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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安皇后-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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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疏
天启四年五月初一日,都察院左副都御使杨涟将一封奏折送进宫里。文书房的内侍打开一看,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这是弹劾魏忠贤的专疏,其措辞之严厉,实属空前未有,出疏者之官衔,在几年来弹劾魏忠贤的官员中也是最高的,疏文慷慨激切,掷地有声,一口气罗列了魏忠贤的二十四项大罪,门房的宦官看完此疏,战战兢兢地合上,交给李永贞。李永贞二话不说出了宫,快马加鞭朝魏忠贤府邸赶去。
五月天已有些热了,早上刚起来就出了一身汗,魏忠贤接过小宦官递上的在冰水中泡过的手帕,胡乱地揩着额头、脸颊和脖子,才刚抹净,又大汗淋漓。
小宦官道:“老爷,把外袍脱了罢,又不是在宫里。”
“那怎么行?”魏忠贤把帕子扔给他,整了整穿得一丝不苟的蟒服,“万一皇上召见我,收拾收拾就能走了。”
小宦官嘴一瞥:“您天天都这么说,也没见……”
魏忠贤慢慢转过头去,眯起眼看他。
声音戛然而止,小宦官鼓了鼓嘴,把脑袋耷拉下去。
魏忠贤从鼻子里哼一声,昂头挺胸,阔步走出门外。
也没哪去,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走圈,走得累了,停下来仰望一株开得正盛的丁香树,看得眼疼,蹲下身来给小猫喂食。
“皇上最喜欢养猫。”他抚摸着小猫柔顺的毛,咧开嘴笑起来,笑容初始柔情,接着变为酸涩,在脸上挂了一会儿,慢慢地收住了。
小宦官看不下去,上前道:“老爷,起来吧,猫都已经跑了。”
魏忠贤惊醒,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空气。
“唉!”他长叹一声,脚步迟缓地走到梧桐树下的躺椅前面,犹如一个龙钟老态的老人,沉重地躺了下去,两眼呆滞,凝望着碧蓝的天空。
门公提着衣摆,急匆匆跑了进来,在他面前站立,低头哈腰道:“老爷,司礼监的李公公来了……”
魏忠贤一跃而起:“皇上召我?”
门公呆了呆,苦笑道:“这个他倒没说,他,他是一个人骑马来的,说有急事。”
魏忠贤长出一口气,按住扶手缓缓坐了回去,懒懒抬手:“请他进来。”
李永贞大热天跑了一路,本是大汗淋漓,形容狼狈,方才在门房整理一番,现在光鲜如初了。
他不疾不徐走到魏忠贤跟前,面色凝重,拱手行礼:“厂公。”
魏忠贤指了指对面石凳,顺手端起茶,低头啜饮着,眼皮都不抬:“坐吧,是不是外廷那边出了什么事?”
“出大事了!”李永贞唉声叹气,从袖子里掏出奏折。
魏忠贤慢悠悠道:“你这个人啊,还是不够镇定,什么事值得慌成这样?我看看。”说罢放下茶杯,拿过奏折。
他预备像往常一样,装模作样地翻一翻,再递给旁人念,不期然却看见了自己的名字,还不止一个。
“哟!”他站起身,新奇地看着,“这是写我的呢。”
小宦官凑过头,把眼扫了一扫,笑道:“是的,老爷,这夸您哪!您看……”他伸手在上面乱点,“好,好,好,全都是好字,这准是拍您的马屁哪。”
魏忠贤捂着心口,欣慰地叹道:“还有人夸我,这么多年辛苦总算没有白费。”说罢乐呵呵地笑起来。
李永贞瞪了小宦官一眼,夺过折子,注视着魏忠贤的眼睛,肃然道:“厂公,这是都察院左副都御使杨涟今天早上呈递上来的折子,这折子陛下还未看到,我现在……”他站直了腰,缓缓地凝重地说,“念给您听。”
魏忠贤傻愣片刻,缩回停在半空中的手,抿了抿唇角,道:“你念,你念。”
李永贞缓缓张口,清越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响起:“魏忠贤本市井无赖,得缘进宫,今为大奸、大恶以乱政……大罪一。”
……
“听说宫内有一位冯姓贵人,德性贞静,很受皇上宠爱……去年趁皇上南郊祭天时,将她杀害,谎称疾病而死……大罪八。”
“皇后有孕,已经成男,魏忠贤和奉圣夫人合谋,致皇后流产,使皇上不能保全其子,大罪九。”
……
“东厂的职责是察治奸佞,并非骚扰平民。自魏忠贤提督东厂以来,造谋告密,日夜不已,搞得人人自危,鸡犬不宁,大罪二十。”
……
“听说今春魏忠贤竟然在皇上面前乘马疾驰,大无人臣礼,皇上射杀其马,贷以不死。魏忠贤却不自思罪,进有傲色,退多怨言,朝夕提防,介介不释,大罪二十四。”
“掖廷之内,知有忠贤而不知有皇上,都城之内,知有忠贤而不知有皇上,即大小臣工,积重之所移,积势之所趋,亦似不知有皇上,只知有忠贤者。如此下去,羽翼将成,骑虎难下,太阿倒持,主势益孤,不知皇上之宗社何所托!”
