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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包怀春散-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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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敞开了门,遥望东边无念崖那片山坡,又道:“聚了不少人,八师妹还是别去看了,我需听小程子的,将你看紧。”
“师姐随我一同去,这样便成啦!”她哪里顾及她的劝告,溜身从她身边闪过,一路小跑,转眼不见。
她循着三三两两结伴去瞧热闹的小弟子,顷刻来到无念崖的坡下,见稀稀疏疏站了许多人。这凑份子的好事之徒到底与市井小民不同,这会儿有隐在树上的,有猫在屋顶上的,只有武功微弱的才站在不远处窃窃私语。那无念崖其实是块巨大的怪石,如旁逸斜出的枝杈,远远地探出山体,此时上面玄玄乎乎坐着一个女子,她长发垂地,衣袂随风轻舞,凄凉意尽在不言中。
“琪玉姊姊?”她愣了一瞬,絮絮地念出声来,往近了走,盯着最里面的二人,却是潘琪海与程音。
“阿妹!”潘琪海一声颤唤,吓得她心中一抖,听他又说:“快回来吧!哥带你下山去,再也不到这是非之地来了。”
山风呼啸而过,刮落了几片提早枯黄的叶子,鼻音浓重的女声随风而起:“哥,琪玉如今已是残花败柳,被天下人所耻笑,再无颜面苟活于世。”
“阿妹,哥给你找好人家。阿妹这般聪慧美貌,确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潘琪海迎风喊着,嗓门越来越低,似是已声嘶力竭。
“这般美人,我凑合凑合要了吧。”林子衿听耳边有人油嘴滑舌地捡便宜,觉得熟悉,左右瞧了瞧,却不知是谁。
“别上前来!”潘琪玉忽然喊道,转头刹那,长发乱舞,恍惚可见一张泪痕满布的白脸。“再过一步,我便跃下去,做了这兰雀山的孤魂野鬼。”
她提着一颗心,走近几步,见那上前的人是程音。
“琪玉……你我自小相识,难道无半点留恋之意?”他声音绵厚真挚,朝她伸出一只手臂,“人世虽有不公,但我辈所生所在,即为铲除不公。你的仇,我给你报。”
她瞧着他,抖着两片干涩嘴唇,似望空了双眼。
“音哥哥,你不懂……”她缓缓摇头,盯着他的手,有气无力道:“我已是残破之身,再无人疼爱,无人收留。我……”
林子衿瞧她泪眼模糊,自己也险些哭出声来,正听她哽咽,忽然耳边一阵疾风划破气息,直冲着潘琪玉去了。她未思虑,运气奔出,眼见着她白衣仰身落了悬崖,众人一片惊呼,明的暗的一股脑的跑近了。
无念崖边,程音悬着半个身子在外,他脸朝下,急得涨红了一张俊颜。他手臂长伸着,却怎么也够不着林子衿,往下瞧,可见她左手扒着峭壁上的一块利石,另一只手拉着潘琪玉。
“呜……”她脸煞白,全身紧绷得战栗,惶恐地仰头瞧他,见程音额头已青筋暴露,眼中濡湿。
他一口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猛地跃起,千钧一发之际欲盘石而下,却听潘琪玉的声音空荡荡的飘上来:“我要寻死,你快放手。”
他惊得一个趔趄,再探头,先望林子衿那左手,已渗出血来,岌岌可危似即刻便要滑落,下方坠着的人儿却仍不停挣扎。
“琪玉!”他只觉得头脑中火燎了一般,眼中那张小花脸抖个不停,心中似有无数只小虫啃噬,终于逼他开口,怒得嘶吼出来:“我要你!你上来,我便要你!”
似有一瞬的安静,却仿佛是经年的等待。
潘琪玉终于提气攀岩而上,她松了手,林子衿才得以脱身,虚脱地被程音拉上无念崖。众人观了一场好戏,散场时不忘交头接耳:
“这下好了,到让她捡个便宜!”人群中有人泛起醋意。
“程公子原本便喜欢那个药材美人?”
“方才他说的要她,是算定亲了?”几个丫头没心没肺地渐渐走远,剩下潘琪海抱着妹妹喜极而泣,还有那崖石上呆愣地两个人。
“程音!”他惊魂未定,被他拍上肩头,恍惚地抬脸,“今日多亏你出手相救!”
