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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雨枪-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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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执微一迟疑,才道:“粗浅的道理在公学里学过,崔某念完公学便去当了力士,并未继续求学,薛总旗要和我探讨物理吗?”
  薛怀安知道大多数锦衣卫都是像崔执这般,十几岁就当了力士,之后被选上的人经过训练便可以成为正式的锦衣卫校尉,故而书念得并不多,甚至有的连公学都没有上过,便耐心解释道:“简单来说,如果一个物体在水里受到的浮力等于重力,它就会悬浮在水中既不下沉到底也不上浮到水面。所以,那十个银箱,很有可能没有沉入海底,而是被抢匪用什么法子悬浮在了水中。”
  “哦?什么法子能让银箱悬浮在水里呢?还有,银箱在水中的深度该如何控制?想来就算在水里,也应该在深处,要不然,会水的人下去了这么多,怎么都没人看见?如果是在深处,那么我们的人捞不上来,抢匪就有法子捞上来吗?”
  薛怀安见崔执并未深思,却几句话都问在关键之处,心下倒是生出几分佩服,答道:“我是这么想的,如果每个箱子上都能拴一个其所受浮力大于所受重力的气囊,那么就能保证银箱最后会浮出水面。可是在这之前,却要使银箱先不要浮出水面,这才能躲避过我们的找寻。那么就需要再加上一个重物,有了这个重物,总重力就会大于浮力,银箱就会沉入海底。然后,那个重物可以一点点减轻重量,减到一定程度,总重力等于浮力,银箱就会悬浮在水里,之后,这个重物继续减重,直到减至总重力小于浮力,银箱就会被气囊带着浮出水面。”
  崔执听了,并未马上再问什么,一双黝黑的眼睛锁住讲得有些兴奋的薛怀安,好一会儿才道:“这些都是你的猜测,对不对?”
  “对。”
  “那所谓气囊和重物是什么,你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世上可有那么大的气囊和会自行减重的重物?”
  “气囊的话,没有一个大的,几个小的绑在一起也可用。我在某本游记中读到过黄河上的人们会把几只羊皮气囊绑在一起做筏子渡江,既然连人和货物都能载得,浮起一只百余斤的银箱应该也不困难。至于自行减重的重物,想来也可以解决,只要将能溶解在水中之物放在布袋里,等着它慢慢溶解便可自行减重了,比如装一大袋粗盐。所以,如果真如我推想这般,当时那艘绿旗驳船上应该有这样一个设计……”薛怀安说到这里,怕讲不清楚,开始用手比画起来。
  “船上有夹层,夹层里有几处放了炸药,夹层上面则是装银子的铁箱,铁箱下放置了机关,重量一够,机关就会激发燧石点燃引线,最后引爆炸药。铁箱下连着坠入海中深处的绳索,绳索的另一端拴着气囊和重物,一旦铁箱在爆炸后入海,就会先坠向海底深处,然后,因为绳索另一端的重物不断在减重,最后不知何时就会达到铁箱加上重物的总体重力小于浮力的那一点,气囊就会带着绳索另一端的铁箱开始上浮。”
  崔执听到此处,浓眉一抬,道:“如若真如你所推测,那么,我们不在海上这会儿,恐怕重物已经溶解得差不多,银箱也许早就浮出水面,被抢匪取走了。”
  “是,我也是一想明白其中关节,便害怕发生这种事。可是,现在想想,我们倒是有一点儿好运气,一是因为附近船上的抢匪已经被击杀了一个,很难说还有其他人在那里守着;二是如果我是抢匪的话,一定会选择溶解缓慢之物,因为毕竟从这东西入水,到我和宁霜赶到驳船卸下银子,再到爆炸和取走浮上来的银箱这整个时间不可能精确计算和控制,所以宁可选择溶解缓慢之物,等上哪怕一天两天才能让银箱浮起,也不会冒险选择溶解速度过快的。更何况,刚才在那劫匪的船上,我见到了一些吃食和淡水,虽然不多,但也够他一顿饭的,大约他是预备要在船上待过下一顿饭吧。这样一估量,银箱很可能还没有浮起来。”
  崔执听了这番分析,神色却不分明,但也不再多问,似是心有所想,只是又催促了一次驾车的力士,便不再言语。
  船务锦衣卫的海员们对海港一带极为熟悉,故而虽然方才沉船处已经毫无痕迹可寻,还是凭借几艘停泊不动的大海船的位置,确定了沉船的海域。崔执叫人在甲板上放上两张舒适的座椅,便和薛怀安坐在椅中静静观察海面。
  虽然正值盛夏,但因为是阴霾天气,日头被均匀铺满天空的厚厚云雾所阻,甲板上并不似平常那般灼热难当,只是待得时间长了,却仍有些不舒爽。薛怀安抹了把汗,瞟一眼崔执,只见这人额角鬓边连汗珠子也没有一颗,忍不住问:“崔总旗不热吗?”
