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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不奉陪-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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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雪心头一凝,除了在天元寺的寮房里没有避开冬草和冬花,知道她认识北晋二皇子的人。多一个都没有。他顾全了她女儿家的颜面,没给人留下镇北侯府私通北晋皇室的把柄。带空鹏一起离开,意也在于此?

沈雪不由得嚅嚅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定定注视坐在她对面的慕容迟,阳光的折射使得他的白银面具流转着五彩光华,面具下一双大大的眼睛。眸光深沉,也许是阳光明媚,她竟觉得。他的眼里蕴着千言万语,甚至看到了梦幻般的温柔神色。冰山战神的梦幻温柔,呃,很诡异,有点吃不消。

慕容迟嗯了一声:“刚才窜高纵低的。腿上的伤口可能开裂了,很疼。”微眯着眼凝视沈雪。目光闪烁。

沈雪坐的椅子离着窗不远,下午的阳光照进来,洒在她的头发上,染在她的面颊上,挂在她的襟袖上,阳光下,她那细白得几乎看不见毛孔的脸颊微微地闪着光,浓密而上翘的长睫毛浴成金色,连樱色的唇也娇艳了三分,而那双狭长的凤眸,黑亮,又深邃,仿佛能攫入所有的阳光和生命。

紧紧地盯着沈雪,似乎想从她的神情中找到什么,但是没有找到,慕容迟闭上了眼,暗暗磨牙,傻妮子!

沈雪噎了噎,想起那天雕翎箭射中他的胳膊和大腿,呃,腿上的伤口,她的眼睛不由得溜上了他的双腿,黑色衣袍下,只看得出那双腿很长,这货的身高绝不低于185公分。一抬眸,正对上他望过来的黑眸,嘴角一抽讪讪道:“带药了吗,你自己上一上药?我,我到外间去。”耳根又开始发热。

“没带。”慕容迟懒懒应道。

“哦,我这里也没有。”沈雪绞扭着自己的双手,把“那你回去上药吧”改成了“那,那空鹏怎么样了?”

慕容迟眸色一黯:“他还好,多亏了你那两个丫环,他说,等他好一些再向她们道谢。”

沈雪松开手,身子向前倾,道:“空鹏是你的人,不止是你平常时候的侍卫,也是你上战场的兄弟,他欠我的丫环一条命,也就是你欠我一条命,还有,你安排在四方驿馆的暗桩,我没把他送官,你又欠我一条命。”

慕容迟双手一按椅子的扶手,也向前倾了身子,握住沈雪的双肩,低低笑道:“我欠你两条命么,我早已经对你以身相许,欠得再多也都是这个身子偿还。”

“疼!你弄疼我了!”沈雪抬手去拂他握着自己左肩的手,咝咝吸着气,“我这儿受了伤,把手拿开,不知道你手上劲大呀。”

慕容迟急急缩回右手,想碰又不敢碰,问道:“怎么受的伤,是谁伤了你,什么时候的事?”

沈雪轻轻揉着左肩:“在天元寺,你跳下悬崖以后,来了个穿绿衣服的胖子要绑架我,被他们手里的怪兵器扫了一下,用过魏大夫的药,你,你手上劲太大。”

慕容迟靠上椅背:“是那个被关在铁笼子里的绿衣胖子么,他是什么人?”他竟是不知在他出了事以后,她也出了事,长安城里的水,真是又深又浑!

“你又溜进桃花山庄了?”沈雪哼哼道,“我爹也在那儿,小心被他逮着,打不死你。”闭口不提绿衣胖子。

慕容迟笑道:“被他老人家逮着也没关系,我是不会向他老人家出手的,他老人家也打不死我。”

沈雪哼了一声,面无表情:“我爹一点儿也不老。还有,楚晋和亲,你以身相许的人将是凤仪公主,我不介意与你相识,可是很介意你口没遮拦。”

慕容迟目光微凝,凝视着沈雪貌似沉静的面容,却从她游离的眼光中看到一丝紧张,不由得暗暗啐了自己一口,慢慢道:“谁告诉你楚晋和亲的?”