“请皇上集大小文武勋戚,剌令法司,逐款审讯,立刻正法,以快神人。”
最后一音落下,李永贞合上奏折,缓缓抬起眼皮,看着对面的魏忠贤,五月的天里,他浑身打了个冷战,说出来的话都不成音了:“念完了,厂……厂公。”
魏忠贤猛然夺过他手中的折子,狠狠摔在地上,捂脸痛哭起来,口中呜咽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哀鸣:“东林杀我!东林杀我!”
李永贞大惊失色,傻愣在原地。
院子里的仆从宦官全都围了上来,纷纷安慰说:“不用害怕,只要把杨涟赶跑,公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魏忠贤蹲到地上,呜呜咽咽哭个不停,眼泪鼻涕抹了一脸。
众人七手八脚把他抬到躺椅上,打扇的打扇,擦脸的擦脸,生怕他哭晕过去。
魏忠贤歇了一会儿,渐渐止了抽泣,喃喃叹道:“天下竟有如此不怕死的鲁直男子。”
李永贞走到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沉吟道:“厂公也不要太担忧,皇上终归是向着你的。”
“不。”魏忠贤的眼睛里闪着惊恐不安的光芒,杨涟的措辞如此激烈,列举的罪状如此具体、重大,皇上读过会不会产生震动,会不会对他怀疑和反感,魏忠贤实在感到没多大把握。自古道“伴君如伴虎”,皇上虽然像一只懒洋洋的不想捉耗子的猫,可万一被触到痛处,耍起虎威,那是无论谁也承受不住的。想到深处,他不由打了个冷战。
李永贞道:“最好找一个有威望的大臣从中周旋周旋。叶向高不行,老奸巨猾,还是次辅韩旷吧,他性子直。天启元年,东林党弹劾首辅方从哲时,他上书为方从哲辩白,可见跟东林不是一伙儿的。”
魏忠贤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当晚内阁正是韩旷当值,魏忠贤从东华门进了宫,摸黑走到内阁值房。他在门口站住,挥手让跟随的侍从退下,探头往里瞅去。
韩旷手持朱笔,端坐在桌后票拟。
魏忠贤捏了捏喉咙,做出一副哀而不伤的神情来,沉沉地踱进了屋。韩旷听到声音,抬头一看,努了努嘴,搁下笔,慢悠悠地起身,走到桌前。
“韩阁老。”魏忠贤躬身,满面笑容地拱手。
“原来是魏公公啊。”韩旷抬起下巴,背起手。
“是是是。”魏忠贤讪笑两声,直起了身。
韩旷眼珠一转,斜视着他:“皇上不是叫公公闭门思过吗?怎么突然摆驾到内阁来了?”
魏忠贤尴尬地笑了笑,舔一舔嘴唇,上前两步,可怜巴巴地看着韩旷,恳切地说:“有一件事想拜托阁老。”
韩旷别开目光,讥笑两声,道:“公公有什么事能拜托上我?”