  “心静则凉。”
  薛怀安不知该怎么接下去,撇撇嘴,选择了沉默。崔执却转过脸看他一眼,意外地选了个话题:“住在外城的新居民,牙齿因为有吃槟榔的习惯而变色,薛总旗以为这些东西,我们看过尸体会查看不出来吗?未免也太小看你的同僚了。”
  薛怀安认真想了想,道:“说得对,是我有些自大了。其实,我的推论也是依靠崔总旗才能得来。如果不是现下崔总旗只留了外城和青龙聚宝这几处未查,我也不可能这么快做出判断。青龙巷是高官富贾居住之所,聚宝街则是海外商人的聚集地,抢匪藏匿在那些地方的可能性不高,想来他们住在外城的可能性自是最大。我猜,崔总旗留着外城最后动手,也是想着,先把其他地方清理排除干净,网子一步步收到最小,然后再来这最后一击吧?说实话,薛某很佩服崔总旗统筹调度之能,也完全信赖崔总旗排查的结果。”
  薛怀安这番夸赞的话发自肺腑,半点儿没有阿谀奉承的虚伪之意,崔执听罢,黝黑的脸膛上似乎隐隐有些笑意,却仍是一副严肃的腔调:“薛总旗可知道,我为何讨厌你吗?”
  薛怀安只觉莫名其妙,讶然道:“你讨厌我?我怎么不知道?”
  大约是觉得对着薛怀安这么个人说话真是令人头痛,崔执淡笑一下,扭转了脸继续盯着海面,说:“听说薛大人少年时旅居英国,不知道国文如何,是否听说过‘治大国若烹小鲜’这句话呢?这话的意思是说,治理一个大国,就像做那些小鱼一样要小心谨慎,火候过了,会老掉,火候不足会生腥,翻动太多,会碎烂,不翻不动,会焦煳。”
  薛怀安听得更加糊涂,暗道初荷总说我思维跳跃,这崔执比我跳得可更甚,这是又要和我讨论治国之道了吗?
  崔执似乎并不在意薛怀安的回应,继续道:“所以,为了不要有过大的动荡和变革,国家的运转应该是在某些既定的规矩和框架下进行。我们锦衣卫的职责,就是维护这样的规矩和框架。而你,身为一个锦衣卫,即便能察善断,却跳出来破坏这些规矩和框架,按照你自以为是的方法去解决问题,你和那些只凭义气行事的江湖游侠有何差别,你不配做一个锦衣卫。”
  “但是……”
  “但是,你觉得你的法子更高效、更简单、更聪明,是吗?”崔执唇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讥讽的微笑,“一剑快意解恩仇也很高效简单呢,如此的话,要刑部和大理寺何用?我知道你理数之书读得多,却不知道你经史典籍读过多少?从来国家之乱,必先有流民,导致户籍不实,税赋难收。然而如今的帝国,这么多人离开家乡,放弃耕种,进入城市谋一份工,人口流动比之过往历朝历代都要大,该如何避免流民之患呢?对于锦衣卫来说,我们的职责就是梳理户籍,严密掌控城中人口动向,将这些无根无业者控制在我们的规矩方圆之中,如有试图破坏者,杀一儆百。所以,这些抢匪最可恶的地方,不是抢了银号,而是打破了明面上的律法和私底下黑白两道默认的规则。就算你的法子能抓出人来,和我的法子比,谁的震慑之力更好呢?”
