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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绛唇-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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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蕙心里也是一沉,面上却露出哀怜的神色来:“祖母……”若老太太当真听信李氏所言,便不能再成为自己的依靠了。

阮老太太看着她湖水般的黑眸里满是乞求,只觉心里一软,却仍是挥手让她出去。

阮蕙便不再默然转身,掀起湘帘,回眸再向屋内看了一眼,便迈步出门。

次日一早,杜妈妈去了趟明园,回来时脚步轻快,脸上还有抑制不住笑意,见到阮蕙,更是喜笑颜开:“……太太昨夜就到敦园跟老太太说——那阮成的爹娘听说儿子还偷了二百两整封的银锭,怕追究出更大的问题,就改了口,不仅不报官,连广绵也不去了,还求太太恩典让他们去庄子里避避风头,说怕亲戚朋友们笑话……”

柳妈妈也从采青嘴里知道了事情的经过,闻言也十分高兴:“谢天谢地,佛祖保佑……”

阮蕙只一笑置之。

敦园里,姚妈妈与阮老太太在屋里说话。

“那天下着大雨……正在衡州地段……当时我们都惊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还是大小姐冷静,让我们在有人经过时跳车……”姚妈妈详细地说着事情的经过。

阮老太太静静地听着,微微点着头,好半晌才道:“你确定大小姐与那姓杨的公子并不认识?”

姚妈妈不由得笑道:“大小姐足不出户,又从哪里认得远在长乐的杨公子?老太太您真是多虑了……”眼珠一睃,看到老太太满面肃然,脸上的笑容也就淡了下去:“老太太……”

“蕙丫头若一直在府里,我也不会疑她。可她毕竟在扬州呆了一个月,谁知道江老爷子会撺掇她做出什么事来?你虽然跟在她身边,难保她就没有跟信来往。”阮老太太冷冷一笑,“她被劫持时那位杨公子恰好路过,这么巧的事,不能不令人起疑。”

“老太太……”姚妈妈向来唯老太太马首是瞻,此时听她说出这一番话来,不禁怔住。当时那么危急的境况,她现在想来都心有余悸,又怎么会相信大小姐是事先设计好的呢?“若是江老太爷想为大小姐议亲,多的是明正言顺的理由,又何必早如此大险?”

“蕙丫头虽然聪明,到底年幼,便是受人蛊惑做出私相授受的事来也未必不能。江老爷子既然收了我的银子,又不肯来晋阳,想必还是不能忘却婉玉的死,又怎知他不会利用蕙丫头来报复阮家?”阮老太太目光一冷,“如果蕙丫头的名誉受损,受到打击的又岂只她一人?”

姚妈妈只觉一阵焦躁,不由得脱口而出:“老太太只疑心江老太爷,却不想想府里还有别人也等着看大小姐的笑话!”

“你说的是李氏么?”阮老太太冷冷瞥了她一眼。

姚妈妈顿觉失言,连忙垂下头去,不敢应声。

“这些年她掌管中馈,没出过什么差错,还赢得上下赞誉,也属难得了。”阮老太太抬起眼来看着窗外芍药端着茶盘经过,不由得压低声音,“便是疑她,也得拿出真凭实据。”

姚妈妈见老太太对李氏深信不疑,又想着大小姐的好处,一时间竟按捺不住,便把那日在敦园无意间听到阮薇威胁阮蕙的话说了,又特意提起了衡州遇险的事,末了才道:“大小姐这几年病着,总算相安无事,这病刚好,就出了这许多事端,也难保不是有人要害她……”

芍药已掀了帘子进来,看见两人面色凝重,便知趣地斟好茶就出去了。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看人向来也未走过眼,既然你信得过蕙丫头,想来应该也错不到哪里去。”阮老太太这才说道:“等看过邵仲昆,我心里也就有数了。”

