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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侦]风暴眼-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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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秦先生的家族有精神分裂病史。”没有介意我敷衍性的回答,肖警官避开人潮将车拐上了更宽敞的马路,嗓音清冷如常,“魏小姐是一开始就知道吗?”
    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我翘起嘴角笑笑:“我们结婚之前他告诉过我。”
    得到我的回答,他再开口时依旧面不改色,修长的十指不轻不重地搭在方向盘上,平静地目视前方的模样就好像他注意力一直集中于前路:“精神分裂症发病率最高的年龄段是16到35岁。秦先生刚好是在34岁开始不清醒。”还是上班高峰期,前方有些堵车,他手肘一动,换档降下了车速,“在知情的情况下决定和他结婚,之后又毫无怨言地照顾了他三年……不得不说您确实很令人尊敬。”
    可惜我没法从他脸上看出真正的尊敬。因此我礼貌地一笑,没有接他的话。
    不同于秦森那种带刺般拒人于千里的态度,肖明虽然鲜少流露出自己的情绪,但并不吝于与人交流。更令人钦佩的是,他似乎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气质,哪怕是再平静不过的提问,也会叫多数人不敢生出撒谎或者顾左右而言他的念头。这对他的职业生涯不无好处。
    当然,前提是他懂得分寸,不会自寻死路。
    等待片刻却见我陷入沉默,肖警官瞥了眼后视镜,而后再次主动道:“那天你们离开之后,我和曾警官按照秦先生的说法,找到了新的证据。毛一瑞最后全部如实招供。”他说,“让我们比较惊讶的是,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悔意。哪怕是对于他父亲替他顶罪这件事,他也完全没有感激的意思。”
    车流堵在桥中间,他换了空档,拉下手刹,“‘反正他要死了,想替我死也正常’。这是毛一瑞的原话。他觉得理所当然,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看来他很了解他父亲的想法。”我心不在焉地接了一句,视线瞟向挡风玻璃外的车潮,开始思考等我回到家,秦森会不会因为我出门太久而发火。他今早起床后一反常态地没有说一句话,板着脸吃下了早餐,心情显然不大好。
    我正出神,身旁肖警官的声音便轻飘飘地钻进了耳朵里,“我以为你会觉得他冷漠无情。”
    “是吗?”我没有挪开停留在挡风玻璃外的视线,大约只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也许是因为我没有亲眼看到吧。”
    厚重的阴云推挤着朝阳,始终没让阳光从层层裹覆中挣脱出来。只有灰蒙蒙的天光将脱离阴云的天空残块抹成青白色,算作还了人们黎明后的光明。我刚想着可能再过不久就要下雨,便见雨丝猛然把挡风玻璃割出一道亮晶晶的小口。
    车内响起“咔哒”一声金属碰撞的轻微动静,我转头才发现肖警官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打火机点燃了一支香烟,打开他那一侧的车窗,缓慢地吐出一口烟圈,再将夹着香烟的左手随意搭到窗外。
    “毛文窦由于抢劫致人死亡而入狱的时候,毛一瑞只有九岁。”他继续刚才的话题,“后来没过三年,毛一瑞过失杀死了邻居家一个两岁的孩子。毛家和董家因为这件事赔得倾家荡产,所以董梅才会带着毛一瑞搬到V市打工。没想到毛一瑞在十五岁的时候又因为抢劫致人重伤被送进了少管所。这就是他今年二十四岁还在读大学的原因。”
    我重新看向前方的挡风玻璃,不出所料见它已经被雨丝割得面目全非,“从小就开始犯罪,也难怪心狠手辣。”
    “他是典型的反社会型人格障碍。”打开雨刷,肖警官收回左手,又把香烟送到嘴边。
    “反社会型人格障碍?”
    “变态人格的一种。特征是具有高度攻击性,严重缺乏羞惭感和责任感,情感冷漠而缺少变化。”唇齿间慢慢溢出烟雾,他隔着这层模糊将视线投向我的眼睛,“秦先生原先对变态人格做过相关的研究。魏小姐没有听说过么?”