魏忠贤手已经伸进袖子里,听闻此话,掏也不是,不掏也不是。末了,他一咬牙,果断地掏出奏折,双手捧到韩旷面前,乞求道:“请阁老看一看。”
韩旷眼皮一翻,扫了扫署名,脸色微变,伸手接了过来。
魏忠贤忐忑不安地等待着。
韩旷打开奏折,踱步于殿中,边走边看,看完微微笑起来,弹着奏折赞叹:“痛快!痛快!”
魏忠贤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他上前两步,直视着韩旷,大声道:“阁老,凭良心说句话,这上面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捕风捉影?做过的没做过的全都安在我魏忠贤头上!我到底做了什么,你们一个个视我为眼中钉。都是为皇上办事,谁还比谁高贵不成?”
“你做过的事你自己知道。”韩旷淡淡说完,将折子递给魏忠贤,“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说罢走回桌子后,捋起袖子坐下,再不看他一眼。
魏忠贤气得七窍生烟,可现在不是斗气的时候,他稳定心神,上前恳求道:“阁老,如今国家有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除了您,谁也不能平息众口,请您留些意吧。”
“我不能!”韩旷头也不抬,“孽是你自己做的,你自己想办法吧!”
魏忠贤一把怒火烧起来,拂袖而去。
走出门外,天上正滴滴答答下雨,冷风夹带冷雨扑面而来,魏忠贤不禁打了个寒颤。
外援找不到,只能直面天威了。
☆、皇帝
魏忠贤拖着,迟迟不敢让人把奏折送到天启面前。
但是形势已不容许他再逃避了,为了深刻地揭露魏大太监的罪恶行径,杨涟四处布道讲学,终于把这封折子上的内容传播到妇孺皆知的效果。于是京城人民都知道魏忠贤出身无赖,魏忠贤害死了嫔妃,魏忠贤给皇后堕胎,一时骂声震天。有好事者将此疏编成歌,街头巷尾传唱。国子监几百号人也不读书了,每天抄阅“二十四条大罪”,并广泛散发。
魏忠贤已经无脸出门了。
不过他还是要出门的,五月三日,这封奏折到了天启手中。
五十多岁的魏忠贤虽然已历尽了人世的沧桑,但他仍然显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曾想跟赵南星、杨涟在内的所有人搞好关系,但没人愿意买他的账。他自己都没想到,在受到杨涟猛烈弹劾的时候,他竟然会吓得两腿发软,一路哭哭啼啼走到乾清宫,一头跪倒在皇帝脚下,诉说自己的冤屈。
而那位不到二十岁的年轻皇帝只是微微一笑。
这个生于深宫、长于深宫的少年跟他的父亲朱常洛一样,自幼承受着沉重的心理负担。朱常洛有着什么样的感触,这位皇长孙也有着什么样的感触。他跟他的父亲一样,也是迟迟得不到册立,迟迟不能出阁读书。
幼年的成长经历培养了这位年轻皇帝洞悉一切的能力,帝国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不能在他的心中掀起任何波澜。他虽成长于两个妇人之手,但他已将魏忠贤内心深处的阴鹜看的清清楚楚,他知道这个人愚昧而狡猾,怯懦又狠辣,敢干、敢于担待。
这样的人已经很难找了,不过他找到了,他找到了一个有着超强的个人手腕,一个能够顶住文官疯狂的攻击,一个跟王振、刘瑾、严嵩、张居正一样辣手的人物,一个可以对付文官的人物。
他俯视着脚下痛哭流涕的魏忠贤,又一次笑了笑,温和地说:“忠贤,你起来。”
“万岁……”魏忠贤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怔怔仰视着他。
天启转过身,束手走到御桌前,捏起那份奏折,重又缓缓走到魏忠贤跟前,在众人忐忑的目光中,一扯为二,扔到地上。