这个邵仲昆若真是才貌双全能配得上阮蕙,之前的传言自然不攻自破,若邵仲昆只个平凡庸才,李氏的用心就昭然若揭了。

就算有人失意有人得意,有人烦恼有人开心,日子还是飞逝而过。

苏夫人特意下了帖子来请阮蕙赴宴,在她刻意的安排之下,阮蕙与晋阳有头有脸的贵妇们都有了交集,娴静如水娇艳如花的她立时被这些贵妇人奉为晋阳第一美女,一时间声名鹊起,晋阳闺中无人不知。

自然,正处妙龄的又出身不错的她,也成了晋阳世家想要求娶的对象。

邵家二公子邵仲昆,就在这个时候登门拜访了,用的还是李氏远房表亲的身份,不仅阮继丰亲自接待,连老太太也称赞他才貌双全。

风声传到德园时,已是黄昏时分。

阮蕙正与阮蒙对弈。

采青探头在镂空的雕花窗前瞧了一眼,正犹豫着要不要进门,阮蕙已向她招手,手里还执着一颗黑子:“进来吧!我正要掷子服输了。”

阮蒙也站起身来,推开面前的棋盘,笑道:“我也陷入僵局,要好好想一想了。”

采青踌躇一下,掀了帘子进来,看了阮蒙一眼,这才轻声说道:“大小姐,邵家的二公子到了。”

阮蒙顿时转过头来,看见姐姐满脸平静,便有些按捺不住了:“待我先去会会他。”说着就站起身来要往外走。

047、惊疑不定

阮蕙忙伸手相拦:“蒙儿别急。”心中暗觉阮蒙自身体“好”起来之后,反而没有以前那般沉得住气了,这可是大忌,回头得跟他说说。“邵二公子既然登门拜访,想必是有备而来,便是要见他,也不用急在一时。”又向采青道,“邵公子什么时候到的?老太太有没有让我去敦园?”

采青便将从芍药那里听来的话都说了,“……午时到的,太太十分热情,老爷也亲自见了他,老太太那里,倒是淡淡的……也没说什么时候让大小姐过敦园去……”

那就是说,虽然阮继丰夫妻表现得十分热忱,但老太太还是决定让阮蕙亲自看一看,也就表示——这事儿也还得老太太说了算。阮蕙心里一忖,顿觉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不由得微微笑道:“这么一说,我现在倒想去见见老太太了,也好顺便打听打听……蒙儿也跟我一起去吧!”

阮蒙素知姐姐的脾性,见她此刻笑得明媚,却也明白她并非表面看去的这般轻松,当下也就应了,随她同往敦园。

此时正是黄昏,晚霞满天,映红了半边天空,习习的晚风轻轻吹拂着,树叶沙沙作响,伴着丫头们小声的嘻笑声,让整个阮府后院显得格外温馨。

才进敦园,就看见芍药与芙蓉两人端着茶盘从老太太屋里出来,瞧见阮蕙姐弟时,不由得加快脚步迎了上来,压低声音笑道:“大少爷和大小姐来了?老爷正在跟老太太说话呢,要不,您二位……先在花厅里坐一坐?”

话音才落,就听里面传来“咣啷”一声脆响,像是什么瓷器落地碎裂的声音。

芍药与芙蓉一怔,旋即陪了笑脸轻声道:“大小姐……”

难道是老太太……在生阮继丰的气?摔了茶杯?这种时候进去,只怕会让阮继丰难堪。阮蕙心里微微一动,也就露出理解的表情来:“那我们就不进去了……”

芍药连忙点头,遂了姐弟俩人到院门口,这才低低地告诉阮蕙:“……兴许是为大小姐的亲事……老太太一整天都闷闷的,特意让人去叫了老爷过来说话,才半盏茶的工夫,就……”

为了自己的亲事?难道老太太没有相中邵二公子?阮蕙心里忖度着,忙又谢了芍药。

晚饭自然有些食不知味,阮蕙只草草扒拉了两口就放下碗筷。

掌灯时分,姚妈妈叩响了德园的院门。

柳妈妈迎了她进来,两人悄声说了几句话后,姚妈妈就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我是信得过大小姐的,老太太虽也信她,可邵二公子拿出来的那些东西,又分明是大小姐贴身用的……唉,老太太便是有心护着,大小姐只怕也担不起那样的罪名……”

