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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安皇后-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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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恰走到楼梯旁,张嫣正打量房内的书架,忽然发现他不走了,站在第一阶楼梯上,回头注视着她,目光深情又悲哀。

“怎么了?”

还没问完,他一步踏了下来,一手揽过她肩膀,一手扣住她脑勺,覆唇上来。

张嫣本想笑的,却无法笑出来,睫毛颤动时,她看到皇帝的脸上滑下一滴泪水。她不知道这个敏感的人被什么勾起了情潮,她感到他的吻热烈专注,好像燃烧了他胸膛里的所有感情。

终了,天启缓缓地离开她,一时没有说话。好像凄美的歌声落下后,余韵在绕梁。

张嫣笑道:“你避开他们,拉我在这里做坏事。”

天启这才抽离,拉着她上楼,淡淡笑道:“不是身体不允许,更坏的也做了。”

楼顶钩心斗角,好在有一处平台,正好观夕阳。天启便和她站在那里,看着西方通红的天空。张嫣道:“八妹胆大,她就坐在那瓦上,也不怕掉下来。”

天启趴在白石柱子上,微微地笑了笑。

张嫣笑看他,“你更胆大,糊个纸就在天上飞。”

天启笑道:“你也挺胆大的,被我带走,竟然一声不吭。你不怕掉下来?”

张嫣抬头看着天空,缓缓道:“你这样小看我。有些事做来虽要冒风险,可是不尝试,其中的精彩又怎能知道?我不想平平凡凡地过一生。你们只当我进宫是遵父命,是怀有抱负,那些都是次要的。按理说我是一个弃婴,能活下来就已经不错了,不应该再希求什么。可是,既然生而为人,为何要甘于平凡?能让一个女人平步青云的,就是选秀了。如果我是男儿身,一定勤学苦读,为官做宰。”

天启凝视着她,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那么,你是为了什么?名和利?”

张嫣摇摇头,笑道:“人也分三六九等,有人,也有人上人。只有站在高处,才能领略到别人看不到的风景。其中承受的苦难和得到的幸福,也非寻常人可比。这就是人生的修行。我想要活得更精彩,为此,也愿意付出一定的代价。陛下,你也称百姓为蚁民。这不就是他们的悲哀吗?同样生而为人,却如此卑微渺小。何必要跟他们计较呢?”

她的一番话不能不引发天启的思考。他撑在栏杆上,垂头看着下面,道:“你想说什么?”

张嫣走近他,覆住他的手,柔声道:“陛下,没有人敢无视朝廷。对他们来说,皇权如此高高在上,膜拜还来不及。小民百姓想要的不多,一点垂怜都让他们感恩戴德。同样的,一点伤害都让他们变成惊弓之鸟,从此对朝廷失去信心。民虽愚却淳朴,他们都是平日里受了周顺昌的恩惠,出于私人之义才动手的,并非蓄意反抗。即便是暴。乱,也不能以暴制暴,应该安抚才是啊。”

天启吞吞吐吐:“朝廷的面子……”

“只将带头闹事者处之以法就行了。”张嫣道,“这样,既保全了朝廷面子,也不波及更多的人。”

天启叹道:“还是朝廷妥协,只怕苏州人的气焰更涨啊。”

“凭它涨,能涨到天上么?”张嫣笑道,“陛下示以皇恩,才能彰显一国之君的气度。大明的刀箭是用来对付鞑子的,怎可用在手无寸铁的百姓身上?”

天启直起身,满眼爱意地看着她,笑道:“是我病糊涂了,听你的。”

张嫣嫣然一笑。

天启揽过她,并肩看夕阳。

☆、信王

黑夜笼罩着乾清宫,只有窗户透进零星几点月光。皇帝已睡着,呼吸均匀清浅。张嫣爱怜地看着,伸出手,轻柔地摩挲他的头发。如果有可能,她愿意折损一半寿命,换回他的健康。

帘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今夜当属王体乾值班。明天是魏忠贤六十大寿,他回家准备去了。因为这事儿,皇帝今儿晚上很不高兴。他病着,魏忠贤却回去贺寿。

张嫣掖好被子,轻轻地走出暖阁,到正殿另一头,始唤:“王体乾。”

王体乾一惊,赶忙转身,弯腰快步过来行礼,“娘娘。”

张嫣转身踏出殿外,王体乾跟上。

月色清冷,殿外静谧。张嫣缓缓道:“王体乾,你可知本宫病愈的事?”

