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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安皇后-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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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惯养?

这层原因她不想提,只说第二个缘由:“他总说我不寻常,多学点东西说不定长大后有用。”

敏锐的天启从这句话里嗅出了不平常的味道,他觉得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似乎,这不像是一个父亲对待女儿,像是一个人看好一样东西,待价而沽。

他侧头看张嫣,她依然面无表情,眉目低垂,秋日的阳光沉浮在她白皙的脸上,弥漫出淡淡的忧伤。

到了教场,张嫣留在营帐下,坐着观看。天启骑上马,领着一班内侍冲入树林中。张嫣越看越吃惊,她以为这是一帮文雅的人,骑骑马,射射箭,玩一玩也就算了。谁知道他们跃马飞刀,乱砍乱杀,动物惨叫声不时传出,内侍大声喝彩,宫女吓得闭上眼睛。

张嫣站起身想走,冷静一瞬,又坐下了。

王体乾见她脸色苍白,捧了茶过去,笑道:“娘娘,请用茶。”

“放那儿吧。”张嫣头也不抬。

王体乾依言放下,却并不走,拢着手弯腰立在一旁,柔顺得像个小媳妇。

张嫣瞥他一眼,挥手让宫女退下,道:“你怎么跟来了?不用看折子?”

王体乾尴尬一笑:“娘娘,奴婢虽是秉笔太监,可说句实话,这司礼监有我没我,也没什么两样。”

张嫣扫他一眼,垂目喝茶。

王体乾自嘲地笑了笑,含着几分辛酸说:“在司礼监,奴婢不过是给魏忠贤跑腿的,他不识字,有什么话想说,就找奴婢代笔。批红这种事,字是我写的,意思却是他的。”

“大胆!”张嫣眼神陡转凌厉,“你们把陛下置于何地?”

王体乾慌忙跪下:“娘娘恕罪,奴婢说错话了。奴婢的意思是,王安败了,魏忠贤把他的人都遣到皇陵,或是发到南京去了,现在整个司礼监从秉笔到文书都是他的人。”

张嫣心头一惊,照这样下去,如果魏忠贤再领了掌印太监的职,真是要权霸内廷了。她再次打量王体乾,外表柔顺,处事圆滑。即便让他领了掌印的职,他也不敢忤逆魏忠贤,少不得还是被压制。

但也不能就这么便宜了魏忠贤。

“你进宫多少年了?”她缓下脸色,轻声问。

“奴婢是万历六年选入皇城,在内书堂读书,历今已四十五年。”

“放眼宫中,没有比你资历更老的。”张嫣用茶盖拨着茶水,缓缓道,“你且去吧,方才的事,我心里有数。”

王体乾压下喜色,叩首道:“谢娘娘。”

教场这边依然是丛林箭雨,一只狐兔打林间飞过,天启拉弓引箭,箭破空而出,正中狐兔腹部,内侍翻身下马,拿来给他看。那狐兔半死不活,眼珠来回转动,天启觉得甚是好玩,回头向皇后招手。

张嫣摇头,他跟个无赖小孩似的,当着众人的面,再三唤她。张嫣皮薄,不得不走过去。天启蹲在地上,一身白罩甲血污狼藉。他正逗那濒死的狐兔,想让它眼珠转得再快些,听见张嫣来,他回头一把抓住她,炫宝似地说:“你来看,多好玩!”

血从狐兔肚子里不断往外流,雪白的皮毛染了个干净,它大约知道自己要死了,一双眼睛凄凄哀哀,似在恳求。张嫣只看了一眼,就把头别开了。

内侍笑道:“陛下,还有更好玩的呢。”

天启兴冲冲道:“快说,快说。”

“您就是把它的头砍了,它的眼珠还能转动呢。”

“真的?”天启更加兴奋,忙忙提起刀。

张嫣大惊:“陛下……”

手起刀落,血水四溅,狐兔身首异处,而眼珠尚在转动。天启直盯盯看着,惊喜叫道:“还真是,太有意思了!”他看得头也不回,伸手向后扯张嫣,“皇后,你快看……”

张嫣刷地转身,捂住嘴快步走了。她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来了!