沈雪木愣愣看着慕容迟。他的唇,薄,而嫣红,据说有这样唇的人,无情,而那方面的需求很强烈。沈雪的脸轰地一下暴红,想歪了!太歪了!刚刚说什么来着,和亲,叶超生告诉她楚晋和亲的,难道是他在骗自己?可瞧着简凤仪的样子,心悦得很啊。

慕容迟离开椅子蹲在沈雪跟前,双手搂住她的脖子,把她的脸拉近,几乎鼻尖对鼻尖,低哑了声音,他说:“小雪,你真的愿意接受那个十一年前订下的婚约,愿意嫁给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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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面具

沈雪望着近在眼前的那双眼睛,只觉得自己沉进了无际的星空,夜宇深浓,星光灿烂,璀璨而神秘,令人难以抗拒。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他线条似柔还刚、薄、而嫣红的唇上,似乎有一小簇火焰,烧灼着她心底的柔软,烧得她隐隐痛楚,便是这完美无俦的红唇,夺了自己的初吻。明明是个无情之极的人,却让她有一种他多情到了极点的感觉。

沈雪抬起手,指尖沿着他清晰优美的唇线轻轻划过,停在他唇的中央,幽幽道:“迟迟,有没有人告诉你,你长着一张桃花嘴,三月桃花烂漫,蜂鸣蝶舞。”声音入耳柔柔,却隐有嘲弄的冷凝。

一声娇柔宛转的“迟迟”,让慕容迟完全怔住,记忆的沉淀开始摇晃,倾斜,一点点变得混浊。垂眸凝看着她的手指,纤如柔荑,滑若凝脂,心头恍惚,指腹从她手背上轻轻滑过,那绵软细致的触感,激荡起心头一阵悸动,竟似爱不释手,想要握住它地老天荒,执子之手,与子携老,便是这个意思吧。

傻妮子,情商50,武力值30,还来调。戏他,竟是不知她的动作有多么诱惑,不怕他把她按在这里连皮带骨头吞个干净!待听得她说“桃花嘴”,慕容迟不禁哑然失笑,月牙池边他吻了她,她这是在问,他是不是像那三月的桃花,被蜂蝶亲了个够?她还是有点儿介意围绕在他身旁的蜂蜂蝶蝶的?

慕容迟的右手从她的脖颈移到她的面颊,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的眼睛正对着自己的眼睛,脸绷得紧紧的,眼神十分肃穆:“如果我说,我是一朵还没开过的桃花,你信我。还是笑我?”

沈雪立马喷了,身子向后仰倒,随即端正身形,呵呵干笑两声:“这个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心里那个睡过头的小人醒了过来,右手五指并拢,哦哦轻轻击打嘴巴,念道,天蓝蓝,海深深,男人的话没一句真。男人若有钱,和谁都有缘,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男人靠得住,猪也会上树。

慕容迟抱着她脖颈的手并没有用力,沈雪一仰,他的手便垂落下来。双手相扣放在腿上,身体前倾,目光沉沉,语声沉沉:“有人说,男人有才华的长得丑,长得好的挣钱少。挣钱多的不顾家,顾家的没出息,有出息的不浪漫。浪漫的靠不住,靠得住又窝囊,——是吗?”

沈雪嘿嘿干笑,暗道,是。深以为然,英俊多金又年轻还专情。那是宅女们用键盘敲出来的小说,就像在精英们的宣传下,在大制作片的特技下,国人都以为白头鹰的警哥们,又帅又猛,事实上,腰带托着大肚子,站直了看不到自个儿脚背,才是鹰警的最常见形象。

慕容迟语声不变:“你不相信我。”

沈雪继续干笑。相信你?慕容迟,你长在晋阳,我生在长安,你我并不熟。

慕容迟的眼神依旧十分肃穆:“那晚在月牙温泉,我抱了你,亲了你,你觉得我孟浪,很随便,你认为你我之间差距太大,我不可能真心想娶你为妻。——亲你那次,是,是我的第一次,我野狼营的兄弟都知道,从没有女人近过我的身。”

沈雪眨了眨眼,抖两抖,慕容迟,那也是我的第一次好不好,说你的初吻,你的纯洁,你能不能不用这么严肃的语气,能不能不摆这么高贵冷艳的姿势,很说闹恢溃可蜓╉馍亮粒凰甑牡弁踔樱牛却蟀酌ɑ拱祝苋萌司驳模∷疤搅颂缴恚酥虏匚剩骸澳忝且磺Ф嗳顺宰∷荚谝黄穑忻挥懈慊俊�

慕容迟望着她亮晶晶水润润的黑眸,她的话很不纯洁,她的眸色却没有一丝邪意,这妮子,她是真不懂呢,还是在——调。戏他?慕容迟清咳一声,一本正经道:“小雪,其实你是相信我的。你安然与我同处一室,你相信我不会对你不轨,你在我面前说话不忌口,你相信我不会因此看轻你,你扮作男装准备见我,你相信我不会叫破你而给沈家带去麻烦,你见我必是有事相求,你相信我不会拒绝你。”他的声音如珠如玉,极是动听。

她,相信他?她好像反驳不了他的话,沈雪僵在了椅子上,有些不淡定地抬眸望着对面的人。他那双圆而大的眼睛里,有着阳光的碎影,显出几分不太真实的柔和,他的姿态宁静而悦目。沈雪忽然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一直这么坐下去,没什么不好。

逆着光,慕容迟定定地看着她,心下已有计较,平缓着语调说道:“小雪,你只是不相信我喜欢你。”

沈雪望着临近黄昏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虚幻的光影,过了很久,才有难以言述的复杂情绪从心底幽幽漫上来,嘴唇翕张,无力地说道:“是的,我不相信,你是谁,我是谁,不可能的。”

慕容迟缓缓地开口:“小雪,我若不喜欢你,不会数千里遥遥从晋阳来到长安,我若只想得到你,发一声喊,你家皇帝就会欢天喜地把你送到我的床上。”

沈雪半晌无语,她好像还是反驳不了他的话,呐呐道:“为什么?我不认识你。”

慕容迟稍稍弯起了嘴角,注视着她的黑眸中蕴藏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他徐徐说道:“我十岁那年,皇子宫失火,我睡得很香,正做着梦,梦到我和一个叫沈雪的女子拜花堂,大雨突至浇灭了大火,醒过来以后,我派出画师到各个国家,把所有叫沈雪的小女孩画下来,半年之后我看到了你的画像,我知道你就是我要寻找的人。父皇母后说,他们不在乎你是谁家的女儿,他们感激你入了我的梦,感激你带来的大雨,救了我的命,还让我从此告别混沌。”

太诡异的说词!沈雪呆了呆。想起老爹说,混不吝的北晋二皇子在十岁那年福至心灵,她就想慕容迟当是十一年前穿越而来,他竟是真的认识前世的自己!可是,他怎么能凭着一张四岁画像来判定她呢,难不成他还认识幼年的自己?他会是谁呢?沈雪松了口气,至少他不会是那个渣校草,是集团军空降师驻地大院里某个不曾被她注意过的男孩吗?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个异世大陆?穿越大使告诉他的?她囧囧地想,他给了穿越大使多少钱?

沈雪的思维果然与众不同,居然拐弯去想穿越大使是不是长得与圣诞老头差不多了。

慕容迟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神情变幻的少女。沈爸沈妈牺牲以后。他在沈家看过沈雪小时候的照片,从出生的光光照,梳着朝天辫的小丫头。一头短发的假小子,亭亭玉立的少女,一身军绿戎装的军校学员,狭长的凤眸,飞扬的剑眉。较别的女孩沈雪更多三分飒爽的英气,那些照片陪着他,从国内训练到国外维和,直到他随乘的某国元首飞机被白头鹰的导弹击中。

慕容迟站了起来,绕到沈雪的身后,隔着椅子。环臂圈住她,灼灼的呼吸吹过她的耳畔,沉沉地唤她的名字“小雪”。低低道:“以后,可以相信我了吗?”

似乎听到心脏在胸腔里怦怦地猛跳起来,沈雪垂下眸竭力忽略快要烧起来的耳垂。清冽的男子气息盈满了她所有的感官,被他双臂环拥着,动不了。也不想动,脑子迟缓地转着圈。像年久失修的水车那样。

不接受他?沈雪的嘴角悄悄扬起了一点点,很有点儿小得意,这个圈着自己的人,穿过时间,穿过空间,来到这个世界,于茫茫人海中寻找她,从她四岁等到她十五岁,她要怎样的理性才能拒绝?