  薛怀安只觉崔执之言如刀锋般一句句逼来,欲要辩论,又觉无从说起,心里忽然混沌一片,而隐约又似乎于这混沌中看见某些自己难以描摹的欲望,直到崔执又冷冷接了一句:“你原本可以阻止如今的局面。”
  这句话犹如当头棒喝一般,敲醒了薛怀安。刹那间,他从未如此清醒地了解到自己的心意,原来自己一直这么期待着这帝国首桩案件的罪犯们会有更精彩的行动和更天才的表演,就像武者期待可以巅峰相见的对手一般。于是,他坦然应道:“崔总旗说得对,大约薛某并不适合做个锦衣卫吧,说是失职也不为过。”
  崔执脸上讶异之色一闪而过,似乎是没料到薛怀安这么简单就认了错,望着平静的海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就这么肯定那些银箱一定会浮上水面吗?”
  话题及此,薛怀安原本有些沉郁的眸子骤然一亮,道:“爆炸一定是事先安排好的,要做到很简单,比如安装一个受到一定重压就会击发燧石机关的点火装置,待到银子一装满,银箱的重量就会击发这机关,点燃导火索。那么,为何要炸掉船呢?抢匪不想要银子了吗?可是在我看来抢匪分明十分渴望得到这些银子才对。因为,他们没想到,崔总旗和德茂能有这般手段。说实话,我也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一是没想到崔总旗调度排查的效率如此之高;二是没想到黑白两道都能这么给德茂面子,让匪人根本无法迅速销赃;三是没想到泉州这天下第一繁忙的海运重镇竟然能做到进出城严查半月之久。这么多海船因此误了船期,该有多少奏本递送到内阁呢?那身在帝都的德茂大东家能把这些奏本都摆平,给崔总旗如此充裕的时间,当真令人佩服。这样看来,这些抢匪倒是颇有些以卵击石的意味了,而最后他们终于等不及了吧。”薛怀安答道,语气里竟是隐隐对抢匪有些恻隐之意。
  “那么为何他们这么着急要银子?”
  “这我怎么会知道。只是既然他们提出以十分之一的现银交换贼赃,可见他们是没有耐心等上十年八年风声过去后再将赃物出手。无论如何,既然这么渴望银子,就不会真的让银箱沉睡海底,那么,就一定会有什么办法将之捞上来。至于是不是用我说的法子捞上来,其实我……”薛怀安说到此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不能肯定,这法子只是我自己能想出来的最好的法子,如果抢匪也是这么想的,那么,真是个让人期待的对手。”
  崔执听了,脸色一沉,转脸盯住薛怀安,一字一句道:“不能肯定?你让我坐在甲板上几个时辰,你才说不能肯定?”
  薛怀安厚脸皮地笑道:“反正都已经等了几个时辰,就再等等嘛。”
  “无赖。”崔执低低骂道,“一刻钟之后,若是还没动静,我们就起航。”

造物者

  海面上出现动静的时候,薛怀安不知道究竟是不是还未过一刻钟,感觉上,他们等待了更长时间,只是,崔执并没有催促起航,亦未曾看过怀表,所以薛怀安姑且就当没有超过那一刻钟的期限。
  先是有几处水面隐隐有翻涌之象,还未等看得仔细,倏地一团米白色球囊便冒出了水面,紧接着,一团又一团米白色球囊远远近近地在这片海域里如雨后突然冒出的蘑菇般露了头。
  “大人,一共是十个。”有锦衣卫迅速清点了一遍。
  “捞起来。”崔执简短地命道。
  第一团球囊被打捞上来,崔执近前一瞧,竟和薛怀安猜测的八九不离十——这团球囊由六个米袋大小的气囊被细网子兜在一起所组成,其上系着两条指头粗细的绳索,一条连着银箱,一条连着个大大的粗麻布袋子。麻袋里装的东西显然还有剩余,薛怀安打开一看,见是一些白色的晶体,却认不出究竟是什么,放到冷水里试试,这晶体果然比盐糖之类常见的东西溶解速度要慢上不少,可见应是专门经过挑选的“可缓慢自动减重”之物。
  待到十个银箱都被打捞上来,锦衣卫们便开始忙着清点整理银圆,唯有薛怀安对着那些气囊出神。站在一旁督御手下的崔执见了,走过去问道:“这些气囊有何不妥?”