    我回他一个饱含歉意的微笑:“他很少跟我提工作上的事。”
    因而撤去那冷得灼人的目光,他再次吸了口烟,才望着前方丝毫不见挪动的车龙开口:“我听说毛一瑞在幼年时期有过一次严重的脑部创伤。”似乎是不经意地停顿了一会儿,他偏首,松开搭在方向盘上的右手捞来车内烟灰缸,“这让我联想到一件事。两年前我在美国交流学习的时候,听过一个关于变态人格脑起源的讲座。那位专家提到过,最先提出眶额皮层的功能障碍可能导致变态人格这一假设的,就是秦先生。他是生理心理学领域难得一见的天才。”
    把烟灰弹干净以后便将烟灰缸搁回原处,他又微启薄唇夹住烟嘴,“不过很可惜,这个假设至今没有得到科学的验证。我后来向那位专家打听,才知道原来四年前美国国立精神卫生研究所、国家药物滥用研究所和某个私人基金会已经决定共同资助秦先生和他的团队启动这项研究项目。但是秦先生因为某些原因并没有加入这个团队,因此才导致这项研究进度缓慢,至今没有结果能够证明他的假设。”
    直到将口中的烟雾吐尽,他才目不斜视地问我:“当年秦先生和您一起去美国,是因为这个项目么?”
    “我们只是去度假。”我说。
    车流终于开始缓速涌动,肖警官也给车换了档,“据我所知,在回国之前秦先生就已经开展了研究工作,最后是因为资金问题而不得不中断。所以我一直在想,如果你们当初去美国是为了这个项目,那为什么后来秦先生会选择丢下他的团队,放弃这项研究。”
    “您想从我这里得到答案?”禁不住猜测他的想法,我笑了笑,“我不知道他和他以前在美国的团队有没有接受过资助。但是去美国那次,他的确是带我去度假。至于度假之余他在做什么,我并不清楚。”顺手将脸侧的头发捋到耳后,“毕竟我只是一个钢琴老师,没什么文化。他们那些专业性太强的东西,我从来不会去问。”
    “没关系。”没想到他对此并不意外,调整方向盘把车拐到了通往我们住处的小路,语气平淡如初,“我会自己找出答案。”
    我付诸一笑。
    等到他把我送到距离别墅约摸五十米的空地,我便向他道谢,打算下车。
    “魏小姐。”他却突然叫住我,“您曾经受到过脑部创伤吗?”
    转过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我微笑着回答:“没有。”
    他同我对视三秒,然后跟我道别,不再追问。
    回到家之后,我站在玄关换鞋时,隐隐能听到客厅传来的声响。拎着菜来到客厅,才发现原来是电视节目的声音。
    秦森直挺挺地站在客厅正中央,手里握着遥控器,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视屏幕。他身上套着的是我昨天替他从阳台收回来的睡袍,在外头晾晒了一个下午,至今都还沾着阳光的气味。我见他光着脚,便回身来到玄关,帮他拎一双棉拖过来。
    “路上碰到肖警官。”弯腰把拖鞋搁到他脚边,我顺道解释,“他开车送我回来,堵车,所以晚了点。”
    “闻出来了。”他象征性地朝我偏了偏脸,却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只有语气里少带不屑,“老烟枪,抽的牌子也少见。”
    我不得不拍拍他的脚踝,“把鞋穿上吧。”
    他抬脚,直接踩在了拖鞋上,仍然没有要分出一点注意力来好好穿鞋的迹象。
    但鉴于他这几天状态都不错,我不再管他,起身走向厨房,将买回来的菜放进冰箱。在洗菜池边把卷心菜的叶子一片片剥下来洗干净,我还能听见客厅那儿传来的电视节目里的讲话声。