“娘娘所指的是……”

张嫣朝僻静处又走了两步,“此前我被人所害,不能生育,现在这个病已经好了,为陛下诞下皇子是迟早的事。”

王体乾暗惊,忙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张嫣笑了笑,又道:“你是个聪明人,想必看得出来陛下在冷落魏忠贤。”

王体乾道:“奴婢愚笨,只知道看折子念折子,于这种事上未曾留意。如果娘娘说的是真的,对娘娘来说,也是好事一桩。”

张嫣又是一笑,扭头看着他,“王体乾,你忠心耿耿又足智多谋,只是看折子念折子不是太亏了?魏忠贤出身无赖,不识一字,何德何能压在你上头?你可是从内书堂出来的啊。”

王体乾恭谨笑道:“这是娘娘赏识奴婢。不过陛下既然对厂公委以重任,说明厂公自有其过人之处,奴婢们多有不及啊。”

“可是,外面已经骂惨了他。况且,没有陛下的扶植,他什么都不是。”张嫣扬起头笑道,“何不弃暗投明呢?”

王体乾心里打了个突,上前一步,低低道:“娘娘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还要我再说吗?”张嫣缓缓笑说。

王体乾转动着眼珠,一时无言。

“我不用你明着背叛他,你照往常行事即可。用着你的时候,我自有吩咐。成吗?”张嫣目视他,轻轻问。

顿了那么一会儿,王体乾拱手道:“奴婢这个职位就是娘娘给的,自当为娘娘效犬马之劳。娘娘有什么吩咐,以后只管说就是。”

张嫣微微一笑。

她笃定王体乾会答应,这个野心勃勃的老狐狸,肯定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次日一早,皇帝发热,下不了床了。好在没什么重要的事,他让司礼监和内阁商议着,该票拟票拟,该批红批红,完了念给他听一听就行了。

太监们退出时,他问:“忠贤呢,怎么没来?”

王体乾禀道:“皇上忘啦?今天是厂公六十大寿,现在想必在府中招待客人呢。奴婢们和几位阁老处理完事务,也要去给他贺寿呢。”

张嫣低头看天启脸色,越来越冷,她不禁微微地笑了笑。

说完,天启讥讽道:“比给朕祝寿跑得还快呢。”

王体乾笑容僵住,连忙把头垂下。

天启仍不解气,满口怨愤:“朕在这病着,他还有心思贺寿?那朕是不是也得给他贺一贺啊?”

眼珠一转,他道:“王体乾,走的时候跟朕说一声。朕要送厂臣一份大礼,你帮朕带去。”

王体乾暗叹倒霉,支吾着答应:“哎……哎。”

太监们退出后,天启躺在张嫣怀里,可怜巴巴地盯着帐顶。

葛九思进来说:“陛下,信王千岁来了。”

天启眼睛一亮,精神振奋起来,“快让他进来!”又忍不住笑对张嫣说,“五弟很久没来了。”

张嫣抚摸着他头发,温柔地笑了笑。她知道,信王近来很少踏入乾清宫,一是避嫌,二是养母李庄妃刚刚薨逝,心情悲愤。庄妃端正直烈,不屑魏忠贤和他那些宵小,日常生活没少吃亏,常年怀抱忧愤,可能因为这早早去世了吧。

信王虽年少深沉,见忠贤必称“公公”,但是他骨子里对魏忠贤的轻视和厌恶还是掩藏不住的。

帘子掀开,一身红色常服的朱由检垂头踏了进来,跟他哥哥一样,清瘦的脸,清瘦的身材,不过气色更好,脸庞因宽阔的额头和沉着的眼神显得更加坚毅。天启一向散漫,虽是哥哥,脸上却总带有一种天真的稚气。

“由检。”天启伸手,亲热地招呼。

朱由检快走两步,在床前不远处站住,拱手行礼:“皇兄,皇嫂。”