☆、谣言

魏忠贤上香回来,听了客氏的事,衣服都来不及换,忙忙坐上八抬大轿,前呼后拥出宫回家去了。

他住在京城席市街东头,客氏住西头,遥遥相对。回到家里,歇宿一晚,第二天早起洗漱一番,换了身衣服,领着小厮往客宅去了。三进院落,高门广厦,里面盆景花木,游廊亭台,安置得十分精雅。十来个年轻俊俏丫环坐在廊下梳头绣花,或倚栏看花,或共相戏耍,见了他,都站立两旁,有两个走进去报信。

他道:“你们奶奶起来没有?”

“还未曾起哩。”

魏忠贤走到厅里,看那陈列的古玩字画,个个精巧雅致,他不通此道,看着只觉欣羡,看了一回,还是不见客氏来,他等得心焦,便走到卧房。客氏刚起,正在大理石塌上裹脚,看见他来,就转过身去,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魏忠贤坐到她身旁,抚慰了两句,道:“你别恼,看我为你出气。”

“你说的好大话!”客氏回身哭道,“她是一国之母,是她说的,普天之下,她最大。皇爷都不在她心上,何况你我两个奴才?你等着吧,处置了我,就轮到你了。”

魏忠贤道:“皇爷也该有个主意,有事说事,怎么还让出来?”

“这不都是她挑唆的?皇爷耳根子软,一连在她那里宿了两夜,不知她怎的撮哄,自然两个人说同了,次早把我撵了出来。”

“只要你我两个对万岁忠心,凭她怎样挑唆,也奈何不了什么。”

“你说梦话哩!”客氏直说到他脸上,“陛下的心都被她引偏了,听她久了,陛下不信任你,你还算个什么?你不妨意,就等着做下一个王安吧。”

魏忠贤浑不在意,反而笑了一笑,闲闲道:“有个现成的法子为你出气。”

客氏半信半疑:“你哄我呢。”

“不但能为你出气,说不定还能动摇她的中宫位置。”魏忠贤站起身,逗弄笼子里的鸟儿。

这句话直戳客氏心坎,不顾鞋没穿好,她腾地站起身,迅快道:“你说。”

“我们这位皇后呀,”魏忠贤呵呵笑道,“身世还挺坎坷。你知不知道,她是太康伯张国纪抱养的?”

客氏又惊又喜:“还有这回事?亲生父亲呢?”

“这个谁知道?”魏忠贤哼了一声,看着她笑道,“不过我可以给她找一个来,从死刑犯里找。你说,陛下要是听说皇后是海寇的女儿,他该作何反应?”

客氏了解他的性子。从来都是说干就干,不顾忌什么。她问:“你已经找着人啦?”

魏忠贤点头:“死牢里已经有一个叫孙止孝的海盗,天天向人宣称皇后是他亲生女儿,何年何月,何时何地遗弃,都能说的一清二楚。”他得意笑道,“幸亏我多想了一道,叫良卿去查了查她底细,没想到竟有这么一段故事。”

客氏担忧道:“这个孙止孝可靠吗?别陛下不信,叫人去查,再查到我们头上来。”

“他都要死了,还想怎样?这都是为了他家人,你就放心吧。”魏忠贤“嘿”了一声,又道,“最要紧的是她本身出身就有问题,没准她亲爹还不如海盗呢。夫人,你也别在家磨蹭了,陛下叫你回宫你就回宫,把这消息散开,看她怎么在宫里处得下去。”

计议定了,两人都宽了心。没过几天,皇帝把客氏召进了宫去。她就按着原来的盘算,找了几个不起眼的小宫女、小内侍,把这些话说了一遍。从来谣言都是止不住的,起始的人还怀疑是假,到后来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真,连当时弃婴拾婴的情景都能一一描绘出来,说得好像他亲眼见到一般,那些太监、内侍、宫女见了皇后都低头哈腰,人一走过去,便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七位老娘娘听了传言,齐齐沉默。三位公主反应各异。