    “受害人李老太如今失去了老伴,只身一人住在B区的旧屋里……”女主播的嗓音有些耳熟,字正腔圆,不带任何南方的口音。我还在回忆她是谁,就听到另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啜泣起来:“如果只是钱被抢,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们两口子没有儿女的照顾,也能自己靠自己活这么多年……可现在老伴没了,以后的日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过……就因为一个‘敲头魔鬼’……造孽啊……”
    是那位被抢走了首饰的李飞英老太太。
    我洗菜的动作顿了顿,而后才接着继续。原先我也疑惑过,为什么李飞英老太太要撒谎。在丢掉两万块这件事上撒谎的确情有可原,但她坚持说她看到过敲头魔鬼的脸,却让我不能理解。现在回想起来,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没有子女的赡养,丈夫又还躺在手术室接受抢救,她必须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让自己暴露在媒体面前,以便争取到更多人的同情,甚至得到一定的捐助。
    终归是为了将来的生活,无可厚非。
    只是我没想到,晚餐过后再看新闻时,会听到毛文窦自杀的消息。
    “‘敲头魔鬼’毛一瑞的父亲毛文窦于今早七点在家中割腕自杀。毛文窦生前曾试图替毛一瑞顶罪……”
    趁着秦森还在洗澡,我关掉了电视,回到二楼的卧室,爬上床钻进了被窝。
    这些天难得有机会好好休息,我通常都睡得比较早。秦森对此不甚在意,因为他往往要在书房待到半夜,才会回来卧室休息。这晚也和前些天一样,我夜里听到他回房的动静,接着又感觉到身边的床垫陷下去,应该是他揭开被子躺了下来。
    他温暖的身体慢慢靠近,掌心覆上我的额头,在黑暗中拿食指反复摩挲我的额角。那里有一块术后伤疤,藏在发际线后头,很难发现。从三年前开始,他就总爱无意识地摸它。有时候他脑袋不清醒,指下力道太大,甚至会擦破我的头皮。就好像能用这种方式掩盖它的存在,假装一切都不曾发生。
    “我总是在想,为什么我没有杀了你。”我睡得昏昏沉沉,隐约听见他在我耳边喃喃自语,“然后再跟你一起死。”
    片刻过后,他的嘴唇贴上了我的前额,一翕一张,温热的鼻息随着呓语似的呢喃,伴我陷入梦乡。
    “……我们都会不得好死,魏琳。”

  ☆、第十一章

我第二次见到秦森,是在春节之后。
    那时我几乎已经走投无路,偶然从包里翻出秦森的名片,才恍惚间记起了他。于是我上网查找了他的个人资料,又在A大的学院论坛里进行关键词检索,简单了解了他的学生对他的评价。确认他声誉良好,我犹豫一个晚上之后,还是通过名片上的号码联系到他,同他约好时间上门拜访。
    秦森的住处距离A大所在的大学城有半个小时的车程,同样是在郊区,依山傍水,人工种植的花卉依仗着南方温暖气候的呵护拥红叠翠。那是个大社区,居住着上十万人口,不仅绿化面积大,整体环境也比市中心要宜人。社区主干道的几个岔路口设有门岗,将整个社区划分为数个闭门式管理的小区,免费的楼巴贯通各个角落。我按照他给我的地址慢吞吞地寻找,总算在上午九点以前找到了他的住处。
    是一幢五层公寓的顶层。
    我循着门牌顺序来到秦森的住所门前,发现大门微敞,似乎是特地为我留了门。迟疑片刻,我还是稍稍推开门,同时用另一只手敲了敲门板:“您好?”
    和我想象的不同,这是间非常宽敞的屋子,一眼望去大约有两百平米。屋内的主色调看上去十分舒适:白墙,釉面瓷砖地,酱色为主的家具,米色沙发和柔软的羊绒地毯。玄关正对着书房的大门,中间隔着敞亮的客厅,朝南的墙开着一排大窗,保证有充足的阳光能够钻进屋中。
    而秦森伫立在客厅中央,格子衬衫外的V领毛衣搭上浅色牛仔裤,双手随意地背在身后,气定神闲地等我将视线转向他。当我的注意力终于落到他身上,他才几不可察地微微抬高了下颚,从容迎上我的目光。
    “很好,看起来你已经开始尝试重新振作了。”他说,“找工作顺利吗?”