天启忙道:“快,给信王搬个凳子来。”

葛九思搬来杌凳,朱由检拱手再道:“谢皇兄。”这才端端正正地坐下,抬头凝视天启。

一瞧之下,心酸不已,说不出话来。

天启也默默地打量着他,目光慈爱,须臾语重心长道:“弟弟何故这么瘦,要保重身体啊。”

朱由检百感交集,一刹那间心生悔恨,不该为了自保刻意远离皇兄,冷了手足之情。皇兄对他多么情真意切啊。

“皇兄也是,国家大事全靠你,要赶快好起来。”

天启点点头,犹疑道:“你今年,十七了吧?”

由检道:“是十七。”

“是,比我小五岁。”天启凝视着他朝气蓬勃的面孔,十七岁,他还不知道,十七岁对一个人来说是多么黄金的年华啊。

“该成婚了。”天启轻轻道,“司礼监已到下面选秀女了,到时候让你皇嫂帮你挑一位王妃。”

他抬头看着张嫣,笑得意味深长,“其他都是次要,他喜欢就成。”

张嫣笑道:“那行,到时候让皇弟在旁边看着。”

由检窘迫,得空插嘴道:“一切听皇嫂的。

张嫣看着他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就不要推辞了。”

她虽是笑着,话语中却自有一种命令的味道。朱由检把皇嫂独有的气质归结为,不怒自威。他一向敬畏她,便不再吭声。

张嫣道:“你难得来一次,陪你皇兄说说话。”接着低头柔声对天启说,“我回坤宁宫看看,有一些事务要处理。”

天启点头,张嫣竖起枕头,让他靠上,这才离开。由检站起,拱手送她。

日中时,他才从乾清宫出来,迎面碰上皇八妹,约莫她也是来看皇帝的,便道:“走吧,皇兄睡着了。”

徽媞“哦”一声,上前挎住他胳膊,贼兮兮地说:“五哥,我们去坤宁宫看看吧,听说那些秀女的画像都送上来了。”

由检愣了一下,直直朝坤宁宫反方向走,“不去。”

徽媞硬将他扯回来,“我知道你想去,走吧,别装了。”

由检笑笑,随她去了。

宫女通报后,两人进去,见张嫣正立在书案后看画像。行礼后,两人也围上去看。张嫣笑道:“怎样,五弟,有没有中意的?”

由检腼腆一笑:“都好,看得我眼花缭乱。”

张嫣和徽媞都笑了。

“那就再看看。”张嫣说完,面向徽媞,“田柳儿的事怎样了?”

徽媞直起身,正色道:“她已经答应了。”

张嫣道:“也是个痛快人。你具体说说。”

徽媞道:“她不答应也没办法,我们已经找到了她的人,通报给客氏,她就是死路一条。张菊英是她姑姑,也是她唯一的亲人。所做的一切她都知道。对于客氏牺牲她姑姑保全自己,也不是不痛恨。她手中有张菊英的自白书,交代了一切,上面盖的有司药房张菊英的印。这也是她在客氏那里谋求生存的唯一筹码。”

张嫣沉吟道:“事不宜迟,要尽快把她召进宫来,在魏忠贤和客氏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给他们致命一击。”

由检一直听着,此刻插嘴道:“择日不如撞日,干脆今天下午就召她进宫。魏忠贤在宫外过寿,客氏一人在宫内,两相无法照应。”

张嫣点点头。

徽媞道:“那我去安排……”

正说着,宫女来报:“司礼监王体乾公公来了,说是找信王千岁。”

朱由检与张嫣对视一眼,束手道:“让他进来。”

王体乾低头匆匆走了进来,手持大红请帖,向三人一一行礼。

“你找本王何事?”由检抬眼瞥着他。

王体乾上前回道:“是这样,厂公今日六十大寿,特请信王千岁莅临府上。”说罢,低头弯腰,双手呈上请柬。

“放肆!”由检变色,拍案而起,“他是什么东西?”