潘琪海深深叹气,从来未这般严肃过。“阿妹鲁莽,连累你担惊受怕,万幸是这化险为夷,还成了一门亲事。哎……也许是天意!阿妹平日里念得都是你,想必将她悬崖勒马的,也只有你这本事,却没想到你二人情真意切,非到生死攸关之时才肯说出口。大难不死,需得冲冲晦气,不如这一两天,趁着江湖英雄都在,将你俩的喜事办了……”
程音析出满身汗水,他耳边聒噪,却听不进所言话语,只是目不转睛地看与她对坐的林子衿。她身后的一轮昏日藏于莽莽白雾之中,亦如她的眼睛,含泪却掩不住微微薄光。
他低头将她的手掌握在手里,哑声弱问:“手可疼?”
她也不眨一瞬地盯着他的眼,浑身力气早已在他那一句嘶喊之后被抽了个空。他抬脸再望,见她神色痴痴地摇头,却缓缓抬起右手,握成一只小拳,深深埋在心口,似在那里种下了什么。
霞霓共赏
这一年的与往年相较,分外热闹,这几日山上的消息传至山下,竟然又来了几名凑热闹的剑客,似乎指望着兰雀山上再出几桩丑闻。赏剑第一日,各门派的青年剑客轮番上阵,一对一叫板。齐殇、空仁弟子众多,两派的较量占了一整日功夫,由浅至深,让人瞧得渐入佳境,直至夕阳泛红,两派大弟子才进入酣斗。
潘琪玉这会儿坐在后院客房内,面色憔悴地往远方出神,她神色安详,唇边带笑,只是眼内血丝密布,似是身心俱皮。她黄绿色的衣衫轻薄整齐,右臂搁在窗台上,与院内繁茂的菟丝花融为一景,可谓美人望夏。
静思之间,她忽然察觉身后一阵凉气,扭头一望,见一身量不高的影子立在屋内,她眼疾手快地打掉支窗棍,呼地一声落了窗子,面上一凛,道:“你怎么还在山上?”
那影子稳稳当当上前两步,露出一张艳若桃李的粉面,轻哼笑道:“原本想明日喝你喜酒,无奈今儿个便要下山,特来道喜。”
“斯梦姑娘不必拘礼,还是即刻下山,你我后会无期。”她侧头避开她的目光,已经气血翻涌,脸颊泛红。
“呦!”她碎步移过来,皱眉委屈,“潘美人怎么翻脸不认人呢?”
斯梦瞧她怒意满腔,自个儿却甚感舒爽,在她对面端坐下来,摆弄着手中的剑穗子,笑道:“若不是你兄长帮我假扮程音,我哪有闲心管你的小儿女私情。”
“我兄妹二人,已与你两清,为何又来纠缠。”潘琪玉紧蹙眉头,莫名地忌惮这女子,两只粉拳已攥出汗水。
“你还真是会做戏!”斯梦挑眉,手中长剑一顿,露出半截亮刃,惊得她心头一震。“先前还对我敬若神明,这会儿却是弃如敝履。你无勇无谋,幸得我出计相助,今日若不是我飞石将你打下山崖,恐怕你还做不成新娘子!”
她头顶早已寒风阵阵,却仍强硬一身骨头,冷冷道:“你助我与音哥哥完婚,这份人情早已还清。”
“潘琪海搂搂那付澄影,替我擒了那半分功夫不懂的林子衿,这般抱姑娘的活儿明明是便宜了他,怎能算与我两清?”她缓缓起身,还剑入鞘,柔了话头,又细语劝道:“你允我一件事,日后便与你二人分道扬镳,再无关联。”
她瞧她凑近,冰冷目光抵不住蛊惑,缓缓融化,听她在耳边轻言微语,忽而惊得仰身道:“你这是要坏了我的拜花堂!”
“潘美人放心,待你入了洞房,我才动手。”她抱剑一笑,目光却凌厉如锋,略带深意地瞧她。“待你生米煮成熟饭,我便对你无可奈何。只是这两日,需得当心你那出苦肉计……”
“你!”潘琪玉挺身站起,僵得浑身骨头动弹不得。
斯梦瞧她窘迫,欣喜地抿嘴一乐,欲再开口将她,却闻得院里有响动,于是身子一缩,眨眼功夫上了房梁。院里人推门而入,却是潘琪海,他探进身子,见妹妹神色异样,赶忙上前问道:“阿妹,斯梦来过?”