柳妈妈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好半天才抬起头来往大小姐房里瞥了一眼,窗上隐隐绰绰映着大小姐低头沉思的暗影,显得十分贞静,她不由得眼圈一红,就掉下泪来:“多好的人儿呀……怎么就这么命苦……”

姚妈妈也揩了揩眼角,向柳妈妈道:“事已至此,伤心又有何用?你是大小姐的奶娘,素来与她亲近,要多劝劝才是,别让她出了事……”

柳妈妈连忙擦去泪水,哽咽着点了点头。大小姐虽是她的主子,可她早已把她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看待,又怎么能让她再出差错?她心里主意一定,脸上的戚容就慢慢敛去,两人又小声说了几句,姚妈妈这才告辞走了。

阮蕙正在窗前想着心事,听到院子里有人小声说话,便叫采青出来看看。

采青一见柳妈妈双眼通红,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拉住她的手就悄声问道:“妈妈您怎么了?”

柳妈妈忙挤出笑容,连连摆手道:“……不过是沙子迷了眼,没事,别惊动了大小姐。”

采青疑惑地看了看半开的院门,终是没再追问,返身回房去了。

阮蕙右眼皮跳个不停,让她心里很是不安,这一夜,辗转反侧,临近天亮时才睡着。

迷迷糊糊中,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她手中不知何时竟拿了个桃色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上了泥泞小道,后面好像有人在追赶着她。

她不时地往后瞄上一眼,心里有着深深的恐慌,天边忽然出现一道闪电,瞬间把漆黑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她全身被大雨淋得透湿,把包袱紧紧抱在胸前,拼命地往前跑。

跑着跑着,她只觉全身的力气都要用尽了,一步也走不动了,她就歪倒在了及膝的泥水里,气喘吁吁。蓦然一声冷笑在她耳边响起,她闻声扭过头去,面前出现了一张年轻男人的脸孔。

她尖叫一声,抓起包袱就要逃开,可那男人只轻轻伸手就拽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拉起他的怀里,紧紧箍着她,让她分毫也动弹不得,慢慢将头俯在她的耳旁,呢喃般地淫笑着:“这一回,我看你还怎么逃出我的手掌心……”边说边咬住她的耳垂,一只手还探入她的怀中……她再也忍不住了,拼命地叫喊起来:“救命,救命啊!”

感觉有人来了,杂乱的脚步在耳边响起,接着有人推搡着她的身体:“大小姐,大小姐,你怎么了?!”

听出是采青的声音,她这才松了口气,缓缓睁开了双眼,看见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围在自己跟前,更是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原来那只一个梦而已。

采青看着阮蕙苍白的脸上沁出一层细汗,忙叫人去打热水,又侍奉她换了干净衣裳,待屋内无人时,才低声问道:“大小姐刚才……是不是做噩梦了?”

阮蕙点点头,随即问道:“敦园那边……有没有动静?”

采青摇了摇头。

“邵二公子……走了没有?”阮蕙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

采青便把杜妈妈一大早打听来的消息说了:“昨夜歇在明园,带的四个小厮出搬了行李进府,想是打算住下……太太还把她屋里一个二等丫头拨过去侍奉了……”

阮蕙静静听着,微微点了点头。

才吃过早饭,芍药便来了,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说是老太太请大小姐过去说话,趁机也见见邵二公子。

进得敦园,姚妈妈老远就迎了上来,亲自打起帘子让阮蕙进屋。

屋里香烟缭缭,竟是淡淡的檀香味道,让人心神安宁。

老太太虽然信佛,屋里却从来没有点过檀香。

048、用意叵测

阮老太太神态安详地坐在竹榻上,见到阮蕙进来,眼皮只略抬了抬,就无力地举手示意众人退下。

姚妈妈临出门时,扶着阮蕙胳膊的手微微用力一捏,看到老太太抬起头来看向自己,忙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这不同寻常的举动,顿时让阮蕙心神一凛。

阮老太太指了指竹榻前的小杌子,让阮蕙坐下,这才缓缓开口道:“昨天我已见过邵仲昆了,年方二十三,生得相貌堂堂,举止有度,就是出身低了些,我瞧着倒也不错……”

听老太太话里的意思竟是应允了。阮蕙不由得低声说道:“蕙儿……还不想这么早就离了祖母跟前……”

阮老太太冷冷一笑,从袖里抖一件色彩缤纷的东西来,用力掷到阮蕙面前,“既不想这么早就离了我,怎么竟与人私相授受起来了?!若叫外人得知,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搁去?!”