王体乾迅速缩回请柬,柔声软语道:“信王息怒。”

由检余怒未消,轻哼一声,拂袖而立。

王体乾柔和地说:“奴婢觉得,还是去了好。”说罢看了一眼皇后。

张嫣缓缓道:“皇弟,你先不要生气。魏忠贤有感地位不稳,于是借这次祝寿试探朝廷官员对他的忠心。凡是去的,将来清算他时,一个也跑不掉。因此那些见风使舵背离他的,肯定借机不去。事后,他必然将这些人铲除。他向你发出请帖,就是试探你的信号。如果你违拗了他,他也会像当初对付我一样对付你,到时候再做什么事,就不便了。”

王体乾连忙附和:“娘娘说的对,就是这个理,信王您就纡尊降贵一次吧。”

朱由检泄了气,道:“好吧。”

魏府鸣鞭放炮,遍贴红色,一片喜气洋洋,门前更是车水马龙,堵得水泄不通。由检进去时,人已到得差不多了。他放眼瞧去,内阁几人都在,御史科道官也不少,唯独魏忠贤最信任最得力的干儿子兵部尚书崔呈秀不见踪影。

他天潢贵胄,立在门口,器宇轩昂的,极其扎眼。百官看见,喧嚷站起,纷纷上前行礼。信王的到来极大地给魏忠贤添了面子,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恭迎王爷大驾!”魏忠贤弯腰打躬,满脸笑容迎上前,“王爷大驾光临,奴婢感到万分的羞愧。”

由检笑得平易近人,和颜悦色地说:“不用客气,今儿是你的大日子,只管招呼客人。”

魏忠贤连连点头,乐呵呵笑道:“信王,您请,快请上坐。”

刚将信王请到正厅上首的高座上,就听高长寿兴奋地叫道:“干爹!干爹!皇上的大礼到了!”

魏忠贤如从地面冲上云霄,头脑一阵眩晕,满面红光地搓着手,“皇上也给我送礼啦?”

“那可不是。”高长寿站在人群中间,高举一副对联,“皇上亲笔御书,给您写了一副对联祝寿。”

“快打开看看。”在群臣的起哄中,魏忠贤急不可耐地说。

“哎!”高长寿傻笑道,“干爹,看我的。”

耍了一套虎虎生风的拳脚,大叫一声:“开。”如瀑布飞流直下一样,哗啦抖开上联,红纸上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大字。

魏忠贤认得,那正是皇帝的字,飞扬利落。

高长寿从上到下一字一字朗声念:“公公当了公公就不像公公。”

由检憋不住,努嘴直笑,又生生忍住。

魏忠贤看看侄子魏良卿,笑得比哭还难看,“什么意思啊?”魏良卿茫然不解。魏忠贤又问高长寿,“长寿,什么意思啊?”

高长寿笑道:“欲知详情,请看下联嘛。”

说着,哗啦抖开下联,大笑念道:“忠贤作了大寿就不忠不孝。”

魏忠贤瞬即变色,像傻了一样,愣愣看着对联。那字他还识得几个,每一个都好像透着浓浓的嘲讽。

群臣交头接耳,信王手握成拳,堵在嘴上。高长寿甫一念完,就傻住了。

魏忠贤默默无言,匆匆穿过人群,走了出去。

王体乾不动声色,看向端坐于上的信王。

信王束手踱步下来,下巴抬起,神采飞扬地微笑。

☆、雪恨

睁开眼睛,不知今夕何夕。天启迷蒙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现在是下午,他和五弟说着说着睡着了。

床前一个人也没有,他掀开被子下床,一时间头晕目眩,扶住了床架。闭目养神了一会儿,方又睁开眼,却不想再动,抱臂倚在床架上,看窗外的余晖。

徽媞进来时,就见他一个人寥落地待着,瘦削的身影透着一股子悲伤。虽然天启读书不多,徽媞却总在他身上看到一种诗人的文秀和忧郁,奇哉怪哉。

“皇兄。”她纤巧的身影轻盈地踏进暖阁,轻唤。

“八妹。”天启扭过头来,徽媞心尖一颤,他是那么年轻,却又那么无精打采,哪有半分以前活力四射的影子?她要找李清和好好问问了。

“你怎么了,看起来很难过。”徽媞轻声道。

天启低下头,苦恼皱眉:“我嘲讽了忠贤,以为解了气,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徽媞失笑:“干嘛要嘲讽人家?六十大寿一个人一辈子也就那么一次。”

天启默然。

“皇兄,”徽媞忽然提声,“纯妃来看你了,就在门外。”

天启茫然看向她,一时愣住,“纯妃?”