    已经不是头一次因为他的开场白而感到诧异,我怔愣片刻才想起要开口:“秦先生。”顿了顿,我想让自己的措辞更为妥当,“您还是这么……让人惊讶。”
    “如果出场方式不够特别,就不足以把你吸引过来。”他承认得大方,不紧不慢朝我走过来,最终驻足在我跟前,向我伸出手:“很高兴再次见到你,魏小姐。”
    我同他握手,在他侧身邀我进屋的间隙环顾一眼周围,“您上次提到合租……我以为房子不大。”
    “不影响房租,因为我就是房东。”把我领到沙发前,他不以为意,转过身又面不改色地问我,“要来杯红茶吗?虽然也可以喝现磨咖啡,但是我觉得还是红茶更适合你现在的肠胃状况。”
    还沉浸在他那句他就是房东带来的震惊情绪里,听到他的问题好几秒我才后知后觉地张口:“红茶很好,麻烦了。”
    所幸他并不介意,张开一条胳膊示意我坐下,“请坐。电视遥控器在你手边,可以随意一点,不用太拘束。”而后便走向厨房替我泡茶。客厅的电视已经打开,调了无声,只有屏幕上画面闪动。那段时间我受到抑郁症的影响,对一切电视节目兴致缺缺,加上时常焦虑不安,更不可能就这么坐在客厅等待。
    因此我起身随秦森一起走进厨房,看着他从厨柜里取出一套茶具:“秦先生,您刚才说您就是房东……可是我记得上次您说的是合租?”
    “那个时候这套房子还不属于我。”他从直饮水管那儿接了一壶水搁到灶上烧开,“不过我对这套房子很满意,所以在元旦那天把它买了下来。”又从另一侧的厨柜里拿出一盒茶叶,他回头看我一眼,口吻稀疏平常,“你不需要有太大的压力,这里房间很多,空间自由,完全可以供两个人住。再者要租房子给你是我的提议,我没有食言的习惯,尤其前提是目前为止我很乐意跟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
    我依然觉得有些不妥,但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跟他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只能暂且妥协:“谢谢。事实上我今天就是为了这件事过来的。另外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您会知道我的事。”我停下来想了想,“我是说,关于我的名字,我父母的离世,我的抑郁症,我正在找房子……还有刚刚您提到,我正在找工作。”
    “那天你手里拿着病例,我在上面看到了你的名字。”舀出两茶匙的茶叶送进茶壶内,秦森没有要顾左右而言他的意思,向我解说的语气也如谈论天气一般平常,“你的手袋里露出了一张传单,虽说只有一角,但我对那个颜色印象深刻,是医院附近房屋中介所的传单。由于租金低廉,那里的客户多是应届毕业生,很显然你不属于应届毕业生群体,所以合理推测你是在找租金低的房子。”说到这里,他停下来,再次回过头将目光投向我,“你原先是在A大附近的莱茵琴行做钢琴老师?”