六公主徽婧惊得差点从秋千架上掉下来。

“皇嫂要是海寇的女儿,那将来生的太子岂不是海盗的外孙啦?”她回头看着徽妍,瞪大眼睛道。

徽妍沉吟道:“一个死刑犯整天关在牢里,怎么可能知道当今的皇后是谁?不过凡事都有可能,横竖不碍咱的事儿,静观其变。”

徽媞听到时,正在练字,罗绮在旁研墨。她面沉似水,一边提笔,一边凉凉道:“父母跟孩子有什么关系?都是上辈子的孽缘。当他不存在就是了。”

这话被她表妹宝莲偷听到,于是像以往无数次一样,翻给了西李听。西李咬牙切齿道:“我一点都没看错,她果然是个冷心冷肺的家伙!”

不过数来数去,还是天启最淡定。他听到后,略微怔了一怔,心道:“怪不得。”接着又抡起斧头砍砍削削,嘴上毫不在意地说:“只要本身好,管她亲生还是抱养。”

他只听了前半句。

客氏热心地把后半句讲给他听:“何止,他们都说皇后的亲生父亲是海盗呢。”

“什么!?”天启惊得差点跳起来。

吴敏仪接收到时,宫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她心中惊骇,慌忙告知张嫣,眼神或多或少带些求证。

张嫣刺绣的动作乍然顿住,接着又不着痕迹地恢复如常,抬起头,澄澈的带着恼意的目光从绣架移到她脸上,皱眉道:“谁在背后造谣,污蔑我和我父亲?”

吴敏仪松了一口气,喃喃道:“不是就好……”意识到自己失言,她忙忙改口道:“这谣言起来得邪门,八成是客氏在后面搞鬼,意图动摇中宫。”

张嫣不说话,面色依旧平静,心里头却如小鹿乱撞。事情来得太突然,她一点招架之力都没有。皇帝的心思深不可测,谁知道他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想?

“这是有备而来啊,”她起身,双手交握,漫无目的地在暖阁中踱步,“魏忠贤和客氏的兄弟侄子都荫了锦衣卫,从诏狱里随便抓个人诬陷我,何其简单?”

“关键看陛下信不信了。”吴敏仪忐忑不安。

“宫里已经传开了吗?”

“已经传开了。”

张嫣微微点头,在炕上坐下,“那他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

夕阳已落山,屋里尚未点灯,昏暗天色笼罩着大地,吴敏仪看不清她低垂的眉目下,掩饰住的是何种情绪。

“你先下去吧。”低沉无力的声音响起,不复往日的清冽。

吴敏仪心下一沉,缓缓答道:“是。”

“晚膳不用传了。”

“是。”

她走后,张嫣支起头,倚在案上沉思。她有预感,天启今天晚上会来。她该怎么说?又该怎样抵挡这宫中纷纷的传言?虽然她处事的原则是做人要坦诚,但也得分情况,如果全国人都知道她不是张国纪的亲生女儿,这在百姓的口头相传中,在文人的艺术加工中,在史书记载中,又得演绎出多少版本?无论是她的中宫之位,还是天启一国之君的面子,恐怕都要扫到地上了。

天色越来越昏暗,最终如泼了墨般深黑,她的剪影,一动不动,雕像般定格在身后浓黑的背景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长舒一口气,提声叫道:“吴敏仪。”

“奴婢在。”好像从没离开过。

“把灯点上。”她淡淡道。

宫灯从不同地方升起,霎时照亮了坤宁宫。张嫣环视着这座已经无比熟悉的宫殿,四肢百骸都觉得,很暖和。

内侍嘹亮的报声惊动了她,扭头向窗外看去,他果然来了。离得远,看不清神情,只看见他向她所在的地方望了一眼,仿佛不敢对视似的,很快地垂下了头,缓缓踱进了殿里。

张嫣心里好受了一些,她没看错,他是个厚道人,来质问她,竟然还觉得不好意思。

帘子掀开,天启进了来,大概在乾清宫里惊慌过了,现在反倒沉着冷静。

她坦坦然与他对视一眼,上前行礼:“陛下。”

天启转身向后,对上茶的宫女和外面的一干人等说:“都下去。”

人都走光后,他向炕上走去,同时招呼张嫣:“皇后,过来坐吧。”

这分明是要长谈的架势,张嫣二话不说,跟着走过去,却没在他旁边坐下,径直走到他的座位面前,敛衣下跪。

天启刚刚转过身坐下,一个扫眼,见脚下跪了一个人,吓得立即站起来,“皇后,你!”

