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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望她一声-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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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尚未完全恢复,她已经被人从车内拖了出来。撑着车门试图站直身体,脸上突然结结实实挨了一记肘击,震发牙床酸软摇动,下唇几乎立刻肿了起来。警棍抽打后膝,迫使她弯身跪地。左右两只手臂分别被蛮横抓持,将她向前拖行。
警卫们把她扔进一间暗室,门一合上,就连最后的光线也不见了。
她一下接着一下,短促地喘着气。忽觉这里格外静谧,尤其适合思考问题。
被自己不着边际的想法逗乐了,朱诺低笑两声,牵动伤口也不觉得疼。
过了太长时间,久到朱诺失去了时间概念。有人开门,有人进来,有人在门外交谈。
有人拖动一把椅子,放到她身前。朱诺道了谢,从地上爬起来。
他们各自摸索着,在黑暗里找到对方的目光。
“你不接电话,我只好来找你了。”
漫不经心摸着自己嘴角的淤青,她倏尔又笑了一下,“监狱管理的确很严格。”
“我正在休息。”
路德维希说,声音里听不出一丝不悦,连情绪的波纹都很少见,“有什么要紧事么?”
“我拜托唐纳德警官查到一些消息。”
她说,“作为交换,我告诉他,我在为联邦工作。”
朱诺在暗室里待得更久,因而对无光的环境更为适应。她轻而易举捕捉到对方神情的变化——他下颌蓦然半抬,唇隙向内卷抿,眉头拧出一个凹痕。
“你无权这样做。”
他最终说,言语之间仿佛感染着淡淡的腥气,“如果唐纳德被菲尼克斯收买,这回殃及到全盘——”
“我了解他。”
朱诺解释道,“他的弱点只有艾薇,然而艾薇已经不在了。他不接收贿赂,不参与人情往来,不会被谄媚奉承打动,做警察是为了伸张正义,这个目的贯穿始终,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路德维希略作沉默。
“你有把握?”
“我有把握。”
她笃定说,“接近菲尼克斯还不够,我们需要一个警察。”
一时之间,室内没人说话。
朱诺心神平宁,不声不响,摩挲着自己右手食指破损的指甲。
后来听到他说:
“如果事情出现变数,我将不得不取消你的线人身份。”
“我明白。”
朱诺想嗤笑又忍住,不由小声说,“反正我也只是个临时工。”
把椅子向前拖了半尺,她开始讲述唐纳德警官提供的线索。
花了半分钟消化信息,路德维希的眼神和缓下来,削去最为外露的郁色,还剩下一缕不清不楚的深意。
“近日来我也着手进行排查,还算有些收获。”
他说,“林赛的死因终于串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她的妹妹罗拉七年前失踪了两个月,尸体在山里被发现时已经残缺不全,并且高度腐烂。警方判断是走失后遭到大型野生动物袭击,但她身上的某些伤口经过法医鉴定,不排除人为造成的可能。
“这一点微小的可能,再加上罗拉从未参加过任何形式的徒步越野,恐怕让林赛起了疑。她一直没有放弃追查,直到三年前她读到连环杀手落网的报道——顺便一提,如果唐纳德警官能多费些心思,找到林赛真切接触过的报道,这将会是一个十分有力的证据。”
路德维希接着说:“这个被捉拿归案的连环杀手就是盖,习惯性作案手法是诱拐奸杀后弃尸荒野,并伪造成野生动物啃食的假象。这一切都被当时的报纸、网络和社交媒体大幅披露了。毫无疑问,盖让林赛重新燃起希望——为罗拉找出凶手的希望。”
“今天有个姑娘说,林赛曾经不惜一切代价想钓上个菲尼克斯。”
朱诺说,“她或许是想借助这个家族的力量帮她找到凶手。”
路德维希点点头。
“感谢唐纳德警官的调查,我们知道她突然开始参与各大监狱的笔友计划,为的是找出盖被收押的那个监狱。为了防止连环杀手崇拜者借此与他们的偶像接触,监狱寄出的信件都隐匿了名姓。林赛为了找出盖的踪迹,不得不向每一个通讯对象仔细询问作案手法,以此甄别。
“后来她终于找到了盖,并发觉他信件中有破绽指向弗莱。我们有理由相信,那个破绽并不能直接让林赛认定弗莱是幕后凶手,只让她猜测出弗莱是罗拉之死的一个善恶难辨的相关者。
“她抱着探究的心思与弗莱接触,或许已经将自以为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因此弗莱在一场谈话后得知她找到自己的方式,派人盗走了她装信的保险箱,并提供给安东尼的私生子一笔不菲的生活费,借此利用安东尼除掉可能泄露秘密的盖。”
那个盗走保险箱的小偷、和联系买通安东尼的中间人就是乔治——他曾在自杀前一晚亲口说过,与他跟在弗莱身边犯下的种种罪行一起,以某种忏悔赎罪的姿态娓娓道来。
朱诺没有将这些事告诉路德维希。
踌躇片刻,她问:“弗莱这样努力掩盖他人的罪行,是为了什么?”