    “嗯。”我颔首,没有料到他得知我名字的途径居然这么简单。
    “刚回国那一年,有次我在车站等车,听到旁边一位女士在向她的朋友介绍她小女儿的钢琴老师。”得到我肯定的回答,秦森便撤回注意力,捞过正在沸腾的开水浇洗茶杯,再盛了些水温杯,才将开水壶搁回灶上,“还拿出了照片。我不小心瞥到一眼——你知道,你的脸让人很难忘记。”
    他说完转过身,立在原地抬起右手,远远比划了一下我的脸:“黄金比例,堪称完美。而且你的五官很精致。”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称赞,思索几秒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回应,最后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谢谢。”
    他简单点头,对我的态度并不在意,回身把沸腾过后逐渐翻起水花的开水撤下灶台,冲入揭开了壶盖的茶壶里:“因此我记住了你的脸。那天在医院看到你之前,我曾经从新闻里得知令尊令堂车祸的消息。记者有采访到你,尽管给眼睛打上了马赛克,但是即使只有半张脸我也认得出来。”完成这一切,他把开水壶置回原处,慢条斯理地倒掉了茶杯中盛着的开水,“至于抑郁症,那是因为我在你身上闻到了盐酸氟西汀的气味。另外再考虑到你拿着病例出现在心理科所在的楼层,以及你黑眼圈深重、眼神涣散、身体消瘦等现象,已经可以断定你身患抑郁症。”
    盐酸氟西汀的气味?我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顺手从冰箱里拿出一盘包成方形的薄面饼,他打开另一边灶上的火:“还有你当时的经济状况,”他轻车熟路地将少量的食用油倒入锅中,“在知道你职业的前提下,我注意到你的指甲至少两个星期没有修剪。钢琴老师不剪指甲,这几乎是不可理喻的。除非你已经不在工作。除此之外,我发现你手腕上的手表和脖子上的猫眼石项链都已经消失。之前不论是在新闻里还是生活照里你都戴着它们,所以我认为那应该是你的贴身物品。”
    我正奇怪他要做什么,就见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还在继续刚才的话题:“正好你的手袋上系着一个小挂饰,那是那个地区唯一一家典当公司的小赠品。鉴于那两件首饰都价格不菲,我推测你是因为经济吃紧,不得不把它们拿去典当。这也恰好能解释你为什么在找便宜的租房。”
    下意识摸了摸修磨圆润的指甲,我忍不住猜测:“所以您肯定我在找工作,是因为我把指甲剪过了?”
    秦森略一颔首,端起盛面饼的盘子,用锅铲将面饼摊进热好了油的锅中,顺口补充:“你刚才在楼道接电话,我也不巧听见了。”
    经他提醒,我才想起我刚才在楼道里接过一通电话。是琴行的老板打来,和我商量工作上的问题。我忽然放松了不少。或许是因为秦森的语速不像上次那样飞快,又或许是因为他虽然观察力惊人,但举手投足自信而从容,神态间没有流露出任何的恶意。
    这很少见。他看起来是个不苟言笑的男人,却能够凭借笑容以外的气质让人逐渐卸下戒心。
    “来点香蕉薄饼么?”给煎锅中的薄饼翻了个面,他不回头看我,仅仅是轻描淡写地道:“你的心理医生应该告诉过你,香蕉可以帮助你的大脑分泌适量的5…羟色胺,让你心情愉快。”
    不是已经在煎了吗?我叹了口气,再次向他道谢。
    那天我没有吃早餐,胃里灼烧感清晰,十分不适。可低郁的心情早已将我的食欲折磨殆尽,我实际上没有任何胃口进食,要不是秦森先斩后奏,我一定会坚持拒绝他的好意。事后再回到客厅,就着香醇的红茶咬下一口香蕉薄饼,我本以为会味同嚼蜡,却意外地发觉自己竟然还想再吃一些。
    他用油少,加上食品吸油纸的辅助,出锅的薄饼不像餐馆中常见的那样油腻。香蕉片的味道在适量砂糖的点缀下更显清甜,配上黑巧克力酱也不觉得腻味。
    我端着盘子慢慢享用,一时间竟放不下来。胃口奇迹般好转的同时,我也渐渐分出了心思,察觉到屋子里有些异样的声音环绕。
    “我好像听到……有点像海浪的声音。”
    “音箱。”抬了抬眼皮示意我往上看,秦森端起茶杯呡一口红茶,“我在放我刻录的光盘。”
    这才注意到屋顶的每一个角落都安有一台音箱,电视柜那边却不见影碟机的影子,恐怕是通过电脑在播放音频。我仔细听了一会儿,除了一波又一波海浪声,再等不到别的声响。
    “是只有海浪的声音吗?”