“陛下。”张嫣抬头看着他,目光澄澈坦荡,转瞬她低下头,平静地说,“臣妾向陛下请罪。”

她对他说话,还从来没像现在这么郑重过。天启看着这个认真严肃的小姑娘,有点想笑了,他走下去扶她:“有什么话起来说吧。”

张嫣并不执拗,任由他搀起来,天启随和地笑笑,丢开她,退了两步,坐回到炕上,斜倚着身子,支起脑袋,下巴抬了抬,“你说。”

张嫣端端正正地站着,神色严正,道:“陛下,臣妾有罪,未曾向陛下交代家世。”顿了顿,她脸色黯淡下来,不再像方才那样摆架子,聊天似地平淡开口:“太康伯确实不是臣妾的亲生父亲,据他说,他是在一个下雪天的清晨捡到我的,这一点,左邻右舍皆可作证,陛下可以让人去查。”

她说话的时候,天启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查”这一声刚落,他急慌慌地立即接口:“我没想过要查啊。”

张嫣抬头看他,他眼神躲闪,好像很愧疚似的,舔舔嘴唇,支支吾吾地说:“皇后,不是我不信任你,我……我就是想来问问你,你的事我挺好奇的。”

“陛下无须这样,我想谁听了,都会是这个反应。”张嫣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侧身对着他,漫声细语,“陛下,陛下有没有想过,那个海盗整天监。禁在牢里,从何得知皇后是谁?宫外的人只知道我是祥符人,是太康伯张国纪的女儿,闺名容貌都不晓得。父亲当年捡到我,是在山间小路上,那里来来往往的人多的是。假使真有人丢了孩子,转头走了,如何能在十几年后得知是谁捡去呢?”

天启单纯的眼睛看着她,伸手握住她的手,似叹息又似安慰:“皇后,你真可怜。”说着,眼圈竟红了,不过一眨眼,他两眼已经湿润了。

张嫣惊呆,忙唤道:“陛下……”

天启不好意思,垂下头,把脸别过去,也不好举袖子擦,一个人眨巴着红红的眼睛止泪。

他是个爱哭鬼,张嫣听说过的,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不敢,柔声安慰他:“陛下难过什么,那个时候我也不记事,有什么好可怜的?”

天启咬着嘴唇,双目迷蒙,想着当年的场景,口中喃喃道,“那么冷的天,万一冻死了呢?要是雪下得大的话,不就把你埋里面了,谁都看不见,那不得活活冻死?要是国丈一时心硬,不把你抱回去,你不就没了?”

越说越难受,那眼泪就一滴一滴流了下来。

☆、动情

张嫣也难受,可是更想笑,心里却又酸酸甜甜地感动。掏出手帕给他擦眼泪,她笑道:“好了,陛下,你不是来审我的吗,怎么又哭了起来?好了,别哭了。”

天启抽搭了一会儿,渐渐止住泪。他伸开五指,与她交握,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没有暧昧旖旎,亲人一样温馨,他抬头,温柔目光笼住她,问道:“你的亲生父母呢?”

刚哭过,声音嫩生生的,像个懂事的小孩,在安慰着大人。

张嫣摇摇头,不爱笑的她,在这个时候竟扯起唇角笑起来,有些苦涩。

天启道:“万一那个海盗真是你的亲生父亲呢?”

张嫣登时恼了,大眼睛一瞪,道:“陛下,你说的什么话!?”

“你别生气。”天启忙道。觉得委屈,他又道:“我是说万一,万一他真是,不能让他呆在死牢里吧?”

张嫣怔怔看着他。有时候他的善良真是要超凡入圣了,简直让她怀疑,世上有这样纯真的人吗?

