影响自己的登基大业,只是少不得要落秦若水的埋怨了。

秦若水倒还镇定,将那契约看了一遍,忽笑道,“就算没有这契约,秋水也是想嫁你的。她说了,非君不嫁,上次在乾坤宫里,还差点闹出事来了。你看……这可如何是好?”

软硬兼施,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景王年少才俊,堪与秦三小姐匹配,这等金玉良缘,皇后娘娘应该促成才是。嫁与恪为平妻,实在委屈了她。”杨恪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也不由得急了。

“要不,你把家里的那位妻室休了?这样秋水便能与正妻之礼进门,旁人便要闲言碎语,也无处可说了。”秦若水淡淡一笑,语气却显得不容置疑。

“恕微臣不能从命。”杨恪心中盛怒,脑中急转,遂以硬碰硬,“若恪做出停妻再娶之事,岂不是连咱们老杨家祖宗的脸面都丢尽了?这等忤逆不孝之事,恕恪不能遵从。”

一句“老杨家的祖宗”倒让孝宗心里一动。这不是变着法儿骂他么?他与杨恪,还在三服之列呢!秦若水俏面生寒似是动了真怒,杨恪虽然面色平静却言辞锋利,眼看事情就要闹僵,他不由得打起了哈哈,“恪兄弟说得不错,大丈夫不可做出停妻再娶的蠢事来……只是秦三小姐非杨家门不入,你秦表姐又疼她这个幼妹……你看,可有什么折衷的法子?”

折衷的法子,无非是让秦秋水做妾。可如果做妾,又会让做为她嫡亲姐夫姐姐的孝宗和秦若水面上不好看,试问身份尊贵如皇后的嫡亲的妹妹嫁与人做妾室,天下人还不知会怎么看待秦家呢!

杨恪忽然笑道,“秦三小姐既然非杨门不入,恪还有个兄弟杨慷,也是一表人材……不知陛下与皇后娘娘意下如何?”

孝宗与秦若水对视一眼,秦若水在孝宗凛厉的目光下微微低头。杨恪是大功臣,眼下孝宗立足未稳,急于笼络杨氏宗族亲人,又怎么肯为她的妹妹告罪杨恪呢?再说杨恪虽然生得如皎皎明月一般出类拔萃,内里未必就如外表一般出众。也许,自己应该劝劝妹妹了。

孝宗满意地笑了,大手一挥,“既然这样,等朕问过岳父,就把亲事定下来吧!”

093、圣旨到

这几天夜里,阮蕙睡得不太安稳,总是梦见有人追赶着自己,自己奋力往前奔跑,无奈双腿就似灌了铅一样,死沉死沉的抬不起来,待到那人追到跟前,一把擒住她的胳膊,她便从梦中惊醒了。

这样的情形频繁出现,闹得外间值夜的采青也不敢睡沉。几天下来,主仆两个脸上都有了若隐若现的黑眼圈。

芍药拿了热鸡蛋用棉帕包着替阮蕙敷着眼睑,心里也有些不安。大小姐在阮家做姑娘时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也不见她显出这样的异样,怎么到了杨家,成了堂堂的世子夫人,又有了喜脉,这样的福泽,倒让她失了往日的沉稳?

昨日阮蕙已写了信去晋阳,老太太、阮继丰、阮蒙三人各一封,内容大同小异,除了问候身体这样的家常,还问起了阮蒙的学业。眼看就要到秋闱了,阮蒙虽然拜了名师,也不知有没有什么进益,单问一人,只恐片面,得不到确切的消息。还有一件,也是她最担心的,就是阮蒙的亲事。虽说他是嫡子,可父不疼母嫌弃,也不知老太太会不会为他做主。

至于杨恪,她自然也极为担心。

这几天,黄姨娘来得少了,杨怡往往早上过来闲聊两句就回去了,想是躲在屋里练女红,郭老姨娘一向沉默寡言,除了那一次诊出喜脉后来送过一次礼,基本上就没进过桃花源,老侯爷和长乐侯是男人,杨恪又不在家,自然就更无事不登三宝殿。