徽媞故意不作声,看他能不能够想得起来。

“叫她进来吧。”天启百无聊赖地说。

徽媞出去,抬头一看,段雪娇木然立在风中,穿着素淡,像一只摇曳的蒲公英。

“皇兄叫你进去。”

段雪娇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始踏入殿中。徽媞凝视着她聘婷的背影,耳边听得清脆的女声问道:“我什么时候进去?”

徽媞扭头看着田柳儿,“快了。”

柳儿直勾勾地盯着她,“说了这话,我还有命在吗?”

徽媞笑:“你是无辜的。”

柳儿轻哼一声,“株连啊。”

徽媞坦坦然直视着她,“说老实话,皇嫂和我对你很有好感,况且你医术高超,又是个姑娘,以后肯定用得着。换了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田柳儿点点头,笑了笑,表示相信她的话。接着抬眼看她,柔声道:“恕我直言,公主,你的身体并不是很好,想要长寿,要及早保养才是。”

徽媞失笑:“跟太医院的李清和说得一模一样。”

“公主,”田柳儿冷不丁问道,“你没来月信吧?”

徽媞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

“敢问公主今年寿龄?”

徽媞想了想道:“差不多十五了吧。”

“这就有问题了,”柳儿肃然道,“得赶紧治。”

徽媞浑不在意,听着也就点了点头。

约莫又聊了一会儿,就听里面内侍喊:“传田柳儿。”

田柳儿有些不安地看向徽媞,对方微微一笑,柳儿如吃了定心丸,慰藉不少,提裙踏入殿中。

徽媞心里陡然一轻,抬头遥望远方,耳边好像听见丧钟敲响,这丧钟为谁而鸣?

皇帝旨令传到咸福宫的时候,客氏并不惊慌。此前她的人已来报,皇帝见了一个神秘人,名唤田柳儿。她便知自己不知不觉间已被人盯上了。

她灰心丧气,魏忠贤大寿上被戏弄的事,她已知晓。这就是他们俩当年的疼爱换来的结果。

暖阁里没有他人,天启沉默地坐在床上,手中提着一张纸。客氏进来,他连头都不抬。

客氏走到他身旁,垂目看了看那张纸,接着抬头,注视着他冷漠的侧脸,“皇上。”

“你自己看!”天启把纸拍到床上,起身走开。

“皇上。”客氏悲从中来,禁不住泣下,对那纸看也不看,追在他身后,“皇上,是我错了……”

天启猛然回头,震惊地看着她,红红的眼睛泛起水雾,咬着牙一字一字说:“你承认了!?”

“皇上……”客氏哽咽着,想拉他的衣袖。

天启一把甩开她,怒极反笑,眼中却滴下泪来,“你竟承认了?”他悲凉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直到刚才,他还宁愿相信不是真的,没想到现实是如此丑陋。

他笑得不可抑制,像疯了一样。客氏吓得不敢吭声,担忧地看着他。

肺里一阵痒,天启没命地咳嗽起来,声音震天动地的,像是要把肝肺都咳出来。直不起腰,只好扶住门框。

客氏想要扶他,胳膊刚伸出去,就被他恨恨地推开。她踉跄一步才站稳。

“你害了朕的儿子,还撒了谎。”天启低低说完,扭头冲她怒吼,“你良心何在?为何竟如此狠毒?”

客氏做不得声,垂头低泣。

天启被抽干了力气,以极其虚弱的声音说:“客奶奶,我真是对你太失望了。枉我在皇后面前替你说了那么多好话。你还有何话要说?”