    “这一首是海浪。接下来是雨,最后是溪水。”
    “您平时都听这个?”我不确定这算不算得上是曲子,“完全没有人声的……曲子?”
    秦森不以为然地摇头:“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他搁下手里的茶杯,“我想你应该有过这样的经历:一到下雨天,听着外面的雨声就会睡得特别舒适。”
    思忖片刻,我点了点头。从前我的确留意过这种现象。不只是我,朋友圈里很多朋友也会在雨天睡得尤其惬意。
    “那是因为雨声的波长和频率将你的脑波逐渐调整到了与α波同步的状态。”背脊倚上沙发的靠背,他手肘随意搭在两侧,习惯性地将双手搁到胸前交叠起食指,姿态颇为慵懒,“你知道人脑会一直产生‘电流脉冲’,也就是我刚才提到的脑波。而在四种脑波里,α波能够帮助你进入潜意识,进而让你的大脑得到放松,减少焦虑和紧张感。同样,海浪和溪水声在达到某个特定频率的时候也能产生这种效果。”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停顿半秒,面色不改地眨了眨那双深邃的眼,启唇道:“不过这张盘里都是8…9赫兹的音频,如果你需要促进睡眠的声音,我这里还有另外一张光盘可以让你带回去。”
    这样体贴的招待完全出乎我的预料。即便心情低落,当时我也多少感到受宠若惊,张张嘴几乎失去了语言组织能力,“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我很想客气一句,告诉你我对每个抑郁症患者都这么贴心。”相较于我,他自始至终表现得从容不迫,眉目间没有半点笑意,模样认真地与我对视,“但是鉴于我在追求你,我觉得还是实话实说比较好——我只对魏小姐你这么上心,原因是我喜欢你,所以你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
    直白的态度叫我茫然之余愈发手足无措。
    “您是认真的吗?”
    考虑到这不是他第一次提到这个问题,我不得不向他确认。
    秦森微微皱了眉头,歪了歪脑袋若有所思地打量我一眼:“我以为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稍稍眯起双眼,舒展开眉心,开始试着找出原因,“或者我刚才应该用巧克力在你的薄饼上画个桃心?虽然我不太想表现得像个咖啡店的服务生。”
    其实当时我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但我的确被他那副严肃的表情逗笑了。
    然后我看到他难得真诚地翘了翘嘴角,眼底也藏了几分笑意。
    他竖起右手肘,半捏着右拳撑在脑侧,兀自端详我的脸,“不得不说,很神奇。”
    “什么?”我没有跟上他的思绪。
    收回撑着脸的手,他再一次交叠起十指,两只拇指相互绕动:“最开始我看到你的照片,并没有任何心动的感觉。直到那天在医院看到你的真人。因此我一直在思考,是不是你在抑郁状态下的特殊脑波对我产生了影响。当然,人类的脑波能不能相互影响还有待验证。所以另一方面我也怀疑,或许你的抑郁状态对于我来说有一定的吸引力。”脸上神色平静如旧,他光明正大地细细打量我,语速缓慢,像是在一面思考一面心不在焉地说明,“可是就在刚刚,看到你笑的时候,我发现我更期待你身心健康的状态。哪怕是现在回想起你那张照片,我也有跟当初不一样的感觉。”
    我安静地回视他,竟不觉得紧张或是抗拒,只抿嘴支起一个微笑:“您真的很特别。”
    他神色不变,我却明显感觉得到他因为这句话而愉快了不少。
    “希望这种‘特别’对你来说是‘独一无二’。”他坐在初春的阳光下,即便背着光,漆黑的眼里也盈着亮意,“那么,现在来谈谈租房的问题?”