尖利的噪音微微颤抖,透露出老太太内心的激动与愤慨已到了某个限度。

阮蕙愕然伸手,拿起落在面前的那块五彩缤纷的东西来,才一入眼,顿时怔住——这不是采青绣给自己的肚兜么?怎么竟会到了老太太手里?还说什么“与人私相授受”?!

“私相授受”?!她一愕之下,顿时想明白其中的利害,当即强压住心内的慌张,沉声说道:“祖母是从哪里得来的东西?”

阮老太太铁青着脸,只气得浑身颤抖,好半晌才道:“这不是你给了邵二公子的么?这会儿竟问起我来了!”

邵二公子?自己从未与他谋面,他手里怎么会有自己的贴身衣物?阮蕙心里一忖,将那肚兜展开细看,蓝的天,绿的水,五彩的鸳鸯戏水,无一处不透着精致细腻。这是采青最拿手的绝技。她非常喜欢,舍不得用,便叫采平收在箱笼里了,去扬州时也就没带,又怎么会到了邵二公子的手里?

难道,是德园里出了内贼,把肚兜偷给了李氏,再经由李氏转到邵二公子之手?一个念头闪过,阮蕙不由得也冷下脸来,对上阮老太太发青的脸色:“这件肚兜是蕙儿最喜欢的,平日里也舍不得用,就叫丫头收进箱笼里放着。还请老太太息怒,容蕙儿回去查问过丫头……”

不待她说完,阮老太太木然说道:“如今你人大心大,我也管不了了,可你就算想离了阮家,也大可跟我商量,我必会为你寻一个与你相配的人家风风光光把你嫁了……”

“祖母!”阮蕙疾声打断阮老太太的话,“扑通”一声跪在她的面前:“祖母这是不相信蕙儿?”

“你叫我如何信你?”阮老太太抬起眼来,眸里一片清冷,“自从罗贤志说出你们姐弟不日即可痊愈的话来之后,我这心里就百感交集,一则为自己这些年的疏忽内疚,二则为你们装疯装病疼惜……我是你嫡亲的祖母,你都生生瞒了我这么多年,这样的心机,又怎能让我信你?”

“祖母!”阮蕙仰起脸来,满眼乞求:“您怪蕙儿瞒了您蕙儿知道,可蕙儿也是身不由己呀!这些年来,蕙儿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能在祖母面前尽尽孝心,能得一声祖母的夸赞,能与父亲共进一顿晚饭……可这些,于蕙儿来说,都是奢望……蕙儿连德园的门都出不了,又何谈其它?好不容易外祖父来信要接蕙儿到扬州去探望病重的外祖母,蕙儿才得以出门,才得以与祖母见面,若跟祖母一见面就诉说这些年所受的苦楚,岂不是更让祖母伤心难过?蕙儿不想……”

“好了。”阮老太太扬手打断阮蕙,“事已至此,你不必多说了。我只问你一句——衡州邵家,你嫁,还是不嫁?”

“蕙儿誓死不嫁!”阮蕙泪眼婆娑,眼里却有一种决绝,“祖母既然不信蕙儿,蕙儿便是活着又有何趣?”

屋里静得可闻两人的呼吸之声。

好半晌,阮蕙又伏下身去,重重给阮老太太磕了三个响头,才直起腰来,轻声说道:“请老太太赐蕙儿一死吧!”

语音悲怆,却斩钉截铁,余音缭绕,在屋内回响。

阮老太太眼神微闪,良久才把目光落到阮蕙脸上,缓缓开口道:“罢了,你既誓死不肯嫁去邵家,我也不便勉强……只是,那邵仲昆既然拿此相挟,必不会善罢甘休,依你之见,又当如何是好?”