“陛下,”她叹息,不想说的话也不得不说出口,“我的父亲早就死了。他把衣服给了我,自己冻死了。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是能这样做的,恐怕只有父母了。”

这下换天启愣住了,他怔然半晌,叹道:“是的,只有父母才能做到如此。”

“陛下,”张嫣清洌洌开口,凛然气势油然而生,“我的父亲不容亵渎,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天启毫不犹豫地接道:“你说怎样就怎样。”

张嫣思忖着,道:“现在谣言传得沸沸扬扬,得想办法止住。我不是太康伯的亲生女儿这事,也不能传出去。”

天启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嘀嘀咕咕说了小半个时辰,才歇下了。天启自那天晚上被梦仙香扰后,一躺到床上就开始浮想联翩,幻想对象都是同一个人。所以他从那天后,就没在坤宁宫歇宿过,面上再怎么放荡不羁,本质上他还是一个腼腆的人,冲动够了,勇气还欠缺一些。

一躺下来,闻到被子上属于她的独特的幽香气味,他的心就开始砰砰乱跳。纱帐外,灯光迷离,张嫣正俯身往香炉内添香,她刚洗完澡,穿着白色中衣,清新得像个仙女儿。乌黑长发披散在肩上,身段窈窕玲珑,香添好,她低头轻嗅,长发丝丝缕缕滑落,和她美丽沉静的侧面一同看起来,真像幅画。

天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燥热渐渐散去,像漂泊的人找到了港湾,心头只觉宁静美好。

收拾完,她吹了灯。天启闭上眼睛,须臾又睁开一条缝,悄悄注视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柔柔笼罩在她身上,即使在深夜里,她依然抬头挺胸,步履从容,优雅得像只天鹅。走到床边,她撩开纱帐,秋水明眸朝他脸上扫来,天启当即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她小心翼翼坐到了床上,掀开了被子,钻进了被窝,几乎没发出声响。她大概以为他睡着了,他须得吓她一吓。睁起一只眼睛看去,她已经躺下,还是背对着他。他顿时觉得心里不舒服,嘟了嘟嘴,悄无声息地移过去,待贴近了,猛然出手搂住她的腰,同时埋首在她颈窝,冷不丁地出声笑喊道:“皇后!”

张嫣吓得不轻,本能地翻转过身,惊骇看他,他本是烙饼一样贴着她,这下一折腾,成压着她了。下面的身体明显跟他不一样,又温暖,又馨香,又软绵绵的,还凹凸不平。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黑夜里红了脸,脑子中又开始闪现一些让人羞耻的画面,呼吸渐渐加重,一双手不由自主离了腰身,向上游走,像要掠夺什么。

张嫣怕痒,以为他又在闹着玩,笑着推他:“陛下,你压着我了。”

“嫣儿。”他低低唤她,嗓音因动情而嘶哑。

张嫣意识到不对,立即没了瞌睡,警觉地看他。

天启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已然昭示了什么,他的手缓慢爬过她的身体,停在了她锁骨处,而后毫不犹豫地掀开了衣领。张嫣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出于本能,闪电般飞快。

两个人都愣了一愣。

“陛下,你要做什么?”张嫣强装镇定。

天启轻描淡写:“我想看看这衣领下面是什么。”

一阵沉默。

“好……好吧。”黑夜里,无奈的叹息声响起,蕴含着紧张和羞涩。

夜里刮起了秋风,下起了秋雨,一连三四天才停。路不好走,客氏一直待在咸安宫。贴身宫女过来禀告她说,皇帝这几天下了课就腻在坤宁宫,晚上夜夜留宿,她坐不住了。到得第五天天晴,她慌慌赶到乾清宫伺候。

天启安坐在御桌后,专注地雕刻着石人,微微笑着,眉眼温柔。客氏在门口站了好久,他都没发现。

“陛下。”她只得出声唤他。

天启醒神,抬头看她,整个人神采焕发,“你来啦?”

起身走到她身边,把石雕送到她眼前,兴高采烈地问:“客奶奶,你看,像不像皇后?”