客氏跪下泣道:“奴婢无话可说,皇上要杀就杀吧。”

天启怒气上涌,声竭力嘶道:“你为何要针对皇后?啊?你明知道我喜欢她,你还想尽办法把她撵走,可知你日后也没少为难她。我竟一点不知,还当你看在我的面子上会真心怜惜她,我真……”

他泪湿眼眶,说不下去。

“皇上!”客氏抬头看着他,目光慈爱又有一丝恨,“您喜欢皇后,可皇后不喜欢我和忠贤啊。她一进宫就有王安和昭妃在后面撑腰,一进宫就想着日后要整治我俩。皇后是个坦白的人,您要不相信,可以去问问她是不是。没了皇上的庇护,我和忠贤算个什么?皇上立她为后,日日宠爱,有哪一天没听她在耳边说我俩的坏话?在那时候,我们又何曾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纯妃,良妃,容妃,哪个不好?哪个不能为皇上生儿育女?为何要挑她呢?她没有一日不想致我和忠贤于死地啊。”

“可她没害过你,你却害了她。她都是明着来,你却在背后耍阴招。客奶奶,你到皇后面前请罪吧,她会给你一个了断。”

天启失魂落魄地说完,一眼不看她,踉踉跄跄向床上走去,突感胸口憋闷,喉头猩甜,他忍不住捂嘴咳嗽。

“皇上!”客氏连忙爬起来,她看得真切,那咳出来的全是血。

天启眼前天旋地转,身形摇晃,下一刻就栽倒在地上。

黄昏时分,天边通红。暖阁里静无人声。张嫣站在床边,垂头默默看着天启。徽媞两眼红红,扶住门框立在帘子口,不敢进去。

诊脉良久,李清和放下皇帝手腕,愁眉不展。

“怎样?”张嫣平复心情,轻声问。

李清和摇摇头:“多则半年,少则三月。”

徽媞冲进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滴下来,失声低喊:“这不可能!不可能!我哥哥才多大啊?他不过生了一场小病,怎么要死了……”

她捂脸痛哭起来。

李清和不敢去看张嫣,低低道:“臣上次就说过,让他受惊劳神的事不能再有下次。这次陛下伤心过度,郁结心中,脾胃受损,元气一失再失,才酿至此无可挽回的地步。”

“你不是神医吗?”徽媞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满怀希望地问。

李清和叹一声气,悲哀地说:“公主,我并非无所不能。”

徽媞怔了一会儿,迷乱地摇头,喃喃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肯定有法子的。”她转眼去看天启,他安静地躺在床上,脸色灰白,没有一丝生气,好像大限将至。

徽媞心如绞痛,挥手打了自己一个巴掌,扑过去趴在床头,泣不成声:“皇兄,我对不起你。快醒来吧,哥哥,快醒来吧……”

匆匆赶来的由检也呆住了,王体乾跟在他身后,面色悲戚,一双眼睛透着精明的光。

“半年。”张嫣转过身看着虚空,眼中渐渐泛起水雾,“这将是我们最难熬的日子,魏忠贤势必千方百计巩固权势,对任何人也将更加猜忌,我们得小心了。”

王体乾拱手道:“多谢娘娘教诲。其实奴婢也想过了,未来半年,奴婢跟娘娘还是尽量减少碰面的好,万一被他发现,那可就麻烦了。”

张嫣点了点头,顿了一下,冷冷问道:“客氏呢?”

王体乾道:“奴婢方才来时看见,在懋勤殿。想必她趁机叫人出宫,向魏忠贤传递消息了。”

张嫣踏出暖阁,向侍立在帘子门口的葛九思道:“九思,陛下审问客氏时,你就在门外吧?”

葛九思心中一凛。抉择的时刻终于到了。一瞬间他头脑混乱,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不想,口中却没有丝毫迟疑,立即答道:“回娘娘,在。”

“好。”张嫣微微一笑,“那么,关于如何处置客氏,陛下是怎么说的?”