路德维希答:“也许因为这不是‘他人的罪行’。”
“可以推断,七年前弗莱销毁证据的手段还不够成熟严密,留下了许多可以追踪的破绽。他急于掩人耳目,便找来盖顶罪。”
他简略剖析道。
朱诺同意他的说法,想了想,又补充道:“很遗憾,唐纳德警官没有查到他是通过怎样的方式联系上了盖——弗莱犯罪初期还未形成固定的作案手法,不可能只找了一个替罪羊。”
“你说得对。”他表示赞同,“不会只有一个。”
“能起诉么?”朱诺又问,“罗拉、林赛和盖的谋杀。”
路德维希摇头。
“证据太牵强。我们的推断看似牢固,实则也只不过是假设。”
他上身前探,轮廓在黑暗里显得更加清晰,“但是,至少我们理清了事件的因果发展,只欠缺一条完备的证据链。”
朱诺没回应。半晌工夫,她开口是另一个话题:
“上次没机会问你,为什么乔治会走上成为线人这条路?”
路德维希有些意外,依然给出回答:“因为他父亲死在他的假释听证会上。”
这是一个乍看上去与提问毫无关系的答案。朱诺却恍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也是个心怀歉疚、无法自我原宥的人。
紧跟着,她意识到乔治避开路德维希,找到自己倾诉的缘由。
他为了守护光明,孤身沉浸黑暗。阴翳将他拖进深潭,泥水满溢口鼻,他宁愿不挣扎,不呼吸,也不愿污渍沾染到纯白的那半面。
而今她和乔治一样,站在夹缝里艰难前行。每跨过一道裂痕,地底的岩浆都在滚热呜咽。
“有没有烟?”走出监狱之前,她支着身体问警卫。
…
她驱车抵达菲恩所在的公寓楼下,天际边缘已经泛起迷离的光棱。
稍加迟疑,她没有按响门铃。背抵花坛坐下,牙齿咬住烟嘴,向肺叶里狠狠地吸。
被辛辣滋味呛了一口,她急促咳嗽起来,没注意有人来到身边。
菲恩俯下身,迎向她模糊的眼神:“我在窗口看见你了。”
脖颈酸疼,朱诺吐出烟卷,抬手按了按。
“还没睡么?”她问。
第25章
目光落到脸上,有点痒。天空静固着一层厚云,犹如一群白象拥挤相簇,将光线全部掩到粗粝的身体后面去。
朱诺还在反应,下一秒唇角的烟卷已经被他抽走。
“你在戒烟。”菲恩往滤嘴处瞟去一眼,上面还有她的齿痕。
喉头不自然地攒动,他收回视线,稍微弯腰伏低身体。
“是。”
她揉揉眼睛,突兀说,“再过来一点。”
到了可以轻易触及的范围,她骤然伸手,握住他松散的衣领,将他腰脊拉沉,直至鼻尖相蹭的距离。
他这才看清她脸上凝血的伤口——嘴角开裂,鼻翼肿了一侧,下颌骨一块淤青,在阴云下显得沉郁单调。
想问些什么,话冲到喉咙,却发现她已经伏在自己肩头睡着了。
他很少有机会见到这样的睡颜,因为朱诺永远是最后合上眼、又先一步醒来的那一个。她好像格外疲倦,脸色很差,连鼻息都不太均匀。眉头也深深蹙着,像是有无形的重压在往上施力,连带额间的皮肤褶皱变形。
菲恩半跪下。身,把她横抱起来。她比想象中还要更轻,飘然贴在怀中,就像没有实感和重量。
指间那根烟有些碍事,他想了想,回手塞进嘴里,浅尝辄止地试探着透过烟丝呼吸。
将她送进楼上卧室的途中,他在电梯里遇到了兼职回来的布莱登。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她。”盯着她的脸琢磨了一会儿,电梯抵达楼层的那一刻,布莱登冷不防开口说。