客氏点头笑道:“这是陛下心爱的人儿,雕出来能不像吗?”心里却止不住发酸,除了王才人,他还没雕刻过其他人。

天启嘟嘟嘴唇,扭捏转身,转瞬又止不住喜上眉头,“十月二十七是皇后生日,这个就送给她当礼物。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他兀自乐着,客氏看得堵心,忍不住道:“陛下,宫中的流言你又不是没听说,万一她真是海盗的女儿,那我大明皇室命脉不就浊乱了吗?”

天启敛了笑容,走到桌前坐下,提声叫道:“魏忠贤。”

魏忠贤突突跑了进来,暗暗与客氏对视一眼,笑眯眯看向天启,“万岁,您召老奴来,有何事吩咐?”

“把今年秋决的名单拿来。”

客氏心头一跳,魏忠贤憨厚未觉,仍笑呵呵地答“是”,很快把名单呈递到天启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许多人的名字。

大明帝国任何一个角落的死刑犯,必须经皇帝亲笔勾画后,才能秋后处决。这是他们观念的体现,人命关天。

皇帝若忙,想不起来,那囚犯就走运了,很可能在牢里免费吃喝一辈子,全尸奔赴黄泉。不是这一档子事,像天启这么“日理万机”的皇帝,是绝对想不起来的。

“海盗叫什么?”他展开名单。

魏忠贤终于明白了,他傻傻回答:“孙止孝。”

天启很有耐心,一个一个看过来,找到孙止孝,慎重勾上朱笔,把名单扔给了魏忠贤,“传朕的话,若再敢造谣,诅九族。”

魏忠贤一震,缓缓低下头,恭敬答是。

“还有宫里这些人,你也管一管。”天启拿起刻刀,细细雕刻眉眼,“有再乱说话的,立刻打死。”

流言疯传了一个月,渐渐沉寂。宫人见皇后隆宠有增无减,怀疑已是有些松动,又见皇后言行举动具足威仪,姿态高雅如天女,遂都打消了疑虑,有那仍旧觉得蹊跷的,也都把疑问埋在心里头。

☆、甜蜜

十月的清晨,已经有些冷了。天井里的茉莉早凋谢完毕,叶子随秋风片片飘落。想起在这里醒来的第一个早晨,张嫣微微有些失神,那白色茉莉的清香,还有那灿如阳光的笑容,都给她一种说不出来的奇妙感受。

她抬头看向铜镜,模糊的容颜清丽依旧,好像从女孩变成女人,并没带给她什么改变,至少外表上是。铜镜里她的身影背后,是稍稍凌乱的床,他在被窝里熟睡,安静得像个婴儿。

她脸上一红,垂下了眼睛。叫了三次都叫不醒,她只好随他去了。再这样下去可不行,会被内廷外廷的人说闲话的,她心里嘀咕着,拿起了梳子梳头。

刚理顺头发,他就醒来了,像往常一样,在她身上腻歪一会儿,接着就自告奋勇,要给她画眉。

“你会吗?”看他拿着眉笔兴致勃勃地在她脸上瞄来瞄去,她有些担忧。

“你怎么能怀疑我的画技呢?”他坐到梳妆台上,两条腿垂下,晃来晃去,“画眉跟做木工一样,最难把握的就是精准度,多一毫少一毫,效果跟韵味就差远了。要是我之前没有精确地画出翅膀的图,那天我搂着你就不是安安稳稳地降落在草地上,而是挂在树上了。”他得意地接着说。

画眉跟木工活都能扯到一块,真是人怪歪理多。张嫣微微牵了牵唇角,道:“陛下,你的木工活跟谁学的?”

“小时候宫里只要修殿宇,我都去看,看多了就会了,哪里要什么师傅……乖,不要动。”他一手捧住她的脸,一手细细描画,黑亮眼睛盯在她眼睛上方,凝神专注。红润嘴唇微微上翘,即使不笑时,也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她脑筋一歪,突地想起过去那些迷乱的夜晚了。

“嫣儿,”他唇角一勾,似笑非笑,“你脸红了,在想什么?”