话音未落,却见头上落下一人,那妖娆香气顿时缭绕。斯梦倒吊在梁上,伸手往他怀里一探,摸出程音那张假面皮,继而飞身出了小屋,末了留了一句:“明日申时,我来收人。”
潘琪海瞧她绝尘而去,扭头忿忿问道:“阿妹,她可有伤你?”
潘琪玉欲言又止,别过脸去,眼望着前院如火如荼的飘扬旗帜,理不清心中的是非对错。烟霞满天,映红了她的眼,仿佛那喜气洋洋的红帕子已挡在面前,胸口中阵阵悸动,迫她定了心思:音哥哥,等过了明日,琪玉便与你入了锁云谷,再无人妨碍你我。
红融融的烛火,入夜初盏,与那尚未消散的夕阳晕成一片。霞霓前堂的练武场上,正闪转腾挪着一对剑客,两个男子一灰一白,一个剑沉力重,剑气毕露;另一个却是招式新奇,变幻莫测。上座的几位长者借着西方余晖,皆瞧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捻须颔首。
须臾,那灰衣的败下阵来,顿足而下,白衣的往上座抬脸,握剑一揖,正是程音。
“今日最末一回比试。”关紫珊请示了李掌门,转过脸来朗声而道:“哪一家的英雄前来应战?”
武场四周涌起窃窃私语,刚点亮的火把盖不住这份无人应前的尴尬。任潇泉头一遭暗自气闷,他凝了神情,环顾各大掌门的脸色,只探到一面面不屑之意。
“呵……”他怪笑一声,方想开口唤回徒儿,却见一瘦小身影摔倒进场。那小影跌跌撞撞爬起,畏首畏尾地朝关紫珊道:“姊姊,我是被人推进来。”
周遭一阵哄笑,期间夹了一句阴阳怪气的女声:“既入了武场,便需打了才可出局。”
那关紫珊自然认得自家六师妹的声音,知是她欺生的恶作剧,无奈摇摇头,退后几步,欲向师父回报,却听头顶李月容问道:“可是那新入门的老八?”
“师父,正是。八师妹功夫浅薄,弟子这就去带她回来。”
“随她去吧。”李掌门眼眸一垂,竟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皱了一张尚且平整的脸面。
关紫珊怔了一霎,只得上前去望那不知所措的林子衿,见她身后走来一人,凑在她跟前说了几句。
“小林子,小时候师父教的,还记得几成?”郑子章说着,将背后长剑取下,递在她手中。
“师兄,我……我是被六师姐扔上来的。”她将那剑推让回去,满脸怯弱。
“那也没法子了。”他替她拔剑出鞘,把握在手中,道:“反正是程公子,莫怕莫怕。”
此时,武场上的灯火,已尽数掌亮。年轻剑客们三三两两交头接耳,逼得那掌会的大师姐,再次开口朗声而言:“霞霓弟子林子衿,应战剑仙门下弟子程音。”
林子衿听那亮嗓响起,惊得提剑转身,恰好迎上程音的目光,他愣在正中瞧她,眼神之中挥发各种情愫。自午间一别,她便逃得无影无踪,叫他遍寻不着,此时再见,虽只隔三个时辰,却抑不住地心口微震。她在武场的边角处含首而立,忍着众人戏谑言语,心中百般不愿见他。二人这般心事无人看懂,但也隐约察觉这僵持的男女之间,非同寻常。
关紫珊在一旁干着急,忍不住再扬声提醒:“鸣金试剑。”
程音这才恍神归魂,耳边细弱的非议不断,多是嘲笑林子衿容貌。再瞧那对自己对战的正主,已提剑而来,行至跟前,双手持剑举过头顶,尚未交刃,便因长剑太沉,兀自酸软了手臂。
程音胸中虽是五味杂陈,但仍忍不住偷笑,单臂挥上,将她那要倒了的剑接住,两只银亮混着二人的目光,不紧不慢地交缠。
“林小猫,你躲到哪儿去了?”