“不要说话,朱诺睡着了。”菲恩小声道,“佩妮在我的客厅里,你可以抱她回去。”
“朱诺。”布莱登咀嚼着她的名字,头一回与脑海里某段记忆的节点联结起来,“哦,是朱诺——”
盖上薄被的时候朱诺惊醒了一次,茫然地牵住他的手寻找他的嘴唇。菲恩刚吐掉那一截香烟,她已经抓紧胳臂攀援着吻上来。
意识还不够清醒,朱诺模糊地觉得,他身上存附着一些令她着迷的东西。可能是他口舌之间呛辣的烟草味,抑或只是属于他自己的一份气息。
无论如何,那气味让人感到安全。手一松,脑袋跌进枕头,她很快又睡着了,头向一边歪着,脉搏终于恢复沉稳。
菲恩替她脱衣服。还是昨天这一袭长裙,布料有几处撕破崩线,叫他不敢想象她一整天的遭遇。
这是他第二次亲手解开拉链。肌肤成片袒露而出,被晨曦映成洁白的光雾。后背略微隆起,有如一道隐秘山脊。他低喘一声,慌忙闭上双眼,入手触感光裸滑净,带动全身感官知觉。嘴唇并拢着,舌尖却尝到清淡的甜。
他挖出一件衬衣给她披上,然后在她旁边平躺下来。
时至晌午,最后一声鸟鸣啁啾也归于衰弱。
菲恩穿着套头棒球衫,埋头认真地绑鞋带。身后传来赤脚轻巧踩过地板的声响,他手指勾着鞋带系紧,边拉边抬脸:
“今天在家休息一天吧。”
朱诺挑挑眉,眼周还有熬夜导致的两圈乌色:
“在谁家?”
“在我家。”
他说,“冰箱里有汽水和果汁,橱柜里有黄油和切片吐司。”
她眯眼审视他的打扮:“准备去球场训练?”
“我会早点回来。”菲恩调整了一下脚掌在鞋里的位置,声音突然变得不太清楚,“乔治不在了,球队要面试新的跑卫,为今年夏天的联赛做准备。”
提起乔治,她也有些不自然,讷讷道:
“嗯。”
“以后叫我一起去吧。”
他打开门,又回身,“你想打架的话。”
“打架?”朱诺吃了一惊。
菲恩点点头。
“裙子都撕破了,很危险。”
她赶紧解释。
“我没有打架。”是单方面遭到殴打,“只不过摔了一跤。”
他显然不相信她的说辞,却也没直接拆穿,而是说:
“自从刘易斯暂停了酒吧里的格斗比赛,我只剩下橄榄球可以用来发泄了。”
发泄?
她很快明白过来。
看来他对于强烈的肢体冲撞有某种实际需要。
朱诺说:“我知道一个地方,下次带你去玩。”
“好。”他将门在背后关上。
把自己扔进沙发,顺手打开电视调动两下,她心底认为菲恩方才的建议相当不错——休息一天。她也的确需要一些私人时间,用来思考接下来的安排。
路德维希至今没有给她完整的行动指导,仿佛弗莱和菲奥娜只是他全盘计划里无足轻重的一小部分。虽然他的聆听与分析都精准到位,可她总是奇异地感觉到,他并未真正投入太多心力。
他真正瞄准的目标会是谁?上一代菲尼克斯?
倘若真是如此,弗莱和菲奥娜也就只是“击垮菲尼克斯”这一主要任务的附加筹码。
所以梳理案情时,尽管朱诺急于倾诉,也谨慎地没把乔治透露的、最关键的信息告诉他——
乔治说,弗莱曾经亲口承认,自己雇凶杀害了一名纽约的女警察。
那个晚上朱诺几乎不眠不休,谨慎地权衡考量,最终打算全力帮助路德维希完成对林赛一案的相关追诉。在这期间,她可以借机观察他和检察官的态度——她希望能看到他们强硬地把他送进监狱,而不是以减刑或者免罪作为条件,跟弗莱换取一份菲尼克斯家累累罪刑的详细口供。
她不能让艾薇成为审讯室里的谈判条件之一。
下一步她又该怎么做?