葛九思痛快地回道:“陛下说,交由娘娘处置。”

“那你随我到懋勤殿,将客氏抓了,暂且关押在咸福宫。怎么处置,日后再说。”张嫣扭头看他。

葛九思双手颤抖,面色没有波动,垂头沉声答道:“是。”

日已沉没,懋勤殿尚未点灯,昏昏暗暗。听得一阵脚步声接近,客氏抬头,漠然瞧着张嫣,“你终于来了。”

张嫣震惊地发现,她竟然老了这么多,头发白了一半。

“他怎么样?”客氏急不可待地问。

“这个不用你管。”张嫣心情起伏,扬头深吸两口气,吩咐道,“抓起来。”

几个内侍持绳上来,将客氏绑了,推推搡搡,动作极其粗鲁。客氏自始至终沉默以对,也不反抗。

张嫣扬声道:“她即便有罪,也是陛下的乳母,放尊重一点。改日陛下问起,你们该当何罪?”

内侍扭着客氏起来,动作轻柔不少。

走到张嫣身边,客氏站住,看着她优美的侧脸说:“可知当日我为何注意到你?”

张嫣并不理睬,客氏接着说:“那天晚上我从你们秀女中间过,挨个看你们,只有你,从未把头抬起。为什么?”

张嫣傲然一笑,语气嘲讽:“你要看,便给你看吗?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高高在上了。”

“只有这个原因吗?”客氏盯着她,“难道你不曾想过,怕自己太过美貌,引起我的忌惮?”

张嫣道:“想过又如何?”

客氏抿嘴一笑:“我没有看错你,从一开始,你就抱着对我们敌对的情绪。皇后娘娘,我从不忌惮你的美貌,也不忌惮陛下对你情有独钟。我忌惮你的个性。你是如此的高洁,好像我们出现在你面前,就是玷污了你。如果你表现得不是这么敌对,我也不用拐个弯找段雪娇了。我们和睦相处不是更好?皇上也不用从中受那么多委屈了。”

张嫣嘲笑道:“我怎么会跟你们合作?”

客氏道:“我至今不明白,为何皇后娘娘甫一入宫,就讨厌我们?”

张嫣厉声道:“因为你们不安守本分,哄诱陛下,以保姆和太监的身份妄图掌控朝政,这有违祖宗之法。”

客氏哼一声,悲哀地说:“从来都是逼到角落才反击,何曾想过篡权?娘娘太高看我们了。忠贤把他当主子伺候,我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

她泪湿眼眶,停了好一会儿,目视张嫣道:“他再怎么喜欢你,也从未看清你。你一直是个争强好胜的女人,野心勃勃,非但自己要当贤后,也想把皇上锤炼成明君。你可曾真正地赞赏他,认同他?他一直是个需要关心的孩子。但愿皇后娘娘能像父母爱孩子一样,即便他没达到你的期望,也无怨无悔地爱护他。”

她说完,被人扯着胳膊拉了出去。

张嫣独自站了一会儿,疲倦地低下头,对九思道:“拟旨。”

“是。”现成的笔墨,葛九思摊开宣纸。

“客氏目无王法,屡次犯上,更试图颠倒中宫,谋害皇子。现已查实,暂行关押。”说完,张嫣道,“以陛下名义,盖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印,明早即颁布天下。让东林和阉党都知道,魏忠贤不久就要垮台了。”

“是。”葛九思的手在颤抖。这道奏折竟要出自他的手。

“九思,”张嫣柔声道,“将来太子未出阁读书前,东宫伴读就由你担任了。”

葛九思最后一丝犹豫也断了,搁了笔,跪下沉声道:“谢皇后娘娘。”

张嫣看了他一眼,转身缓缓走出殿外,黑夜凄迷,微风拂动她的发丝和衣袍。大明的明天在哪里?她的明天,又在哪里?

☆、斗争

魏忠贤第二天清晨才得以入宫。其实他昨天晚上就从府中赶来了,不过那时宫门已经关闭。关得比平常早了一会儿。他知道,这定是皇后干的好事。

他懒得跟她计较,一进宫就去看皇帝。还在昏睡着。魏忠贤从暖阁出来,只想掉泪。

迎面走来冷冰冰的皇后,魏忠贤收拾心情,上前行礼,“娘娘。”

张嫣只“嗯”了一声,目不斜视地朝暖阁走。

“娘娘。”魏忠贤追在她身后焦慌地问,“万岁的病,太医怎么说?”

张嫣知道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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