因而这几天桃花源里格外安静。

就因为这样的安静,倒让阮蕙略显浮躁的心缓缓沉静下来。

这几天,她回想着一些前事,总算慢慢理清了一些思绪。

老侯爷精神矍铄,目光炯炯,平日总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就像尊笑面佛;长乐侯终日呆在青柏园,除了偶尔出来晒晒太阳,基本上见不到他;就连那个老郭姨娘,也像是个锯了嘴的葫芦,极少跟人攀谈;至于黄姨娘,做为杨恪的继母和姨母,倒表现得最像一个正常人,温和、善谈、雍容、沉稳,基本上具备了豪门贵勋主母必备的品质,尽管亲切和善,杨恪也待她视如亲母,可阮蕙还是觉得她与自己隔了一层薄薄的无法突破的隔阂。

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杨恪,难得没有半点世家子弟的纨绔习气,竟还做出那样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试问若没有长辈亲族的支持,仅以杨恪一己之力,怎么会如此顺利地助诚王发动兵变而一举成功?仅靠几个手握兵权的朋友,又怎么可能将此事做得滴水不漏?

看似简单、平静的长乐侯府,应该远远不是自己看到的这样平静吧!

不知道现在老侯爷他们,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挂念着远在长宁的杨恪?

阮蕙不懂政治,不过从自幼学过的历史书上来看,新帝登基初期,往往会因控制局势的需要重用一批功臣或心腹,当然也有“鸟尽弓藏”的例外,不过如果按照常理,新帝孝宗应该会启用杨恪,甚至不惜为杨家恢复王爵。

这样的荣耀,足以让天下人注目。

接下来,孝宗也许会对杨恪提出要求,做为恢复王爵的代价。

这些,都是阮蕙所想象不到的,也正是她最为担忧的。

长辈们的晨昏定省,她还是定时前去的,不过从老侯爷身上看不到任何异样,他仿佛就是个乐天派,对杨恪此去长宁的前景相当看好,甚至对新帝恢复杨家王爵之事流露出欣喜之意。

这样的老侯爷,着实让阮蕙看不透。

有些话,她这个做孙媳妇的也问不出口,毕竟,两人相处的时间不长,中间又隔了一层。

这样令人忐忑不安的日子总算过去了十天。

终于到了七月初六。

次日便是农历的七巧节,也就是现代人俗称的“中国的情人节”。

不知为何,阮蕙期盼杨恪回家的心情更加急切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节日的来临,或者是杨恪约定的一月之期已经到来。

桃花源里,因采青这几天带着丫头婆子们洒扫庭院、修剪花草,整个院落显得干净异常,一眼看去,仿佛不染纤尘。

采青芍药几个也听阮蕙提过杨恪的归期,日盼夜盼,好不容易盼到了这天,大早起来,便去厨房端了熬了半夜的乌鸡汤,一笼水晶包子并几碟酱菜,阮蕙就着一小碗薏米粥,吃了个半饱,才放下碗箸,就见二门上的婆子一路小跑着奔进桃花源来,边跑边嚷嚷着:“少夫人,少夫人!”

采青早已大步上去拦住那婆子,轻声斥道,“一大早慌慌张张的,可别惊着了少夫人!”又低声问,“发生了什么事?”

那婆子气喘吁吁地向内室望了一眼,这才低声道,“采青姑娘,宫里来了圣旨,老侯爷让少夫人赶紧去外院接旨呢!公公还在外头等着宣旨呢,这事可怠慢不得。”

圣旨?采青心里咯噔一下,杨世子人还未回,圣旨倒先到了,也不知是福是祸。她心里忖着,已疾步掀起软帘进屋。

阮蕙早从窗口看到那婆子一惊一乍的神情,当下笑道,“什么事?”

采青也就强作镇定地应道,“就是听说宫里来了圣旨,老侯爷让您去外院接旨……想是世子立了大功,孝宗皇帝有所封赏吧!”