张嫣大窘,一句话说不出来。天启哈哈大笑,笑得手抖,张嫣趁他不注意,一把抓住他的手,推到一边,站起身就走。

天启跳下来,从后面牢牢抱住她,亲吻着她的耳朵笑说:“别走,我不逗你了,坐下来,我好好给你画。”

说着不逗,整个人却极不老实。

张嫣又恼又羞,低声喘息着说:“陛下,别闹了,让人看见了不好。”极力挣脱,谁知越挣脱他越收得紧。翠浮领着负责洗漱的宫女正要掀帘子进去,听见里面的窸窸窣窣声,立马住了脚。几个人相互看了看,都掩口笑笑,蹑手蹑脚地走了。

屋里一个强逼着另一个又闹了一会儿,才开始干正事。

“你那天怎么跑到了屋顶上?害我吓了一跳,还以为有人想不开要自杀呢。”

天启一边画眉,一边笑说。

张嫣犹豫,要不要把八公主的事说不来。她最终决定不说,八公主既然独自跑到慈庆宫那种荒无人烟的地儿,肯定不想有人知道。

“当时我想着,背影那么迷人,不知道长的是什么样。后来一看……”他舔舔嘴唇,笑出一口白牙,就是不说话。

张嫣心内有些惊讶,道:“原来陛下还注意到我的长相了,可我怎么觉得,陛下当时并没怎么看我呢?”

“一眼就刻在心上了,还用再看第二眼吗?”他半开玩笑地说。

张嫣不信这话,又问:“陛下为什么选我?”

“什么?”

“选我当皇后?”这是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天启微微一笑,收了眉笔,走到她身后,轻柔爱抚着她肩膀,一同看向铜镜,俯身笑问:“怎么样?”

镜里一对金童玉女,女孩柔情似水,少年神采飞扬,像是山林里走出来的精灵,而非庙堂之上操控天下的帝后。

“很好。”张嫣点头。

天启刮着她脸颊笑说:“你性子刚烈不苟言笑,但是我一见你就怡然,只觉得你妩媚可怜,为何性与貌如此相反?嗯,嫣儿?”他拨着她耳朵垂下的明月耳环逗她。

“所以陛下是觉得我可怜,才选我当皇后?”她难得地用一种玩笑的口吻跟他讲话。

天启笑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就是我说的,有眼缘。长这么大,还没有第二个女孩给我这种感觉。”

张嫣转过身,正对着他,正色道:“陛下,你也该到东西两宫走一走了。”

天启愣了一愣,笑着坐到炕上,支着脑袋说:“怎么,你嫌我烦你啦?”

“我怎么敢嫌陛下?”张嫣叹道,“你要是天天待在坤宁宫,那我这皇后就难做了。况且陛下是一国之君,为祖宗开枝散叶是你义不容辞的责任。”

天启只笑不语,张嫣接着给他上课,语气公正、刻板,像极了道学先生。天启听得头大,笑着打断她:“你真是立志要做贤后啊。”

张嫣肃然道:“那陛下去还是不去?”

“去。”天启重重点头。他伸手抚着额头,无聊无赖地接着道:“为何不去?娶来又不是当摆设用的。“

张嫣笑了笑,想了一下又说:“现在后宫嫔妃只有两位,有点少,再选秀女又要耗费人力物力,陛下就委屈点,这宫里的宫女哪个要是中了你的意,别忘了及时册立,填充后宫。”

她说话的时候,天启一直拿幽幽暗暗的目光看着她。张嫣看出他的不悦,及时住了嘴,轻声问:“陛下,怎么了?还要选秀吗?”

天启含着气说:“选什么秀?我身体不好,伺候不了那么多人。”

张嫣依旧不知不觉,点了点头,关切道:“陛下知道就好,为祖宗繁衍子孙是一,也不要忘了保养身体,清心寡欲,这种事……”她脸红了红,大胆地接着说,“也不要过度,适可而止最好。”

天启又被她弄得心内痒痒,无处抓摸了。他很想沿着坤宁宫狂走两圈,来驱走这种无力又跃跃欲试的感觉。

是,他是想了解这个女人,征服这个女人,可是谁能告诉他,这个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春日游(一)

天启元年的最后两个月对张嫣来说,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快过年了,该完结的要完结,该准备的得准备。天启下了课后,时常来坤宁宫里转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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