敢情这只是老太太在试探自己?或者还有其它用意?阮蕙心里惊疑不定,便将头垂到胸口,低低应道:“蕙儿愚钝,还请老太太救我。”

“你如今已是晋阳名媛,若邵仲昆将此事抖落出去,无疑是让你名声扫地,稍有不慎,连带咱们整个阮家都要……”阮老太太叹了口气,“你起来吧,我方才也是一时气急攻心才会责骂与你,又哪会不相信你的清白?”

阮蕙这才定下心来,那眼泪也就刷刷直往下流,呜咽许久,才抬起红肿的眼睛,哽咽说道:“蕙儿的清白,就全仗祖母了。”

“起来说话吧!”阮老太太招手让阮蕙坐在她的竹榻前,眼里闪过一丝凛厉,半是威胁半是警告地缓缓说道,“你是我阮家的嫡女,我自会想法救你……你到底年轻,别以为认了苏夫人这样的名门贵妇做干娘就可以无所顾忌,就算她是你表姨,毕竟不是一个姓氏,又哪里肯全力帮你?说到底呀,还是自家人才会顾及你的生死清白……往后,凡事都要三思而行,万不可让人抓了把柄……”

看来,阮老太太也知道阮蕙断不会做出那种伤风败俗的事情来,这一番话夹枪带棒的连苏夫人都绕了进去,竟是不想再让她们来往了么?不过总算透了口风救人,倒让阮蕙松了口气,不及多想,就作出十分乖顺的样子点了点头,算是认同阮老太太所说。

“你先回去吧,方才的事,你一个字儿也别透露出去。我这里,连英娘都不知情。”阮老太太略顿了顿,“找个时机,把德园里的丫头们好好敲打敲打,别再闹出失了贴身衣物的事来。”

阮蕙微微点头,遂起身告辞。

望着她挺得笔直却略显单薄的脊背,阮老太太的眼神越发幽深起来。

049、陷入困境

撩开湘帘,便有清晨的微风带着些许的凉意扑面而来,让阮蕙情不自禁地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私相授受?这样的大帽子扣下来,她阮蕙还有活路吗?阮老太太分明就清楚其中的猫腻,不然也不会让自己敲打敲打园子里的丫头婆子了,可她为何又要作出那样一副姿态?

阮蕙想不明白,只觉头痛,对着候在屋檐下的姚妈妈微微点头,便出了敦园。

姚妈妈看到她神情恍惚的样子,还道阮老太太已答应邵家的亲事,不免也暗自唏嘘不已。

阮蕙沉甸甸的双腿仿佛重似千钧,让她迈不开步去,步子却有些飘忽凌乱,踉踉跄跄地有犹如学步的孩子,引来一路惊讶的目光,她却丝毫不知,依旧这样慢腾腾地走着。

杜妈妈远远看见她过来,一径小跑着迎了上去,还未近前,便气喘吁吁地道:“大小姐,不好了,柳妈妈她……被汤妈妈给带走了。”

阮蕙顿时醒过神来。汤妈妈是明园的管事妈妈,并帮李氏协理内院事务,虽然手握重权,但要动嫡长小姐的奶娘,按理说还是应该事前知会一声,如今明目张胆地将柳妈妈带走,自然是经过上头的主子们的。

脑中念头闪过,阮蕙已大踏步走进院门。

院中安静异常,几个洒扫的小丫头蹲在廊下,采青则站在穿堂中间,眼圈发红,手里还拿着一方未绣完的帕子,正怔怔地发呆,一眼瞧见阮蕙进来,那泪水就刷刷地掉了下来:“大小姐,柳妈妈她……”

“你先别哭。”阮蕙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采青这才揩去泪痕,把方才发生的事跟阮蕙说了一遍。

阮蕙前脚才走,汤妈妈后脚就进了德园,身后还跟着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一来便命人守住院门,径直就到了柳妈妈房里,二话不说便把她绑了起来押往前院,杜妈妈和采青上前理论,汤妈妈只说是奉了太太之命行事,有什么要说的只管到太太面前说去,待阮蒙闻讯赶来,汤妈妈等人已扬长而去。阮蒙心中焦急,就去了明园太太那里。

采青说完,抬起盈盈泪眼,定定地望着阮蕙:“大小姐,我们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现在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清楚,又哪里知道该怎么办?