接受他?他是北晋二皇子,她是西戎流亡的王位继承人,接受他,可以借到他手下的数十万雄兵,可以不太困难地推倒在西戎威风了近三十年的金家兄弟,可以完成娘亲的毕生愿望,让老爹不再那么辛苦,很合算的买卖,可是,情感里掺上不纯的动机,她无法释然。

沈雪垂下眼睑看着那双圈着自己的手,蜜色的肌肤,指节修长挺劲,掌心指腹有着长期习武留下的圆茧,一双很男性的手,一双男性的很漂亮的手。沈雪目光微闪,没来由的心头一阵气闷,听他三言两语就丢了坚守的阵地,似乎丢的更是人吧,前世他是个被她无视的,没有规定说这一世就该接受追求吧,不屈不挠也可以理解为死缠烂打吧,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吧,她怎么知道他不是为了那股不甘心呢。

他的呼吸撩着她的发丝,拂着她的脸庞,她甚至感受到他心脏的有力跳动。

沈雪闭了闭眼情,再被他圈下去,她想不迷失都难,她想站起来,想拂开他的双手,想脱离他并未贴紧的拥抱,于是,她握住慕容迟的手,——一种温厚的感觉从他的手传到她的手上,传到她的心底,激起沉眠已久的一股暖意,她不由自主摊开他的手掌,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里,让他的手掌包裹起自己的手。

沈雪紧闭着眼,静静地感受他来自手掌的温暖,两行泪无声地涌出眼眶,偏过头,她把脸颊靠近了他的臂膀,这双手,就是前世临死前,打飞校草,抱起她,握住她的手说“坚持住”,那个军绿身影的手!那时候,她不再去想爱情被背叛,友情被践踏,她只想看看他是谁,却看不清。

泪水汩汩地涌出,在她温润如玉的脸庞上俨似清泉蜿蜒,一滴滴滴落慕容迟的手背上。慕容迟不知道沈雪想起了什么,只默默地由她握着自己的双手。沈雪紧咬着唇,没哭出一声,直到她觉得眼泪已经流干,才端直身子,缓缓地站起来,环过楠木椅,站在他身前,抬起头,望着覆在他脸上的白银面具,沙哑了声音道:

“我想看看你的脸。”

慕容迟微微一怔,拭去她脸上的泪痕,眸光流动,轻轻一点头,道:“好。”

沈雪迷茫地望着那张美仑美奂的白银面具,面具下的脸孔,她见过吗,还是完全陌生的?他会是那个与她一起探讨狙击枪的网友迟迟吗?他穿越在火场里,他的脸,被火烧毁了吗?屋子里一片沉寂,沈雪觉得紧张的情绪开始蔓延,抬起手,向他的脸抚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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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伤残

软榻上的冬果翻了个身,哼哼着坐起来,揉揉后脖子,有一点儿疼,迷迷糊糊地叫了声“小姐”,忽然看到屋子里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骇然惊叫!

沈雪身形一闪,捂住冬果张大的嘴,把她的骇叫堵回她的肚子里。

冬果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直直瞪着慕容迟。呜呜,这个人是谁,是个男人吧,小姐,你竟然为了他欺负我,把我的嘴压得生疼,哼哼,不管你是谁,别再想我帮你说好话,不砸你几块大石头,我就不是小姐的好丫环!

慕容迟嘴角微弯,他知道,沈雪不会再来接他的面具,他并不惧她看清他的脸,他这张脸于她也不算陌生,她想知道的,他都愿意捧出来。

沈雪深深地吸了口气,慢慢地吐出来,眼含警告:“冬果,你可是个小美人儿,不是那水里游的鸭子,你要是非学鸭子嘎嘎个没完,小姐我就送你一个手刀,让你再晕一回。”

冬果连连点头,看看沈雪,又看看慕容迟,心里默默喊,我要蹲墙角画圈圈去!

外间的门响了两下叩击声。

沈雪拢了拢并不乱的头发,平静地说:“三爷来了,冬果,开门去。”

冬果噘着嘴到了外间,打开门,接过魏三送过来的坚果盘、糕点盘。

魏三看着穿男装的冬果,又看到从里间走出来的沈雪也是一身男装,微感讶然,想了想也没多问,禀道:“小主子,刚收到的消息,凤仪公主的双马车驾在宫城门口发生意外,左骖马突然口吐白沫。倒地身死,继而使得马车倾斜,据说凤仪公主受惊不浅。”摸摸头笑起来,“可也奇了,今儿个与小主子不对付的,都没落着好,郑二小姐那儿……”

“先别动她,”沈雪眸光一凝,“意外出得多了,落在有心人眼里就不是意外。这几个人都是在聚春和吃过饭后离开的,让人怀疑到聚春和来就不好了,——吩咐下去。最近一段时间小心从事。”

魏三喏一声:“小人这就去安排。”躬一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将门掩上。

沈雪看了看老老实实煮茶的冬果,折身回到里间,仰脸望着慕容迟。问道:“简凤仪的御马,是你动的手脚?”