阮蕙一怔,随即站起身来。

采青抢上一步,搀住她的胳膊,“……慢些……”扶着她出门。

芍药几个也围了上来,随在阮蕙身后,簇拥着她往外院去了。

才到青柏园院外,远远看见厅里站着黑压压一片的人,想是全府上下倾巢出动了。

黄姨娘站在外围,见到阮蕙过来,亲自迎了上来,挽了她的胳膊走到人前。

阮蕙已看清空旷处站着一个白面无须太监打扮的中年男人,身后还有几个手执拂尘的年轻太监,太监的旁边,还有一个身材挺拔的年轻军官,一眼扫过去,好像有几分眼熟,不待细看,那为首的中年太监已高声唱道,“杨氏一门接旨!”

094、树欲静

众人顿时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垂首躬身,屏息凝神。

看着满地黑黑压压一片恭恭敬敬的人群,中年太监嘴角微翘,牵出一丝满意的微笑,接着展开手中那纸明黄的绢缎,高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昭曰,今新帝登基,因念长乐侯府拥戴之功,特赐长乐王爵,另为府中次子慷择长乐秦氏第三女为妻以示恩宠……钦此!”

众人俯首贴地,听太监宣唱完圣旨,心思各异。

老侯爷满脸平和,看不出喜怒:恢复王爵是情理之中的事,赐婚自然也顺理成章。

老郭姨娘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杨家否极泰来了。

长乐侯略颦浓眉:怎么没提让杨恪承袭王爵的事?黄姨娘显然有些意外,眼里流露出几分怨忿:……恢复王爵是好事,怎么竟给杨慷赐了这样一门不如意的婚事?!难道是某人从中作祟?!

杨怡跪在阮蕙身侧,脸上有浅浅的笑容。

倒是被赐婚的杨慷,长身掬地,看不出什么异样。

跪在阮蕙身后的吕嬷嬷喃喃念了声佛号,心中暗道杨家又有盼头了……

阮蕙倒是暗暗松了口气。虽不知杨恪在长宁怎么应付帝、后二人,不过从方才太监宣唱的圣旨来看,他还是履行了他的承诺,今生今世只娶她阮氏女一人!

难道这样的结果,竟是用杨慷的亲事换来的么?

太监宣唱的声音未落,阮蕙的目光就悄无声息地从黄姨娘身上扫过。黄姨娘身体僵直,缓缓抬起头来,脸上却看不出半点异样。

阮蕙想着秦秋水那花月般的容颜,与杨慷倒也相配,只是杨慷年纪略小两岁罢了,秦家虽是商家,不过有了孝宗皇帝这样的女婿做后台,这门姻亲,黄姨娘兴许还是乐意的。

中年太监宣唱完圣旨,笑容可掬地亲自扶了老侯爷和长乐侯起来,几句贺喜的寒喧话过后,老侯爷便问起杨恪为何没有回来的事。

中年太监倒也和气,笑微微地应酬着,“杨世子还须在长宁呆上几日,待新帝登基大典过后就会回长乐了……”

又特意指着身边那个军官打扮的年青人介绍给老侯爷,“……这是先贵妃苏氏的胞弟苏定将军,先贵妃与先帝伉俪情深,以身殉葬……圣上感念苏学士教女有方,特赐了苏将军三品出身,随洒家前来宣旨……”

低眉敛首站在老侯爷身后的阮蕙先前就觉那位青年军官有些面熟,此时听到苏定的名字,不由得大吃一惊。这个朝代还没听说过“殡葬”如此残酷的事情,以苏夫人的品性教养出来的苏贵妃必定精明强干,这样如花似玉的年纪,又怎么会轻易殡葬?

苏家,一定出事了。想到这里,阮蕙抬起头来,睃了苏定一眼。

苏定不卑不亢地站在中年太监身边,似乎感觉到阮蕙的目光,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老侯爷想也觉得意外,脸上却不露声色,只冲苏定微微点头。不过一个三品的武官,若是对他显出格外的热情,倒会惹人生疑。

几句客套过后,老侯爷便命管家请他到正堂稍坐。

中年太监十分客气地谢过了老侯爷,随着管家而去。

老侯爷看着几位小太监簇拥着中年太监往正堂去了,想着这宣旨的余公公,曾是先帝身边得庞的,如今竟然能继续在新帝登基后得到任用,想必手段过人,又想着随行而来的苏定,心里就更多了一份疑虑,忙又吩咐下人一定要侍候周到,绝不能有所怠慢。