“明天起,照旧到司礼监供职。”他说。
第二天一早,宫中发出一道圣旨,张贴在午门门口,疏中严厉斥责杨涟乱议宫闱秘事,并判定杨涟的目的是孤立皇帝,以便臣下胡作非为,并警告其他人不得起而效尤。
圣旨一出,群情激愤,舆论哗然,弹劾魏忠贤的奏折雪片似的飞进宫中,通政司里的折子堆积如山,每天约莫七八十份,跟魏忠贤有仇有怨的都没放过这个机会,东林党打头阵,其他人紧随其后,南北两京的人都来凑这个热闹。往常通政司的内侍是把折子拿到司礼监,现在是一箱一箱地抬。
杨涟更不想半途而废,他觉得,皇帝根本没见到他的奏疏,那道圣旨是魏忠贤伪造的。他想在早朝时面奏皇帝,到时候他慷慨陈词,群臣起而响应,皇上在这种阵势面前,也许有可能改变主意。
他并没有刻意保密,面奏的消息很快在外廷喧哗开来。第二天,皇帝传旨免朝,第三天,依旧免朝,他便猜想,魏忠贤一定在背后撺掇小皇帝了。
五月的朝阳从东方露出头来,照耀着巍峨壮观的乾清宫,微风清凉,这是个美好的清晨。天启抱着猫,懒洋洋地走出大殿,后面跟着他的小跟班,那是十来只大小不一的小猫。
他走到丹陛上坐下,猫儿从四面八方窜来,顺从地伏在他的脚下,摆着尾巴献媚。
“兵部老爷,”他对着一个看起来比较凶猛的黑猫,指了指自己右前方,“来,跪在这,对,别乱看了,就是这儿。
“户部员外,”他用脚踢了踢一个圆滚滚的大胖猫,戏谑地说,“你怎么又胖了,是不是贪钱贪得太多,把民脂民膏都吸刮干净啦?去,跪中间去。”
他就这样,一个一个叫着名字,把这群猫排成整整齐齐的一排,全都是卧在自己的后爪上,前爪着地,直起身抬起头来看着他。
“好了!”他端端正正地坐好,像是一个国王对着自己的臣民发号施令一般,一本正经地说,“我说磕头你们就磕头,谁磕得好,我就给谁加官进爵,要是不磕或者慢了半拍的话,我就罚你们面壁思过,明白了吗?明白了就点点头。”
这群猫儿果然扭了扭脖子,一齐点头。
“很好!”他拖长声音笑着说,显然对自己的子民非常满意,接着清了清嗓子,短促而大声地下达命令,“磕头!”
只见这十几只猫儿,像小狗一样,把两只前蹄伸到前方,然后慢慢把小脑袋伏在上面,屁股高高撅起。这模样,跟个听话的小人儿一样,实在太可笑、太滑稽了。
天启跺着脚,笑得前仰后合,笑够了,一个人呆坐。
德化门处,不知何时站了一群宫装丽人,吴敏仪推了推发呆的张嫣:“娘娘。”
张嫣定定神,轻声道:“你们在这里等着。”
“是。”吴敏仪颔首。
张嫣端端正正地走过去,离得近了,出声唤道:“陛下。”
他把头转了过来,脸色沉郁,看着无精打采,微有些讶然说:“皇后?”
张嫣福了福身,走到他旁边,缓缓道:“听说这两天弹劾魏忠贤的人很多,朝廷动荡不安。”
天启“嗯”了一声。
张嫣的语气微带斥责了:“那陛下怎么还有闲心在这里逗猫?这个时候,你不是该出来主持正义吗?”
天启沉默一会儿,抬头笑问她:“该怎么主持正义?”
张嫣摇头叹道:“我不明白,陛下为何宁弃群臣,也要维护魏忠贤?”
天启不想和她谈此事,改口道:“方才李清和来诊脉,怎么说?”
张嫣的神色转为凄楚,“只是夜里凉了胃才呕吐的。”
“我猜也是。”天启自嘲地笑了笑。
气氛有片刻的凝滞,他站起身来,双手拉住她的双手,柔声问道:“现在好了吗?”
“好了。”张嫣微微一笑。
“陪我走一走。”
天启手牵着她,沿着汉白玉铺成的甬道缓缓踱步。
“陛下,你已经连着三天不上朝了。”张嫣轻轻道。
天启抬头,以手指天,“嫣儿,你看有大雁飞过。”
张嫣丝毫不予理睬,接着说:“陛下,您还记得吗?当年移宫,杨涟为了陛下顺利登极来回奔波,七天内须发尽白。”
天启的神色柔和下来,然而只是一刹那,旋即他笑道:“笑话,朕是皇长孙,皇长子,大明帝国名正言顺的继承者,要登极何须任何人帮忙?”