  ☆、第十二章

依稀听到尖叫声时,我才慢慢从梦境中抽离。
    窗帘的缝隙中还透着窗外路灯昏黄的光线,卧室天花板上有蓝光闪烁,我听着潺潺溪水声,好一会儿才摘掉不知何时戴上的耳机,转头看向身边的秦森。投影仪蓝色的灯光映亮他面无表情的侧脸,他竖起了枕头背脊笔直地靠在床头,被子只盖到腹部,肩上披着棉质睡衣,紧绷的下颚被深色的明暗交界线割裂,一半的身躯与背后漆黑的影子融为一体。
    我爬起来,拉高蝉丝被裹住自己,朝他身边挪了挪,胡乱拎起枕头垫到身后:“这是什么?”
    自从我坚持把投影仪固定在主卧,秦森就很少再用它来看影片。坐起来才能看到投影仪的光将室内的黑暗割破,正对着床头的那面墙上画面闪烁,画质偏黄,看上去像是九十年代的电影。我眨眨眼睛看清画面的时候,影片刚好播放到一个女人半躺在一张椅子上,一只男人粗壮的胳膊伸出来,正握着化妆笔替她补粉。女人睁大双眼神情僵硬,良久都不见眨眼。再看一眼,我发现她脖子上有一条像是勒痕的痕迹。
    我眯起眼刚想仔细看看,画面却霎时间变成全蓝。
    “《雨夜屠夫》。”秦森收回关掉投影仪的手,把遥控器搁回床头柜边,“一部香港电影。”等画面全黑,他便敷衍地揉一下我的头发:“继续睡。”而后裹紧被子兀自躺下,顺手将枕头拽到脑袋底下。
    瞥了眼床头的钟,已经是凌晨三点。
    “为什么要半夜起来看惊悚片?”我也重新躺下,把缠到胳膊上的耳机线拽下来,再摸出另一头的手机,一起放到床头,“还特地给我戴上耳机,让我的脑波进入δ波的状态。”
    “看来你还记得那四种脑波。”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侧卧,他语气平平,恰好是夜里降温的时候,出声便带着点鼻音,“突然想看而已。睡吧。”
    缩到他身旁,我拉紧颈前的被子以防透着凉意的空气灌进来,轻声告诉他:“刚才我梦到我们第二次见面那天。”合上眼,困意紧随而至,“真的很神奇。七年前的事,我还记得那么清楚。”
    他仍然没有回过身来,仅仅是下意识地开口:“人的潜意识……”
    耳侧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被睡意拉扯得意识不清,没有多余的精力思考他为什么没有继续说下去,却感觉到他猛然翻身,接着便身上一沉。稍稍一惊,我睁开眼,黑暗中看到他模糊的身影:“秦森?”
    不给我回应,他的气息很快覆上来,一手揽紧我的腰,干燥的嘴唇压向我的脖颈。我以为他又开始不清醒,下意识地挣扎推拒。他转而过来吻我的唇,时而轻嘬,时而不要命地用力得好像要把我的舌头吞卷入腹,既像安抚又像报复。
    这样的状况让我想起他三年前头一次犯病时的情形。要不是后来我想办法联系了胡太峰局长,或许我和秦森都活不到今天。我便忍不住要手脚并用地反抗。
    “魏琳、魏琳——”他压低声线,嗓音沙哑地低下头来用前额磨蹭我的耳郭,“没事,别动。”微微喘着气,他温热的鼻息扫过我脸侧,语调轻稳,一字一顿在我耳边安抚,“是我。我很清醒。别动。”
    而后他不再有其他动作,只安静地覆在我耳旁等我平复情绪。
    知道这是他尚且清醒的表现,我渐渐稳住了紊乱的呼吸。不能怪我多想,毕竟这三年他完全清醒的时候少,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折腾我的情况更少。见我平静下来,秦森才松开我的手腕,压着枕头托住我的后脑勺,交颈相靡。
    我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搂住了他。耳鬓厮磨一阵,他启唇轻咬我的耳垂。
    外头已经天光微亮。
    我再醒过来是因为楼下客厅的电话铃声响个不停。
    睁开眼发现身边已经没有秦森的影子,大概又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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