长乐侯府已经很久没有接待过宫中来人了。下人们听到圣旨降恩,个个都心中欢喜,为杨府重新获得圣眷而由衷地感到高兴。

一时间,整个长乐侯府笼罩在洋洋的喜气之中。

府里几个有头有脸的管事娘子皆去青柏园跟黄姨娘道喜。

黄姨娘倒是乐呵呵给她们各赏了十两银子。

因阮蕙身体乏力,采青就代她到青柏园去了一趟。

回来时细细跟阮蕙描述当时的情形,“姨太太随手从头上拨了支玉纂赏下来,还特意吩咐大厨房整治丰盛的酒席以示庆贺……侯爷躺在里屋,慷三爷也在屋里,爷儿俩低声说话……”

阮蕙微微点头。表面看来,黄姨娘对这门亲事还是相当满意的。

不多时,到外院打听消息的芍药也回了桃花源,说是余公公一行要在长乐歇息两个时辰,午后动身。

阮蕙想了想,便叫了采青芍药两个陪她到胜仙居去见老侯爷。

非常时刻,这个在朝廷里摸爬打滚了数十年的老侯爷也该露出一、二锋芒了。

与青柏园的热闹相比,胜仙居里静悄悄的,无一人喧哗。

阮蕙迈步走进胜仙居正堂的时候,老侯爷正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上首的朱漆太师椅上闭目养神,连向来形影不离的郭老姨娘也不在屋里。

听到细微的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来,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你来了?”说着指了指他下首的锦杌,“坐下说话。”

竟好像是在特意等她到来一般。

阮蕙心里一动,上前行了礼,这才在锦杌上坐了。

“你是恪儿媳妇,有些事,原也不该瞒你。”老侯爷说了句开场白。

阮蕙垂首,知道此话必有深意。

“恪儿行事向来稳妥。”老侯爷双目炯炯,沉声说道,“为慷儿求了这一门亲,倒也未必是件坏事。”

“秦家三小姐孙媳姿容出色,与慷兄弟倒是天生一对。”阮蕙轻声附和。未必是件坏事,也就是说不见得是件好事。仅凭秦秋水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脾气和非杨恪不嫁的传言,她对这门亲事就不太看好。

“你心里想的,只怕不是如此吧?”老侯爷看了她一眼,嘴角嚼起一丝笑容,不待她回答却又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树欲静而风不止。有时候,人总会迫不得已而作出各种让步。这门亲事,便是一例。”

阮蕙不敢应声。

“秦仁德为她女儿求婿,这如意算盘打得倒是山响。”老侯爷脸上隐现冷意,“幸亏当年就防了这一手,要不然,倒让他趁了愿。”说到“他”字时,老侯爷的眼里甚至隐隐露出寒光。

这个他,在阮蕙听来,似乎并不是在说秦仁德。难道,是新帝想要用秦三小姐牵制长乐侯家?可是,以秦三小姐非杨恪不嫁的专情,婚后若是对杨恪言听计从,岂不是适得其反?而杨恪明明对秦家避之不及,为何还为杨慷求了这一门亲呢?

095、风不止

似乎看出阮蕙心中的诸多疑虑,老侯爷便正色道,“咱们老杨家的事,恪儿应该也跟你提了一些。这数十年来的恩怨,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的。今日我便长话短说了。”说着扫了阮蕙一眼,见她面色沉静并无异样,心里愈发满意,为自己拒绝答应让秦秋水嫁给杨恪做平妻的明智而感到高兴。

阮蕙抬起眼睑,与老侯爷的目光相撞,旋即低下头去,轻声应道,“孙媳谨听祖父解惑。”

老侯爷这才低咳一声,开始诉说血泪家史。

从当年老侯爷与先帝打拼开始,到杨恪之母黄氏如何入宫受辱,长乐侯如何抑郁成疾,杨恪所聘张氏女如何撞自缢而死……再到杨恪如何与秦家签订契约,如何与冯将军结识,如何去了江北联合众位老王爷起兵逼宫……