她听他质问,别过脸去,任他带着她的剑,一番假拼假斗。
“你连日来越发不听话,到底是憋了什么气?”程音瞧她嘟着嘴,一时发觉得林子衿如何耍脾气,也是幼儿把戏,仿佛一个长不大的孩童。
她仍不搭理,只是斜睨他一眼,又翻过眼皮,执拗地梗着脖子。他挑了挑眉,勾起几分耍弄她的兴致,腕上用了内力,趁她一不留神,逼她长剑脱手。
“哎呦!”她惊慌失措地跳脚,忙往前奔,去追那剑,却未料到一把被他抓住腕子。“跟我呕什么气?”
他手中攥着她的手掌和剑柄,远观之,呈二人抢夺之势。
“你……你明知道六师姐欺负我,昨日夜里还对她好。”她挣红了腕子,一时竟像极了发怒的猫儿。
“什么六师姐?”程音蹙眉,松她离身,又道:“昨日有人假扮我,你不是瞧见了。”
他力道撤了,她那柄长剑立即戳地,溅起火星,引得周遭一片哄笑。
“我不管,我就是不高兴。”她说及此,心中不悦已全返到脸上,忽而来了力气,举剑齐腰,挥去劈他。程音倒是惊了一下,利剑格挡,压着嗓子道:“那都是假的。”
她再劈,心中甚感泻火,口中该讲不该讲的,顺嘴全冒出来:“程大哥要成亲了,我不高兴,不高兴,不高兴……”那两柄长剑伴着她的唠叨,叮当乱响。
起初程音那几下子伪装,这会儿便全露馅,武场外的笑声一浪浪袭来,这哪里是比剑,明明似小两口吵架拌嘴。林子衿乱舞一阵,气喘吁吁地弯腰驻剑,问道:“我也要……要跟着程大哥去锁云谷!”
程音收剑于臂后,立于面前如玉树临风,他上扬的嘴角缓缓僵色而下,瞧着她惹人怜的模样,愈发地神色复杂。
“我说过要跟着程大哥一辈子。”她见他犹豫,眼中雾气腾起,一瞬不眨地捕捉他的目光。
“小猫……”他喉中哽咽,“你需听话……”
她却不等他讲完,咣当将剑摔在地上,泪珠儿滑落脸颊,愤愤而言:“我总是说话算话,程大哥却总是说了不算!”
这旁人已瞧得愣了,不明就里地交头接耳,皆仰首望着林子衿飞身离去,剩下程音与满场乱飞的寂寥风声。他愣了一下,终于松脱手中长剑,冲进人群。
古树望月
夜幕如一张黑色披靡,遮盖温暖灿烂,空留一片黑暗压在心头。林子衿埋着脑袋,沿着屋脊匆匆而行,浑身轻骨似注定她独行一生,她自觉凄苦,脚下愈奔愈快,泪水随风而落,竟在脸上留不住。
“丑丫!”她耳边呼啸中,忽听得一声呼唤,于是揉揉眼睛慢了下来。见身后院子当中,立着一年轻公子,身着衣衫甚是考究,月光之下可见丝绸泛亮。她歪头苦思冥想,细看那男子浓眉大眼,口边碎碎念出声来:“可是那采花公子?”
他收了手中折扇,笑嘻嘻地飞身上屋顶,离她进了,再唤一声:“丑丫,你这撒丫子乱跑,是要去哪儿?”
林子衿眼神一暗,忽然全力推了他一把,道:“今日在崖边,你跟我身边说话了?”
“嘿!你听出来是我?”他哈哈一笑,将那扇子在掌心转了一圈。
“是你害了琪玉姐姐?”她又推他一把,满面怒容。
“什么我害的?”采花贼脸色微愠,蹬着眼,整了整衣衫,又道:“是我做的,我便认。与我无关的女人,老子才不稀罕背黑锅哩!”
“那是谁做的?”她近了一步,抹抹鼻涕,耷拉的眉眼始终扬不起来。
“我们这个行当,老子拔得头筹,这霞霓共赏,本小爷来了,便再无其他采花的。”他摸着自个儿的下巴,嘿嘿笑道:“这可是个蹊跷的案子了。”
“你说不是,便不是罢。”她掉头要走,却被他一把拉住。
“丑丫你瞧瞧我!”他拉着她的腕子,扇子头使劲儿敲打胸膛,摆出趾高气扬的架势,“这身行头可是风流倜傥?与那程音比,怎样?”
她侧目而望,情不自禁地想起程音,眼泪簌簌而落,扁着小嘴颤声道:“挺好看。“
采花贼听了,一阵眉飞色舞,正心头畅快,却见她哭哭啼啼,不耐烦道:“你这厮,真是又丑又傻,总痴想那俊相公怎么行?”