慕容迟不甚在意:“嗯。”

沈雪眯起了眼:“信王府马车的轮毂,也是你破坏的?”

慕容迟:“嗯。——让她在大街上露肉出乖,是我使暗器做下的。”

沈雪抚额:“孔淑宁,是你派人绑走的?”

慕容迟懒懒地应了一声:“嗯。海鲨带人干的。”随后补了一句,“我做事。你放心,不会留痕迹的,不会让人怀疑聚春和。不会给你添麻烦。”

沈雪一时无语。

屋子里静悄悄的,传出茶水沸腾的声音,窗外,向晚的风吹过树叶,沙沙有声。

“小雪。”慕容迟叫她的名字,扶过她的肩。眼中星芒闪耀,眸色是纯粹的认真:“很久很久以来,你第一次离我这么近,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怎样才是对你好,但是,至少,我不能让人欺了你去。有些话,说错了可以道歉,有些事,做错了可以改正,欺我不要紧,谁欺了你,我定要重重地打回去,不管是谁。”

他的声波低沉宛转,在小小的空间里悠然荡漾,却有一种散漫的冷漠,似乎众生在他眼里皆如草芥。

沈雪抿抿嘴,想笑一笑,可是眼眶竟然有点发涩,掩饰地低下头,说:“你不必为我做这些的,——你让我感觉很不真实。”话说,现在的他,头顶的光环亮瞎无数人的眼,骨子里竟是个忠犬型男友?沈雪默。

慕容迟轻轻托起她的下巴,手指从她眼睛上抚摩过去,她的眼睛,流光溢彩,闪烁着朦胧而又夺目的光芒,他双臂一带,拥她入怀,然后把唇落在她的眼睛上,似乎只有这样,他的心跳才不会那么狂野,才有一种她真的离他很近的真实,他几乎可以肯定,以她的性子,不把她的硬壳一鼓作气敲得稀烂,一待她冷静下来,她立刻就会像一只刺猬,蜷起来,能滚离他多远,她就滚离他多远。

冬果垂眸泡茶,口对心说,我在泡茶,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没看见,没听见……

慕容迟低头蹭过她的耳垂,清洌的音质吹入她耳朵里:“有什么事,要我做的?”

沈雪一呆,把他推到椅子上,按着他的肩,让他坐下,眨眨眼睛:“听说你的军中有一个比较神奇的大夫。”

慕容迟身子微斜,靠在扶手上:“我军中的大夫都比较神奇,你想问哪一个。”

沈雪睃他一眼,要不要这么牛叉哄哄的啊,不记得毛老人家的教导了吗,谦虚使人进步。努努唇,字斟句酌道:“我大哥沈世硕,九年前从奔马上摔下来,看过很多大夫,保住了性命,右腿却留下了残疾,他是长房嫡长子,为此会失去很多。”

慕容迟:“沈世硕是沈凯山的儿子,你爹叫沈凯川,他是你的堂哥。”

沈雪又睃他一眼:“镇北侯府没有分家,分不得那么清,他是我们这一辈中最出色的,一个不因残废就放弃自己的人,他的豁达、坚韧,令人敬重。”

慕容迟懒洋洋道:“沈凯原的儿子,沈世榆,也是个很出色的。”

沈雪哼道:“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二哥是庶子,名不正,言不顺,若他听了外人的挑唆,起了争爵的心思,那就是把短处送给别人拿,承了爵腰也挺不直、说话没底气,那样沈家就很容易被人踩压,而且,再要想翻身,便是嫡庶兄弟之间的倾轧,踏着自家人的血肉骨头爬上爵位,无论对外。还是对内,都是元气大伤。”

慕容迟环住沈雪的腰,抬眸对她温柔一笑:“听你的,一会儿我让何大夫跟你去侯府。”那眯成杏核的眼睛,弯成新月的嘴角,所流露出来的笑意,清明而爽朗,舒展的前额上隐现在面具下的眉宇,似有金色阳光洒落,眼底荡漾的讨好意味昭然若揭。如雪白的大萨摩耶。

沈雪仿若看到一条短尾巴在他身后欢快摇摆,赶紧闭上眼睛,压着怦怦狂跳的心脏。暗道,一定是这些天累着,居然产生了幻觉。良久,心跳回复平静,她睁开了眼睛。低头看着靠在胸口的男人,他微笑着,黑亮的眸子里单纯的笑意,可不就是萨摩耶看向主人时的微笑么!