一件件由老侯爷口中说出,时而感叹时而悲愤,时而伤感时而激昂,阮蕙虽听杨恪说过一遍,此时也不由得屏息凝神,无限感概——长乐侯府能重振旗鼓,当真不容易呀!这样一想,越发为杨恪小小年纪就承受了常人难以承受的苦痛而感到心疼。

说到最后,老侯爷也不由得长叹一声,”这些年来,我与恪儿他爹装聋作哑,倒难为了恪儿……”话锋一转,“好在你进了门,恪儿也算有了助力,我便是立时死了,也都能瞑目了。”

阮蕙暗暗苦笑,自己娘家远在晋阳,父亲不过三品文官,哪能谈得上成为杨家的助力?听老侯爷说到一个“死”字,忙插话道,“祖父身体康健,一定长命百岁。”

老侯爷这才呵呵一笑,“我也但愿能活到百岁,亲眼看看重孙辈儿个个成家立业……”忽望着阮蕙道,“本想着等恢复了王爵就让你接管姨太太手里的中馈事务,……虽说她是恪儿的亲姨母,又把恪儿抚养成人,可终究……由她管着总是名不正则言不顺的,眼下你有了身孕,这接手中馈之事就暂时缓一缓……在孩子出世前,你不妨跟在姨太太身侧,熟习一下家中事务,将来正式接手之后也不至于仓促凌乱……”

阮蕙想起黄姨娘那双幽深似井的眼睛,不由得婉拒,“姨太太毕竟管了这么多年,又是世子爷的亲姨母……孙媳年轻,在娘家时也没理过事,怕……”此生她能嫁一个善良的男人,且衣食无忧,便已知足,别的对她来说,可有可无。更何况这一接手,还不知“接”出什么风波来呢!

老侯爷眼里精光一闪,随即笑道,“……那就等恪儿回来再说吧!”

阮蕙也就笑着应声,“是。”

老侯爷忽话题一转,“晋阳苏家,你可认识?”

“您说的是方才那位苏定将军吧?”阮蕙正寻机要问苏家的事,当下颔首,“他母亲苏夫人是孙媳的干娘……”说着欲言又止。

老侯爷眼角微挑,“难道这个苏定随余公公来长乐,是要见你?”

阮蕙不敢苟同老侯爷的想法,却还是想见与苏定会会面。当初要不是苏夫人出面,自己也不会如此顺利嫁给杨恪,眼下苏贵妃殉葬,苏定却入宫为官,苏家肯定出了事,她做为苏夫人的干女儿,于情于理,都应该关心一下。更何况她还欠苏家的人情,若不闻不问,未免太过冷酷。

不待阮蕙回答,老侯爷又浓眉一皱,“苏启明才华横溢名满天下,门下子弟遍布全国各地,其中不乏权臣新贵,孝宗皇帝怎么竟下得手去?”竟是直指苏贵妃殉葬之事。

“祖父的意思……”阮蕙没想到老侯爷竟会如此直言不讳。虽然屋中再无他人,她还是下意识地抬起眼来从门窗处睃过,然后再回到老侯爷身上,“苏贵妃的事,难道跟孝宗皇帝有关?”

“宫闱内乱,丑闻层出不穷,这样拙劣的手段,除了诚王,还能有谁?只是苏学士一介文人,苏贵妃膝下又无子嗣,竟也被殃及了……”老侯爷眼里隐有怒意,显然对上位者有所不满。

阮蕙想起苏夫人和苏容,也不由得心下戚然。失去至亲的颓丧、悲愤,她曾经深深地体会过,那种痛彻心肺、深入骨髓的痛苦,这一辈子,她将永记在心。

好半晌,阮蕙才细声说道,“祖父方才说,苏将军是来见孙媳的?”老侯爷的话仿佛是飘在她头顶的乌云,让她心情陡地阴郁起来。如果苏定是特意到长乐来见她,就一定是想借助杨家之力有所做为,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杨家,又会掀起怎样的狂澜?