林子衿点头抹泪,又摇摇头,说不出半点所以然来,继而被他牵了手臂,听他说道:“心里憋闷,踏烂了这些青瓦也不顶事。跟哥哥来,给你找个泄愤的活计。”
二人顺墙而下,影子刚落地,头顶掠过一人,林子衿见势矮了身子,对伸手堵了采花贼的嘴巴,待他走远了,才起身前行。
那白色身影,正是程音,他一路怀揣心事,奔到后院,心中却更加空落落地。于是渐行渐慢,满腹疑虑不因别人,却是对自己。他知与她注定一天将分隔两地,但却没法见她背影远去,每每她负气逃走,他便想把自己钉在地上,可最终都忍不住尾随而上。思及此,好似不是林子衿粘人,倒是自个儿放不下了。
“音哥哥。”
他闻声抬头,竟不知不觉走过潘琪玉的客房前头,他尴尬一笑,满脑乱思,接不出下一句。
“今日的比剑,完了?“她款款走来,似比平日多了一分袅娜。
“嗯。“程音应得似轻叹。
她听闻那声音毫无温度,心中也跟着一凉。“音哥哥,你可气我?”
他瞧她顿足,缓缓抬起头来,盯着她的眼睛,讲的清清楚楚:“是。”
“音哥哥,你不要与我成亲了?“潘琪玉颤了嗓音,眼中映出程音的冷颜。
“既已在天下英雄面前,众目昭彰,此事已无回旋余地。况且……“他缓了缓神,不忍伤她太深,“你曾救我性命,如今你遭此劫难,我不可见死不救。只是……你我之情,止于知己,再无其他。”
他讲完,舒气转身,心中莫名企盼她可回头是岸,却终了未听她开口。
不知何时,琪玉也变得如此执着。他望着花砖上那一抹清影,轻叹一声,折返而归。
程音绕道至霞霓院外,沿着墙根儿信步而行。脑中似熬了一锅稠粥,他不断翻腾,思忆这几年所经所历,竟不知自己如何到达这般境遇。家人难聚,世人唾弃,累及身边人无数,如今又要娶个貌合神离的妻子。
“呵……”他苦笑一声,听前方几人脚步渐进,那话音清脆的,似是师妹蔡芳,再侧耳,师父也在其列。他左右两个回头,见四下空旷,只有一颗粗壮古树孤零零地屹立,于是两个腾跃,躲于树后。
“师父,您得想法子救救大师兄,不能就这般下山。大师兄这是被人逼婚!”蔡芳走在前头,拦住任潇泉的去路。
“为师曾答应你们,绝不左右你们婚事。况且,这门亲事是音儿亲口应下。”那一贯洒脱的口吻,这会儿竟也泛起悲凉。
“师妹,你还是别管了吧!”开口的是廖仕文,嚅嚅嗫嗫地欲言又止,“凡是和大师兄着边的姑娘,都倒霉的紧。”
蔡芳听他言语,干脆噤声,快步往山下行去。须臾,那三人已离了山顶,却只让程音觉得更加孤寂。他仰头望月,心中沉重,压的喘不过起来。
“落雨了?”他伸手抹去脸颊上的一滴水,在伸长了手臂去探,却再无雨点。
“啪嗒”又是一滴,他心中蹊跷,眯着眼睛往上望,却见忽然落下一物,不偏不倚砸在他头上,捡起来一瞧,原是一只个头小巧的布鞋。程音将那鞋抓在手中,越看越眼熟,抱上树干,几下攀爬入了那繁茂的树冠之中。可见那最粗壮的枝杈上,趴着一人,土布衣衫,瘦瘦小小,不就是寻了一晚上的林子衿嘛。
他心下登时松快,附着虬木挪到她身边,坐定之后,才瞄见树枝上用麻绳系了两只小酒坛,伸手轻轻一碰,已是空了。再瞧她,似件衣服挂在树上,侧脸贴着粗干,半醉半醒地朦胧呓语,啪嗒啪嗒落下的正是她的泪滴。
“小猫。”他唤她,自己却心头酸涩,伸手帮她把鞋套上,又恐她迷迷糊糊跌下去,揽着肩膀将她拽过身边,才瞧她幽幽转醒。
“程大哥!”她抬了一双肿泡眼,一头扎进他怀里,抱着他的腰身,更加肆无忌惮地委屈流泪,待哭湿了程音胸前一片,才清醒些,却仍不撒手,仰头瞧他。“程大哥,你还是要和琪玉姊姊成亲,对不?”