犯下“私相授受”之大错的人是她阮蕙,李氏为什么会令人来押走柳妈妈?

难道,是阮老太太的授意?

对,一定是这样的。这,就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

阮蕙眼前浮现出阮老太太冷漠的脸庞,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曾经设想过邵二公子提亲的种种可能,却断断想不到竟会是以这样强势的开篇做铺垫,又以这样残忍的方式做过程,接下来,等待她的,又将会是怎样令人无法面对的结果?

她极力不去想柳妈妈可能承担的罪名,冷静地对采青说道:“别怕,我这就去太太那边,柳妈妈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你与采平几个在园门守着,一步也不要离开,再有什么人来,一律挡驾。”

采青想也知道事态严峻,连忙点头,表情凝重。

阮蕙便对杜妈妈道:“你随我去一趟明园吧!”

杜妈妈此时虽有惧意,可转念想到李氏对自己的手段,当下就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两人出得院门,早有闻讯赶来的丫头婆子们围在德园门口观望,看见阮蕙满脸肃然,不由自主地让出一条道来。

阮蕙一言不发,疾步而行,对躲在门边或树后对自己指指点点的人视而不见,一刻钟的工夫,便到了明园。

红墙碧瓦,草木葱茏,让整个明园看起来显得大气庄重。

院门口站着一个才留头的小丫头,想是看守院门的,虽不认得阮蕙,却与她身后的杜妈妈熟识,当即堆起笑脸迎上来跟杜妈妈打招呼:“您老好久不曾过来了……这位是……”

杜妈妈便嗔道:“这是咱们府里的大小姐。”

小丫头一惊,忙笑道:“原来是大小姐!”边说边下意识地往门边一闪,“……太太一早吩咐,大小姐来了不用通传,只管进去就是。”

阮蕙闻言,顿时一凛,迈向院门的脚也微微一滞。李氏早知道自己会来?

难道是李氏设好的一个圈套,只等着自己乖乖地往里跳吗?

如此一忖,她当即停住脚步,回身便走,留下那小丫头大眼瞪着小眼。

杜妈妈不明所以,急忙跟了上来,低声问道:“大小姐……”

阮蕙头也不回,“去敦园。”脚下却走得飞快。

敦园院门半闭,守门的婆子在树荫下打着盹,听到脚步声才慢慢抬起头来,看到去而复返的大小姐满脸肃然匆匆过来,忙将另半扇院门也开了,竟忘了前去通报。

姚妈妈正与芍药在屋檐下低声说着什么,闻声抬头,看见阮蕙脸色不虞大步而来,忙迎上前来:“大小姐……”

“祖母可在屋里?”阮蕙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脸上没有半分笑容。

姚妈妈方才已听人说起德园的柳妈妈犯了事被带到前院处事厅,她心里隐隐不安,总觉得与大小姐的亲事有关,正向芍药打听,看她知不知道事情原委。才说了两句,就看见阮蕙步履匆忙地进院,又想起老太太刚刚睡下,便拦在头里:“老太太才歇了……”

阮蕙却不像往常那样彬彬有礼,轻轻推开姚妈妈伸在自己跟前手臂,也不停步,径直就往里走:“我有要紧事要见祖母。”说话间已掀起了帘子。

阮老太太正端坐在竹榻上,双目半闭,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口中念念有词,闻听外间动静,眼皮只略动了动,又开始捻动着佛珠,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屋角的三兽鼎炉里燃着三柱檀香,轻烟冉冉,薄雾缭绕中,让阮老太太平静的面孔更显静谧。

阮蕙看到这样一幕,只觉气血往上一冲,手中的帘子一摔,便冲到老太太跟前,“祖母,母亲让人抓了柳妈妈。”她绝不相信,阮老太太对这件事并不知情。

“我知道。”阮老太太仍是满脸平静,甚至连眼皮不肯抬起一下。

050、私用家法

这样的直白坦承,倒出乎阮蕙的意料之外,可这样的直白坦承,又让她倍感愤怒,甚至还生出绝望之心来——自己在她的面前,便如一只蝼蚁般渺小卑微,她只要动动手指,便能决定自己的生死。

可是,阮蕙还要努力一搏,“祖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吗?”