“陛下,”张嫣站住脚,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不能就这样抹杀他们的功劳。”
天启轻笑:“嫣儿,你又不在场,怎么知道事实如何?即便他真是出于一片忠心,朕做的也够了。当年他是七品给事中,现在他是都察院左副都御使。”
张嫣道:“难道陛下真的认为,移宫一事是杨涟左光斗他们故意炮制出来,为东林争功吗?陛下,你了解西李,觉得她不会垂帘听政,可他们不了解。西李把你禁在宫里,不让出去见大臣,还让通政司把每天的奏折先送给她看,外廷臣子看到这种情况,能不担忧吗?”
天启皱眉:“当年的事就不要再说了,这几年东林党的人一直在我耳边絮叨这几件事,我已经听得够了。我承认他们有功,我也给了他们官做,指望着他们帮我共治天下。结果呢,在朝堂上,他们排挤其他党派,边疆上连着给朕丢了辽阳和广宁,除了嘴上嚷嚷着大义,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
张嫣叹道:“我只希望朝廷安宁,陛下无忧。”
“难道我不想吗?”天启疲倦地抚额,“可是你看看,本来没什么事,他又来上疏。现在南北两京的官员都参与了进来,正事也不干了,都群情激愤着让朕处置一个太监。嫣儿,你不知道这帮读书人有多执拗,他们反对魏忠贤,不是忠贤做的不好,也不是忠贤出身无赖,而仅仅是因为一句祖制,太监不能干政,一帮腐儒!”
“陛下,这不是腐儒。”张嫣正色道,“这是纲常秩序,必须坚持的原则。祖宗既然把这句话写下来,让子孙牢记,必然有他的道理。况且,你也体谅体谅他们,寒窗苦读十年,到头来还要被一个太监奴役,读书人的脊梁何存?”
天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没有出声,接着他握住她的手,摩挲着光滑的手背,笑道:“嫣儿,能不能不要再插手政事?给朕生个孩子吧。”
明明即将进入炎夏,张嫣却觉得像是初秋,全身泛起了凉意。
☆、廷杖(一)
免朝三天后,天启终于在第四天早晨走出了乾清宫,御皇极门,百官排班朝参。杨涟举目一看,皇上的侍卫格外森严,数百名宦官身穿铠甲,夹陛而立,手上都举着斧、瓜等兵器。这些人个个瞪着眼睛,目露凶光。
饶是杨涟胆壮如虎,也不免感到阵阵凉意。
魏忠贤得意洋洋地看了他一眼,朝王体乾使了个眼色,王体乾悠扬舒缓的声音在皇极门前的广场上响起:“左班诸臣不许擅出奏事。”
左班诸臣,即文官。
杨涟暗暗与左光斗对视一眼,两人俱都咬牙。
面奏不成,东林党人将希望转移到首辅叶向高身上。叶向高并不认同杨涟的做法,他曾对门下弟子说:“其实魏忠贤在皇上那里也有所匡正。比如有一天,有一只鸟飞入宫里,皇上便想爬上梯子,用手去抓,魏忠贤赶紧挽住皇上的衣服,不让皇上爬上去。又有一次,皇上赐给一名小内侍绯衣,魏忠贤斥责那位小内侍说‘这不合你的身份,虽是皇上所赐,也不许穿’。可见魏忠贤是个很认真的人。若是皇上接受了杨君的疏请,恐怕难以再得到如此小心谨慎的人服侍在皇上身边了。”
此事传到杨涟耳朵里,他大为恼火,上疏前没跟这位首辅打一声招呼。尽管他对叶向高并不满意,但还是在叶向高的身上看到一些希望。以首辅地位之重,名望之隆,起而向皇上抗争,有可能力挽狂澜。
杨涟率领着一些朝臣来到叶向高家里,慷慨激昂,陈说大义。
叶向高只是静静听着。
听完后,他说:“我老了,不惜以身报国,但是,如果皇上不肯听我的话,公等将置身何地呢?”