他被她突然一问,愣神不知如何张嘴,口吃道:“你……你怎么喝酒?”
“我……”林子衿松了手臂,闷声闷气道:“采花贼说,喝点儿酒,这些事就都记不住了。”
“你这只傻猫。”程音听采花贼三字气结,伸脚一踢,两只酒坛落地摔个粉碎。
“程大哥,你成亲了以后,我还能跟着你不?”林子衿脸颊浮着两朵红云,立直了身子这当儿,头脑晕沉,嘴里的话也含含糊糊。她扭头见他不语,打了酒嗝吐在他脸上,程音歪嘴一笑,也不嫌弃,手掌一挥,将她按倒,让她躺在自己腿上。
“程大哥,你喜欢琪玉姊姊,所以想跟她过一辈子?”她眯着眼睛,翕动间深望着眼前密不透风的绿色。
“小猫,你可知,琪玉与我一位故人十分神似。”他坐的随意,不经意摆弄她一缕黑发,圈圈转转,缠绕指间。“那故人,也是这般多愁善感,好似不食人间烟火。这样的人儿,好似一樽琉璃,或许美的历久不衰,却一碰便碎。那个故人,便碎了……”
“所以……”她吸吸鼻子,混沌中掺杂清醒,幽幽道:“程大哥若不娶她,她就活不成了?”
“我不想再错第二回。”他娓娓而言,像是对自己暗下决心。
林子衿枕着头下温热,闭上双目,滑落泪滴两颗,鼻音浓重道:“程大哥那么怕琪玉姊姊死去……若是有一天,我活不成了,你可会伤心?”
“林小猫,你不会死的。我要看你慢慢变老,成个丑老太太。”他弯了眉眼,却苦涩了嘴角,那浓浓弥漫的情愫中,有两种难懂的感情:她的伤心,与他的不舍。
“程大哥。”她咬唇想忍住抽泣,但声音仍颤抖不止,“我要慢慢变老,等好多年以后,和程大哥一块儿走。只要你还在,我便在你左右,不叫你为我伤心。”
程音原本静如止水的心中,泛起圈圈涟漪,他才发觉,知心常伴,是件奢求。
“小猫,你可知,他们为何叫我作蓝颜祸水?”
“师兄说,跟着程大哥便倒霉。”她翻身仰脸瞧他,想伸手摸摸,又缩了回来。
“或许,我命定如此。”他抓了她那只手,轻轻握着,转瞬微笑,清新似刚刚破土的鲜笋。“你还是离我远些,兴许还能长命百岁。”
“我不怕!”她撑臂坐起,小脸装不下正色,信誓旦旦:“师父说我命硬,说不定正好克了你。”
“呵!”程音歪身扬臂,手掌垫在脑后,往树干上倚靠,笑道:“你怎知自己命硬?”
“我跟你打赌。”林子衿沉吟,略思忖半晌道:“我跟着程大哥两年,若是到时候还欢蹦乱跳,咱们就找个地方躲起来,让坏人都瞧不见。”
他不应她,却笑问:“你总想着躲藏,怎么都被我找到了?”