面对如此冷静的阮蕙,阮老太太想也觉得意外,终于将半垂的眼睑抬了起来,漫不经心地说道:“柳妈妈贪得无厌,勾结外人把你的贵重首饰变卖饴尽,交由处事房重杖至死,并不过分。”

重杖至死?!阮蕙只觉眼前一花,身子顿时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她忙伸手扶住身旁的物件,却听“咣啷”一声脆响,有瓷器落地的声音,回头一看,却是她方才用以支撑的青瓷菊瓶掉落地下,满地碎片,宛如她的心,也成万千碎片。

门外姚、杜两位妈妈并芙蓉几个听见屋里的脆响,不由得齐齐出声叫道:“老太太……”

芍药更是忍不住伸手撩起湘帘一角,想要看个究竟,才一探头,就听见老太太温和的声音:“没事,方才不小心碰着了菊瓶……进来吧,把碎片都拣干净了,千万别扎着了大小姐……”

阮蕙不由得挺直了身子,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满头银发满脸平静的老太太,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嘴角慢慢就露出冷冷的笑意,眼里却缓缓落下泪来,一串一串,如那断线的珍珠,扑簌簌地顺着白玉般的脸颊往下滑落。

这就是口口声声说自己心存愧疚的她嫡亲的祖母?!这分明就是一个手段毒辣,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牺牲一切的老太婆!

难道她这一年多的苦心经营,就换来失去柳妈妈这样的悲惨下场?

柳妈妈是她的奶娘,与她相依为命十五年,这份感情,自是无人能及。处死柳妈妈,无异于在她心里扎上一刀,无异于砍掉了她的左膀右臂。

她隐忍,她谦让,就算李氏那样害她,她也只想着如何防御。她以为,只要退一步,便可以海阔天空,孰不知,这一退,却已经是悬崖峭壁!

芍药猫着腰进屋,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内,已看出异样,当即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包着手,悄无声息地把破碎的瓷片拣在帕内,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屋去。

阮蕙便仰起头来,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面前那张菩萨般静谧的面孔:“我要的,不是这样的理由。”

她们要柳妈妈死,必定有见不得光的原因,而柳妈妈,也必不会犯下至死的大错,她只是一个可怜的替死鬼而已。

“她趁你去扬州之际,私自收下邵仲昆的贿赂,偷窃了你的贴身衣物与他,以作挟婚之用,这样的重罪,便是杖毙,也是轻的了!”阮老太太对上阮蕙无畏的目光,眼神一闪,旋即恢复平静。“这么做,也是要顾全你的名节……你,就别闹了。”最后一句,特意加重语气,有着浓浓的威胁意味,好像是在警告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如果我……不在乎这个所谓的名节呢?”阮蕙直视着阮老太太。

“你不在乎,可咱们阮家在乎。”阮老太太冷冷说道,将手里的佛珠一收,“已由不得你了。”

“我不想柳妈妈死。”阮蕙的声音也逐渐变冷。“她忠心耿耿跟了我这么多年,就如姚妈妈跟在您身边一样。如果是姚妈妈,您会忍心让她死吗?”

阮老太太抬起头来,缓缓说道:“如果是为了家族名誉,便是我自己,也能舍身取义。”

面对这样强硬的回答,阮蕙还能说些什么呢?她眼里蕴满热泪,却强忍着不让它再落下来。流泪,在这个心硬如铁的老太太面前,根本就是多此一举。愤恨交加的瞬间,她恨不得掀翻了面前的茶几,可理智还是让她疯狂的想法渐渐平静下来。她微微颤抖的手紧紧绞着手里的帕子,好半晌才轻声问道:“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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