  薛怀安没有回答,默默蹲在气囊前,伸出手指缓缓地在气囊米白色的光滑表皮上摩挲,眼中带着几分痴色,好一会儿,喃喃自语般说:“这是从未见过的东西呢,谁是这造物者?”
  “这不是皮革吗?”崔执听了问道,随即伸手也去触了触那略有弹性的表皮,然后自己回答了自己,“真的不是。”
  薛怀安拿出随身带的小刀,刺破一只气囊,割下一块表皮细看了一会儿,道:“似乎是在某种织物上面涂了一层什么东西制造出来的,和咱们在布上刷桐油防水一个道理,只是防水性似乎更好,而且完全不透气,轻软且有弹性。”
  “那么,那个也是吗?”崔执指着甲板上散乱放置的气囊中一个颜色略略有些不同的气囊说。
  薛怀安走过去捡起那个气囊,立时感觉分量、触感以及颜色都和别的略有不同,用刀子刺破后割下来一块细瞧一会儿,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哟,这又是另外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
  制成两种球囊的材料乍一看很是相似,但实则薛怀安手上正拿着的这一块却不以任何织物为基底,自成一体,手感软弹,轻轻拉扯就会变形,一松开又恢复了原状,最重要的是平滑的表面没有一丝纹路或者孔隙——也就是说,没有天然生长留下的任何痕迹——“这大约是人造之物。”薛怀安下了结论。
  “那你认为,劫匪为何只造了这一个?”崔执道,顺手拿过薛怀安手中那团球囊,也仔细端详起来。
  “不知道,可能性太多了,谁又能知道那造物者在创造的过程中遇见过什么,思虑过什么。正因为会有这么多变数、偶然与巧合,才会让人期待吧。”薛怀安答道,眼底深处隐隐跃动着光芒,毫不掩饰对这造物者的热切探究之情。
  崔执看见如此神情的薛怀安,脸色微沉,道:“薛总旗,在这么多下属面前,你眼冒贼光,似乎不妥。”
  “嗯?”薛怀安愣怔一瞬,隐约觉得面前的崔执虽然仍是神情语气都一如既往地严肃,但遣词造句似乎有什么不同,于是脱口一句,“崔总旗这‘眼冒贼光’一词用得很是灵动。”
  “真是个怪胎。”崔执对薛怀安不咸不淡似骂非骂地回了一句,转头便走了。薛怀安望着他的背影,一个人站在甲板上琢磨:这人刚才嘴角想翘又没翘,是不是憋着笑呢?都怪他脸太黑,做个表情都让人看不清楚。
  不管一直板着脸的崔执是不是曾经憋过笑,这位年轻的锦衣卫总旗对薛怀安的态度总算略略好了几分,但这却并未影响他要将薛怀安关入泉州千户所大牢的决定。好在崔执对薛怀安并未刁难,给了他一个清洁的单间牢房,送来的食物也算可口,且答应他随时告之案情进展。
  薛怀安躺在床上,望着牢房高墙上窄窗现出的半轮明月,正思量着抢案如今的头绪,忽听门锁轻响,似乎有人在牢门外开锁。他心下觉得奇怪,此时月过中天,怎么会有人来?刚站起身,门便被人推开,只见崔执冷脸站在门口,高大健硕的身子将窄小的牢门几乎堵满。
  “崔总旗,这么晚有什么要紧事吗?”薛怀安问。
  “有。”崔执简短答了一句,走进牢房来,眉头压低,脸色阴沉,似乎是在控制着不快的情绪,说,“就在刚才,德茂银号的劫匪已经全部被傅冲找到了,恭喜。”
  薛怀安没想到傅冲能有这样的本事,先是一愣,再看崔执一张臭脸,心想此人也忒小气,不过是比傅冲慢了一步,怎至于如此黑着一张面孔,真是没有半点儿“气质”。想到此处,薛怀安故意大方地说:“虽然这事大部分是依靠傅冲的才智,但如果没有先前崔总旗的铺垫,却绝对不可能这么快。”
  崔执的神情并没有因为这话而稍稍温和,继续说:“傅冲今夜找到了剩下三个匪徒的藏身院落,不过想要接近他们的时候被对方发觉,于是抢匪向他开枪射击,傅冲也开枪还击,结果击中抢匪屋内所藏炸药,发生剧烈爆炸,这三个人被炸得支离破碎面目全非。薛大人,你真应该看看现场的惨状。”
  薛怀安不想竟会如此,愣了一愣,待完全理解透对方所言,才迟疑地开了口:“那,这三人的确是抢匪吧?”