沈雪抚额,玄幻了,她竟把闻名天下的冰山战神看成了一只大型犬!不由自主抿抿唇。抿出一抹浅浅的笑,回应他这真诚到极点的笑,然后。她看到他的眼眸变得更明亮,心念一转,隐隐觉得有些情绪正在萌芽滋生,努力脱离自己的掌控。

夕阳西下,晚风轻拂。马车穿过夕阳投下的光影,穿过一棵棵飘落金色叶片的银杏树。行驶在宽阔的东大街上,停靠在镇北侯府门前。走进侯府的沈雪看到了几个背影,老爹沈凯川从毓秀园出来往紫竹园去,春芽扶着戴深色帷帽的沈霜霜慢慢地向她的揽月院走去,冬草忽匆匆而来,与冬果正走个面对面,沈雪挥了挥手让她们俩先回听雨院。

望着府里人影幢幢,沈雪略一沉吟,老太君吴氏五十五岁生辰在即,可算是侯府里的一件大事,除了远在燕岭关的沈凯山,其他人都得贺寿。

芳菲园正厅,沈大夫人赵氏让管事嬷嬷把沈世硕和冯氏夫妻两人叫了过来,六少爷沈世研正向沈世硕讨教三十六计,随沈世硕一起来见母亲。赵氏喝退了侍候左右的丫环婆子,目不转眼地望着沈雪带进侯府的何大夫。

端坐在沉香木椅上的何大夫,三十多岁,衣履简朴,而无寒伧之质,举止谨严,而无迂腐之气,颇有几分翩翩风度,清瘦俊雅的面容,透着一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高雅,从门窗外透过来的霞晖下,自他进来以后的一静一动,一抬眸,一垂手,都恰到好处。

赵氏肃然道:“何大夫?”

何大夫稍稍欠身:“正是。”

赵氏亮出沈家专用招牌笑:“何大夫,你既是阿雪请来为我儿世硕瞧伤的大夫,妇不能不问几个问题。”

何大夫也亮出医家专用的木无表情:“沈大夫人请讲。”

赵氏:“我儿的腿伤,伤在九年前,受伤之初便被大夫诊断再也无治,我府为他延医请药多年,不曾有半点起色,大夫以为如何?”

何大夫:“不能另辟蹊径,无治是常有的事。太医院的太医们久在内宫里和官场上行走,生死常常捏于身居高位的病患手里,于是问诊用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沈大公子从奔马上摔下,保住性命为第一要选,就当时而言,太医们完成了沈家人的托付。”

言下之意,性命攸关的时候,顾得活命,顾不得残废,当性命无碍时又对残废耿耿于怀,四处求医,颇有不知足的意思,既说出身为太医的不易,也点出当时有可能延误治疗断骨之伤。

赵氏望了望沈世硕,有些讪讪,想当年看到浑身是血的沈世硕,他们夫妻的确是向太医哀求过,只要孩子活下来,别的都在所不惜。听何大夫之意,那些太医竟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全力救活了沈世硕,却没全力救治他的伤腿。

细想这番话,也是,因为治不了宫中贵人的各种病,被皇帝砍了的太医,数量在所有官员中列于前矛,而高官勋贵将太医拿入大牢也是时有发生的事。原来,太医这碗饭,很是不好吃。

冯氏侧过脸庞凝视着沈世硕,向晚的余晖中,他苍白俊美的脸孔仿佛玉雕而成,他是宁静的,有着坚如磐石的韧性,她却是见过,在无人时,他捧着伤残的腿,那种怅然,令她落泪心碎。

冯氏殷殷问道:“何大夫,要不,您先看看大少爷的腿?”

何大夫木无表情,站起身,走到沈世硕跟前,蹲下来,撩起他的外袍,卷起他的中裤,露出他那条变形的、肌肉已显萎缩的腿,双手在他腿上缓缓地抚摩按捏,目无焦距地望着厅外低张的夜幕。

沈雪轻悄悄起身,将厅内的烛火一一点燃。

大约一刻钟,何大夫将沈世硕的衣裤放下,直起身来。

赵氏心头极为紧张,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大夫来瞧过长子伤残的腿,得到的都是摇头叹息。

沈雪微微笑道:“何大夫,我大哥,他怎么样?有得治吗?”

何大夫揉了揉鼻子,竖起三根手指:“两成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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