杨涟知道再说下去也是白费口舌,悻悻离去。
虽然叶向高对杨涟冒然上疏不满,但他身为第一大臣,在举朝攻击魏忠贤的时候,终归不能不置一词。
五月十一日,内阁大臣合奏一本,叶向高自然第一个署名。疏中先是对魏忠贤的忠诚勤劳赞誉了一番,接着笔锋一转,向天启建议说,既然魏忠贤请求辞去东厂提督的职务,陛下不如答应,放忠贤归私第,以避嫌疑。
这本奏疏是叶向高起草的,既不想得罪倒魏诸臣,也不想得罪魏忠贤,想用左右弥缝的办法把事情压下去。
他自认为出了个不错的主意,天启却不喜欢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魏忠贤也很感恼怒,他把叶向高的意图品味了品味,发觉阴险狡诈的家伙原来在这里!
叶向高虽然没像杨涟那样骂他,可同样也想把他赶出宫廷。倘若他回到私宅,远离皇上,皇上对他的感情必将日益淡薄,取代他位置的宦官怕他复出,很可能会落井下石,那时朝臣们再想收拾他,还不像打死老鼠一样!
叶!向!高!
——你很阴啊。
他越想越觉得叶向高可怕,如不除掉,必将成为后患。
不久,皇帝对叶向高等人奏疏的批复下达了。内中除了极力颂扬魏忠贤的功劳,重点是警告叶向高等人不要轻举妄动、火上浇油:“举朝哄然,殊非国体,卿等与廷臣不同,宜急调剂,释诸臣之疑。”
天启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不是让你上我这来调停,而是让你去廷臣那儿调停!
叶向高的调停之术第一次遭遇了失败,那天晚上,他失魂落魄,他有些担忧,甚至有些恐惧了。仿佛拨开云雾见天日,他第一次洞察了皇帝的真正意图,第一次意识到,那个四年前还听任他们摆布的小皇帝,真的长大了。
他对前来看望他的卢象升叹息道:“你以为东林的对手是阉党吗?是皇上。什么阉党,阉党就是帝党啊。”
杨涟和北京朝臣掀起的疏攻魏忠贤的浪潮很快即告平息,一些小臣仍时不时地接着上疏,天启都以“已有旨了”作答。魏忠贤的地位已是稳如泰山。
五月中旬的时候,李成妃的肚子已经非常明显了,天气阴凉的清晨,吃过早饭,她常到坤宁宫里走动。这个秀才的女儿识文断字、喜读史书,张嫣与她颇谈得来。
“那么远走来,热不热?”请她坐下后,张嫣在她对面坐下,关怀问道。
成妃微微笑道:“还好,我不喜欢老是闷在屋里坐着,外面多好,又有微风又有花香,多走一走,对孩子也好。”
吴敏仪正送茶过来,听到这话,笑看了张嫣一眼,道:“我们皇后娘娘就是太懒了,当初怀孕时都不动的。”
“姐姐是性子太静了,我十次来,八次都看见姐姐在静坐读书。”成妃笑着接道。
“不然还有什么乐趣?”张嫣笑一笑。
成妃轻声道:“姐姐这样不好,下次怀孕时还是要多一动,不然太娇弱了。我现在都五个月了,也没觉得腰酸腿疼。”
张嫣不禁笑了,成妃说话就是这么直,让她不喜爱都不能。
聊了一会儿,又聊到那个白问不厌的话题。
“娘娘觉得,是男孩还是女孩?”吴敏仪问。
成妃摇摇头,甜甜笑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希望是个公主。皇子将来要到封地,你再怎么想也够不着,还是公主好,就在京里,什么时候想了,还可以召进宫里陪着说说话。不过谁知道呢,男女都好,总算有个伴了。”
张嫣扭头看向窗外,茶杯搁在嘴唇却不喝茶,唇角牵起,似笑又不像。
成妃只当有人来了,也看向窗外,什么都没有,倒是皇后身边的小内侍高永寿嚷嚷了一句什么,其他小内侍追着赶着往外跑,像是有什么难得一见的热闹在等着他们。
张嫣眉头一皱:“叫高永寿进来。”
高永寿很快掀了帘子进来,跟皇后行礼时,头一直往窗外扭着,浮浮躁躁的。
“发生了什么事?”张嫣道。
“娘娘您还不知道,皇上要打人屁股啦!”高永寿一脸兴奋地嚷道。
“什么?”张嫣凝眉,“说清楚。”
“他说的,怕是廷杖。”成妃缓缓接口。
“对!对!就是!”高永寿笑道,“有一个姓万的工部郎中,他是负责修先帝陵寝的,缺了铜,不知听谁说宫里有,就上疏找宫里要。宫里没有啊,那一阵子魏公公又忙,就把折子给忘了。那万郎中正等着铜下锅呢,左等右等都没有,心里就气上了。前一阵子杨大人不是弹劾魏公公吗,他就跟着上了一疏,骂的可难听啦!说魏公公是受过阉割之刑的宦官,不能用,说魏公公狡诈、贪婪,还骂了皇上呢,说皇上到现在还不觉悟……”
“是谁出的主意要廷杖?”张嫣匆匆打断他。
高永寿道:“听说是司礼监的几位太监和投靠魏公公的官劝魏公公的,说是打压廷臣的气焰,立一立威。陛下已经批了。我刚看见好几个高大的内侍拿着绳子出了宫,想是去抓万郎中了,我这就准备去午门前瞧瞧呢,听说要打一百大板呢,咿呀!这不能活吗?”