  “在这院子的地下挖出了白银三千多两和德茂银库丢失的全部珠宝,你说这三人是不是抢匪?”
  一听失物几乎全部找回,薛怀安心头稍稍一松。适才他听到崔执所言,第一反应是傅冲杀错了人,才会引得崔执如此不悦,但既然现下如此,虽说抢匪的确死得有些惨,却毕竟可以交代过去了。
  崔执似乎看出了薛怀安的心思,冷冷地说:“薛总旗真的觉得这样就可以了吗?”
  “崔总旗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些抢匪的确犯了重罪,大理寺要是判下来,终身苦役在所难免,但是依律断然罪不至死。可是现在,就是因为你们私下插手,快意恩仇,这四条人命就没有了。”
  “崔总旗话不能这么说,就算今晚是锦衣卫出动去拘捕这些匪徒,也可能因为击中他们所藏炸药而发生同样的事情,这个与私了还是公了无关,意外而已。”
  “哦?薛总旗认为这就一定是意外吗?想那傅冲是成名的剑客,身手了得,你能保证不是他先潜入那院中用剑杀了这三个抢匪,然后引发爆炸吗?”
  “他为何要这么做?”这话才一出口,薛怀安便知道自己说错了,必要招来对方的讥笑。
  果然,崔执面露讥色,道:“理由可以有很多,我只说一个。这些江湖人,不屑律法,只以自己的好恶判断别人的生死,假使傅冲觉得这些人这般得罪了他和他娘子,被判个流放或者苦役不能解心头之气,仅此一个理由就可以让他一时冲动下杀手了。”
  “傅冲断不是这样的人。”
  “那他是怎样的人?薛总旗每次断案是先判断此人个性如何,才推论此人是不是嫌犯吗?”崔执脸上的讥讽之色更胜。
  薛怀安一时语塞。
  崔执见他不说话,更加咄咄逼人,道:“明日宁府要是来人看望薛大人,请转告傅冲,烧起来的是民宅又不是炼钢高炉,断不能让一切都灰飞烟灭。薛总旗既然和宁家交好,最好还是祈祷不要让我查出些什么来,要不然,越权、纵凶,诸般罪责算在一起,薛总旗的前途堪忧啊。”
  崔执料想果然不错,第二日一早宁霜便赶来探望薛怀安。
  薛怀安一见她便问:“被抢的东西都找齐了?”