老侯爷轻轻点头。“如果我所料不差,他是想借你之名进入杨家。”

“要不……孙媳去见见苏将军?”阮蕙见老侯爷说得斩钉截铁,心里不由得闪过一个念头,当下就微微垂下头去,低声试探。“他终归也算是孙媳的兄长……”

老侯爷眼睛一眯,沉吟片刻,忽拍案而起,“好,你去见他,且看他如何说辞。”

这话说得含糊,没有说明帮还是不帮。不过既然答应见面,事情就有回旋的余地。阮蕙抬起头来,直视老侯爷,“那好,孙媳这就派人请他过来。”她虽人微言轻,能出一份力的时候,她也决不会袖手旁观。

老侯爷望着她平静的面色,郑重点头。

阮蕙便告辞而出。才至门口,忽听身后传来老侯爷的声音,“此事……还是过了明面吧!”'。。'

那就是说,要当着那位宣读圣旨的太监说明杨世子夫人与苏家的关系——老侯爷这样刻意的提醒,是不是说他也不会袖手旁观呢?阮蕙顿时心情大好,缓缓回头,朗声应道,“是。”

刚出胜仙居的大门,迎面就碰上几个丫头婆子簇拥着黄姨娘从院外进来。

黄姨娘显然对阮蕙孤身一人出入胜仙居感到意外,眼里闪过一丝疑虑,旋即堆起亲切和蔼的笑容来,“……怎么连个丫头也不带?这初怀身孕的人,头三个月都要特别小心,千万不能磕着碰着,要不然……”语气关切诚恳,完全是一副慈母之态。

阮蕙自然也笑盈盈地作出谦虚受教的样子,“多谢姨娘提醒,往后我会多加注意的……”

黄姨娘往院内睃了一眼,有意无意地说道,“来看老侯爷呀?”

阮蕙佯作羞怯地微微垂头,“……就是见世子爷还没回来,所以来问问祖父……”苏家的事,还是瞒着这位比较稳妥。

黄姨娘就笑着打趣了几句,又道,“午饭已准备妥当,我过来问问老侯爷摆在哪里……”颇有解释之嫌。

阮蕙心里有事,想着苏定他们不过歇息两个时辰,便也无意在此逗留,应酬几句便先走了。

黄姨娘盯着她远去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阴冷,旋即转过头来,大步走进了胜仙居的院门。

096、醉翁意

阮蕙回到桃花源不过半盏茶工夫,黄姨娘就亲自前来请她到青柏园吃饭。

采青与芍药两个陪侍左右。

黄姨娘满脸喜庆,一反常态地挽了阮蕙的胳膊缓缓往青柏园而去,边走边有意无意地跟她透露宫中来人的信息,“……听说这位余公公从前是先帝身边侍候的红人,如今又合了新帝的意,倒是个手段了得的……”

这些阮蕙早已从老侯爷口中知晓,不过她还是应和了几句,便顺着这个话题提起了苏定:“方才我恍惚听到这位余公公说他身边一位年轻将军叫苏……定,是吗?”

黄姨娘看了她一眼,半晌才点头,“是啊!说是晋阳苏大学士的嫡子,长得倒是一表人材,也不知婚配与否……”想是误以为阮蕙要为杨怡牵红线,语气颇有些不悦。

阮蕙淡淡一笑,“怪道我看着有些面熟,原来真的是他。”

“他?”黄姨娘道。

“他母亲方氏早前认了我作干女儿……”阮蕙解释了一句,忽幽幽说道,“苏夫人待我十分亲厚,一别数月,也不知她怎么样了……”

黄姨娘这才释然,“原来这位年青有为的苏将军竟是你的契兄!”又笑道,“等吃了饭,你与他见上一面,问一问你干娘的近况不就是了?”这样的顺水人情,她正好趁机送上。

不知不觉已到了青柏园的门口。

因有外男,便分了两席。老侯爷与长乐侯并余公公、苏定、杨慷在正堂一席,阮蕙、杨怡并老、少两位姨娘在内院一席。

正堂一席推杯换盏,吃得正酣间,走进一个厮儿,在门口探头一望,又缩了回去。

老侯爷瞥见,便随口问道,“何事?”

那厮儿便躬身进来,在老侯爷耳边低语几句。

老侯爷闻言,当即呵呵一笑,便向苏定说道,“苏将军,我孙媳妇想见见你。”

此言一出,不仅余公公大吃一惊,便连长乐侯与杨慷都面露异色。哪有内眷当众提出要见外男的?

苏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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