成妃还没听完就气得脸色大变,此刻更是大怒道:“这魏忠贤着实可恶!自隆庆年间起到现在,将近六十多年都没再使用过廷杖,他这是逼陛下变成昏君吗?这传了出去,名声多难听啊。”
张嫣握住她颤抖的手,柔声道:“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划不来。”
成妃深深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来,对着张嫣敛衣下拜:“请皇后娘娘劝一劝陛下,不是妹妹畏缩不前,这后宫里头,陛下唯一听的也就是姐姐了。况且姐姐是一国之母,当对陛下有所匡正,总不能坐视朝廷又起杀戮。”
张嫣无力苦笑,沉默片刻,淡淡道:“好吧,我去看一看。”
吴敏仪冲她直摇头,她只做不见,缓缓地站起身,道:“走吧。”
出了坤宁宫,绕过交泰殿,她在宫女簇拥中由德化门进了乾清宫。说实话,她已经好多天没见过皇帝了,那天清晨他对她说的话总是在她耳边响起,每次想起,都觉得浑身发凉。
刚走了两步,正要上石阶时,她忽然不走了。
“怎么了,娘娘?”吴敏仪诧异道。
张嫣摇摇头:“算了,说了他也不听,徒伤感情。”
吴敏仪喜不自禁:“早该这么想。”
“走吧。”张嫣率先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一个宫女抱着猫从德化门跑了进来,欢笑声银铃似的在空中荡开,她正回身看着身后的一群猫,没注意前方,一头撞到张嫣身上。
张嫣受此惊吓,轻呼一声,在身后宫女的扶助下站稳了脚。一声一声“皇后娘娘”担忧地响起,那宫女浑身一震,扑通跪在地上,把头低低垂着。
吴敏仪上前轻声喝斥道:“怎么这么不小心,以后……”
她蓦地住了嘴,直勾勾地盯着宫女,半晌回过头来,茫然无措地看着张嫣。
张嫣身形微颤,缓缓往前走了两步,眼睛直盯着那宫女,呼吸越来越重。那宫女虽把头垂着,但看得出来,她十分怯怕,整个人都在颤抖。
半晌后,张嫣抬头平视前方,毫不停留地打她面前走过,亮黄色裙摆飘过,高贵而冷漠。吴敏仪又看了宫女一眼,匆匆跟上,余下众人沉默而过。
☆、廷杖(二)
刚进坤宁宫大门,张嫣扭头吩咐吴敏仪:“你去打听打听怎么回事。”
“奴婢这就去。”吴敏仪转身离开。
小半个时辰后,她折了回来,向沉默地倚在窗边的皇后说:“是魏忠贤把她调到乾清宫的,还有一件事,娘娘。”
“什么?”
“客氏回到京城了,现正在京城的宅子里住着。”
“这么说,她真的是客氏的人了。”张嫣心内百般滋味掺杂,说不清楚。
“应该就是了。”吴敏仪道,“不知魏忠贤把她调到乾清宫里是何目的?如今魏忠贤掌握大权,客氏又回了京城,看来他们要卷土重来了。
张嫣笑道:“你以为他们就这么善罢甘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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