  宁霜淡淡一笑,道:“放心吧,齐了。除了银圆被那些抢匪花去少许,其余的都在。正如你所料,这些人不敢过早处理珠宝,所以只是深埋地下,大约是准备几年后风头小了再说。”
  说完,宁霜看薛怀安神色疲乏,眼睛里泛着血丝,似乎是一夜未睡,以为他是忧心案子所致,伸出手隔着门上铁栅栏握住他的手,感激地说:“这次多谢你,要不是你帮忙,还真是抓不出这些人来。你的事情不用担心,我一定替你斡旋,无论如何抢匪被我们抓住了,怎么样我们也占理。那个崔执你不要理会,他人如其名,太过偏执,成天就知道啥律法律法的,这南明上上下下,从官到民,谁真的讲律法?七岁稚子都知道,律法只是官家和有钱人的道理。总之你放心,要花多少钱我都出,更何况,这次本就是我们抓到了抢匪,崔执那班人就是因为被反衬得无能才这样乱咬人。”
  然而这话说得薛怀安心里更是迷茫一片。他知道宁霜所言也许是南明大多数人的真实想法,崔执的言论自己也不敢苟同,但无论如何这些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观点。唯有他自己,同样身为锦衣卫,却是不知该如何去选择和坚守。
  他缓缓将手从宁霜手里抽出来,仿佛害怕被那温软拢得时间长了,便会被拉到她那一方去,有些艰难地开口说:“宁霜,你告诉我,傅冲是如何那么快找到抢匪住处的。”
  “哦,这个啊。他说他在船上击杀那人之后,就去查看那人身上有没有什么线索,结果,那人内兜有一个小纸袋,就是那种槟榔铺子给客人包槟榔用的袋子,上面印着‘三桥槟榔铺’。于是他到三桥街找到那个三桥槟榔铺一打听,就知道了那死去抢匪大概所住的巷子。到了那巷子,再一观察打听,很快就找到了几个抢匪的住处。”
  薛怀安点点头,这样一来,整件事他已经可以在脑海里串联起来,虽然前路依然模糊不清,但依稀之间,他预感,也许这案子如今的完结亦是又一个开始。

独立的修行

  因为在泉州耽搁了几日,初荷和本杰明抵达帝都的时候,离帝都各个书院的考季已没有几天。
  帝都在更名之前叫广州,原本就是和泉州齐名的繁华港口,被选作帝都以后,历经近百年经营,更是成为和伦敦、巴黎齐名的华丽都城。与泉州不同的是,虽然人口激增,帝都并没有拆掉旧城墙扩建,而是直接在城墙外不断修建新的住宅和街市,将城邑的触角向着四面八方无休止地蔓延而去,最终形成皇帝所居宫城之外套着一圈儿旧城,再外便是三倍于旧城大小的无城墙新城这种在南明帝国少见的半开放都邑结构。
  帝都的书院之多为整个南明之最,大大小小共有一百多间,其中以应元书院、学海堂和菊坡精舍三间为官办的最高学府。这三间书院以初荷现在的学识和年纪自然不能去考,她的目标是粤秀、越华、羊城、禺山、西湖这五大书院之一。
  “初荷,看,那就是书院的秀才们吧。”马车驶过帝都新城宽阔的街道时,本杰明指着一行都穿同样青色遥赖纳倌晁怠�
  初荷顺着本杰明所指看过去,只见那一行五六个书生走得很是悠闲,间或相谈几句,朗朗而笑,意气风发,心中不由得好生羡慕。
  本杰明看见她把额头紧贴在车窗玻璃上,小鼻尖被玻璃压变了形,一副恨不得要将脑袋挤出去的样子,心中一动,于是忽然冲马车外大喊道:“车夫,停车。”
  马车骤然刹住,不等初荷相问,本杰明已经跳下车,拦住那几个还未走远的书生,道:“留步,留步,请问你们是哪家书院的秀才?”
  白日里街道上突然横冲出这样一个人来,几个书生都露出防备之色,但再看这西洋打扮口音古怪的少年相貌甚是俊美,便稍稍缓和下神色,为首一个长脸的书生道:“我等是西湖书院的,尊驾有何事?”
  本杰明一听恰巧是西湖书院的秀才,觉得逮了个正着,急切地问:“你们书院难考不难考?可有女子?”
  那秀才听他扑上来就问啥“女子”,眉头不禁一压,露出稍有些嫌恶的神情,回答:“难考,没有女子。”
  本杰明一听着了急,忙问:“为什么?不是说五大书院都收女子的吗?”