她也破涕为笑,忽而伸长了手臂,剥开一片绿色,银亮的月光穿林打叶,照白了她的面庞。“程大哥,你瞧。”
他凑近了,顺着那朦胧之色望去,明月皎皎,洁如玉盘,竟美的撼人心魄。
“我想躲到那儿去,就和程大哥。”
她回过头来,淡淡酒香打在他的脸上,嘴角旋起个笑窝,闪亮的瞳眸比那月光更甚。
他望她,复望她,深深地,那份纯与净透彻了心灵。
花堂密信
晨光熹微,轻若薄纱,莹莹露珠儿点缀其中,脆嫩的绿叶儿风中颤抖,滚落两颗清凉,滴在程音脸颊上,他鼻尖嗅到林间湿气,一时神清气爽,轻“嗯”了一声,伸了个懒腰。转头间,惺忪眯眼瞧见那蜷缩在三枝树杈间的林小猫,噗嗤一声乐了。再瞧瞧自己,没想到就这般在树上睡了一宿,活像两只猴子。
程音起身,站在身下平直的粗树枝上,伸长了手臂抓住头顶两根,一阵不怀好意的摇晃,露水噼里啪啦地落下,溅绿了一帘幽梦。他瞧她缩在树窝中,做梦似得耸了耸肩,又安稳睡过去,于是忍不住窃笑,凑近了瞧她。
那白得发肿的脸颊上,血纹若伸展的花蔓,拂过颧骨,越过鼻梁,止于两片软嘟嘟的嘴唇。程音蹲在那儿发愣,仿佛头一遭见她,可那确实的头一遭,他却被吓得七零八落。忆起当初,他无奈摇头,目光再次附上那张小脸,心中涌起酸痛。今日的林小猫,已不是山中的孤魂野鬼,倒似他身上的一个物件,离远了,心里便惴惴不安。
“小猫。”他伸个手指逗弄她的脸蛋,但不见她睁眼。于是,往那树窝探进头去,朝她脸上轻轻一吹,发丝轻撩,他欲张口闹扰,却猛然见她唇上粘着一颗露珠,晶莹剔透。她的气味如此温软,如影随形地追寻他的鼻息,那一霎,他眼前晃过无数她的面庞,她无所顾忌的大笑,委曲求全地撅嘴,失而复得的欣喜,以及天下间最可怜的哭泣,那许多许多,交织成心底间的一片流沙岸,寸寸沦陷,无法自拔。
他无意识自己的轻喘,发愣的这会儿,撑着身子的手掌一滑,竟朝里摔进去。唇,就那般自然恰然的贴吻,缓如春雨般的触碰,让那颗小巧的露水,濡润了二人的唇瓣,他心中瞬时塌陷,空洞成不着边际的漂浮。如梦初醒的那刻,他惊得朝后仰身,窘红了脸,摔落树下。
“唔……”林子衿手脚发麻,只觉得面上发痒,伸手抚了一把,才起身朝下探寻,“程大哥,你醒了?”
程音站起来拍拍屁股,魂不守舍地,不敢抬头瞧她,含含糊糊道:“你再睡会儿,我先回去了。”
说完,便一溜烟地逃走,奔至霞霓正门,心中仍是七上八下,突突乱跳。远远回望那似在云端的银杏,仿佛自己也在云里雾里,想着想着,便唇边麻痒。
“哎!”他伸手抓挠头发,弄不清自己是懊悔那阴差阳错的吻,还是自责那狼狈的落荒而逃。正踌躇混乱之中,见西厢月亮门里走出个双髻女子,她见他眼前一亮,蹦跳过来,摽着他的脖颈喊道:“可找着你了!”
“泽儿妹妹,快松手。”程音烦腻,也不便说出口,硬生生将她拉下来,琢磨她为何找他,却听她说:“潘琪玉以为你悔婚呢!”
他愣愣一怔,却是将娶亲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这般突兀提起,是觉得脑中发炸。
“快到拜堂的时辰了,还不见你人影,我师父都动怒了。”倪赤泽是霞霓的七弟子,今年刚刚十六,也是个涉世未深的年纪。
她提起李掌门,叫他一阵恼火,若不是琪玉喊她一声师伯,他也不必这般急匆匆在山上成亲,拖沓一些时日,或许此事尚有转机。
思及此,程音目光黯淡,往里踱步,眼见喜庆的红色渐渐浓郁,头脑中却浑浑噩噩,只零星蹦出几句林子衿昨夜的话语,似细不可见的针尖,刺得胸口隐隐作痛。他换上新郎衣袍,黑发高束,一身火红映得唇红齿白,立于花堂之中,见屋里屋外满是宾客,隐约传来女子阵阵唏嘘,他无神地望望,果真未见着师父,料想是任潇泉那怪脾气所至,不愿见他狼狈娶妻。
“小程子。”他转身,见邵青颜笑吟吟走来,“你这番容颜,若是带上凤冠霞帔,那新娘子都要略逊几分。”
“青彦莫笑,我此番如何心境,你怎不知?”他苦笑,欲语还休,化作一声轻叹。
须臾,爆竹响亮,一阵吹敲热闹,那披着红盖头的潘琪玉终于款款而至,一身郎当玉佩,袅袅婷婷,行不露足。程音只觉这霎好似发梦,方才还在树上玩笑,这会子便要娶妻拜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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