  那秀才见本杰明着急的样子倒是天真有趣,忍不住笑笑,道:“你是从海外来的吧,自然不知道这里的情形。官府只是说不得拒收女子,但女子也要考得进来才行啊。不好意思,我等还有急事,告辞。”说完,他一抱拳,领着众人快步走了。
  这人的回答本杰明并未完全会意,坐回车上的时候冲初荷有些无奈地耸耸肩,说:“我只是想帮你打探一下,哦,初荷,这不算是好消息吧?我帮到你了没有?”
  初荷早已学会淡定地面对本杰明这种创造性突发行为,反正自己躲在车里,随他胡闹也不怕。倒是那秀才的回话让她有些忧心,心道帝都的实际情形和那书院名册中所写果然不同,依言来看,似乎是这些有名气的书院表面上不拒绝女子应考,可是最后却不录女子,完全是应付官府的表面文章而已。如果真是这样,那应考五大书院还真不是简单的事情。
  这样的担忧与永远傻开心穷乐观的本杰明自是无法讲,初荷只觉得薛怀安不在身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这才发觉一直以来,念书、找学校、租房子等等这样的事情都是薛怀安一手打理,她不曾动过分毫脑筋。意识到这样完全地依赖于一个人,初荷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仿佛是看到现实中的自己正在渐渐远离日记本上那个一心要独立成荫的女孩儿。
  马车穿过新城,在码头后街一处院落停了下来,乌漆大门紧闭着,大门上方悬着不打眼儿的一块牌匾,写着“叶宅”二字。初荷上去叩了两下,不一会儿,一个杂役婆子样的仆妇走了出来。初荷说明来意,递上叶莺莺的信,那仆妇操着带广东白话口音的官话说自己并不识字,拿着信往屋里找人去了,“砰”的一声关上了乌漆大门,将初荷晾在了门外。过了半晌,屋里出来个看上去十六七岁的丫鬟,口头上客客气气地问候了一声,却仍不让初荷进去,只说是也不认识字,要找识字的邻居帮忙看下信。
  那丫鬟说完拿着信就走了,留下初荷和本杰明站在大太阳地里苦等,先前开门的婆子就叉着手站在门洞的阴凉地里用眼睛睃着二人,一言不发。
  院子里传出声音问:“乜野人啊?”(什么人?)
  那婆子一撇嘴便答:“咪都系D探亲探威暨乡下人。”(都是来探亲戚探朋友的乡下人。)
  这一问一答都用的是广东白话,初荷和本杰明从泉州一路行来,为打发时间和车夫学了简单的白话,两句话的大意都能听懂,本杰明没心没肺,完全没注意到那婆子答话时吊高句尾的不屑口气,初荷却有些脸上挂不住,她自小未看过别人脸色,更未曾被丫头仆妇看不起过,当下里转身就想走。然而抬步又思忖自己要是住到别处去,将来叶莺莺自然要传话给薛怀安,倒叫他在泉州担心,于是便忍下了这口气。
  过了好久,那个出去找邻居看信的丫鬟才回来,手里拎着一个荷叶包,有烧腊的香气透过荷叶包的缝隙渗出来。她见初荷他们还在门口站着,就用官话轻描淡写地说:“快让人家进去吧,的确是小姐的信,腾个屋子出来。”
  初荷和本杰明跟在看门婆子后面来到一个分里外间的客房,待那婆子走了,本杰明兴高采烈地拉着初荷说:“初荷,刚才你闻到没有,好像是什么好吃东西的味道,我说怎么那丫鬟走了这么久,原来是跑去给咱们买好吃的了,这家的丫鬟还真不错。”
  初荷看本杰明两只眼睛像老鼠看见大米一样烁烁放着贼光,一脸又馋又兴奋的表情,忍不住笑起来,便也不再理会刚才被怠慢的事情。
  很快到了午饭时间,有仆妇端来饭食,两人一看竟然只是白饭和一碟青菜一碟咸鱼,忍不住对望一下,露出失望的神色。那仆妇看在眼里,也不说话,气囊漏气一样从嘴巴里发出一声“哧”,转身就走了。
  本杰明有些不甘心地用筷子扒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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