门铃就在这时响起。她以为是菲恩忘了什么东西在家里,一开门才发觉是个穿睡衣的陌生男人,揉着头发喃喃说:
“菲恩,我想起那个朱诺到底……”
一仰头就撞见她的脸,对方实实在在地愣住了。
“你认识我?”她问。
对方的脸很周正,下巴冒出几茬青涩的胡须,头发半长,乱七八糟地四下直棱着,自然光下呈现一种发红的棕色。
“你是朱诺。”那人说,“我住隔壁,叫布莱登,你可以叫我……呃,布莱登。”
“噢,菲恩跟我提起过你,很多次。”
她说着,无端想起此前菲恩对他声音的形容——“一根红酒上漂着的芹菜”。
有时候菲恩的话乍看之下毫无章法和逻辑,仔细品度后却发现自有他的道理。
“不记得了么?”他像是在对她说话,却又像在自言自语,“在纽约。”
“纽约?”
她一瞬间有些愕然,以钻研的目光重新揣测他。
倘若他将头发理顺,胡子刮净,削除身上邋遢的棉质睡衣,换成纽约上东区某所知名私立中学的统一制服——
她倒退半步:
“你是那个布莱登?”
“我是那个布莱登。”他咧开嘴笑了,“纽约有钱人里最英俊的,帅哥里最有钱的。”
用了一段时间消化突如其来的冲击,朱诺张了张口问:“你怎么在这儿?”
——而且还是这副见鬼的样子。
要知道,当年她在纽约参加比赛,他是为数不多愿意豪掷百万下注的赌徒之一。每当看见他一身学生制服坦然走进酒吧,她就知道自己又有的可赚了。
“捡了个女儿,家里不让养,我离家出走了。”
布莱登无所谓地耸起肩膀,转而问,“你呢?自从最后一次比赛你中途退出,就再也没见过你了。”
那次比赛……
那次比赛,她接到了艾薇出事的消息。
神情恍惚一瞬,立刻整理如常。朱诺半开玩笑:“我当时突然决定退役了。”
看见旧裙子堆在浴室的衣篓里,她走进去翻找手机,尽量不让布莱登在她脸上看出端倪。
开机,屏幕弹出一则消息,来自一个隐藏号码:
*兄弟会,下午三点*
她从镜子里看了一眼钟表,时针早就擦过了数字2的尾端。
她暗骂一声,把布莱登推出门外,粗略洗漱后,穿起菲恩宽大垂坠的衬衫,找了条领带缠住腰,伪装成一件短裙。
赶到兄弟会的别墅,弗莱正在阁楼上摆弄一架望远镜。
“从这儿能看到橄榄球场。”他头也不回,招手叫她过去,“你来试试。”
朱诺站在原地不动。
“菲恩应该不会喜欢你这样窥视他。”
将望远镜留在架上,弗莱屈身坐下,胳膊压着扶手,没来由地问道:
“你知不知道那个时候我为什么选了乔治?”
朱诺:“因为他肯听你的话,去看望远镜?”
弗莱笑了起来,嘴角附近现出一个类似于酒窝的浅浅勾形。
“你恐怕没怎么见过别人在我面前时的表现。”
他心不在焉说,“他们只要跟我说上话,就荣幸得像是刚刚吻过上帝的手背。只有乔治不太一样,他可能怀着某种目的想要接近我——这也无所谓。除了我的家人们,所有人接近我都带有目的。”
说到这里,抬眸望向她,“你也不例外。”
朱诺手指裹上一层凉意,而外表面不改色:
“很高兴你明白这一点,这会让我们日后的合作方便很多。”
“我不关心你的目的是什么,只要你别让我太失望——我本来想要起用乔治,结果后来他害怕了。”
他唏嘘着说,“恐惧跟过分的恭敬一样,都会让人变得无趣。”
罕见地端正了坐姿,他单手撑住下颌,“我猜菲恩告诉了你我都做过什么。你会不会害怕?”
朱诺想了一会儿,说:
“等我害怕的时候,我会第一时间让你知道。”
弗莱又笑了。
“帮我送一份东西给警局的霍恩。”他抛下一句话。
第26章
霍恩警官满头削利银发,眼神尖锐缺乏神采,并着嘴唇的时候显得咄咄逼人。
他转头看她,眉眼是灰色的,带有岩石的粗粝气息,还能看出年轻时坚冷硬质的英俊。
自那以后,朱诺送去的货物上不再有任何标识,单一个纸箱严密封装。她无法确定第一次替菲奥娜送的那个包裹,外表那一串拼成“上帝之吻”的字迹是不是菲尼克斯对她的考验之一。
在凤凰城,曾经发生过的都无法辩证真伪,未来将要发生的也充满变数。
除了那一类在地下秘密流通的毒。品,凤凰城的人们也习惯把圣诞节收到的礼物称作“上帝之吻”。每回下车之前,她总会将鼻尖贴近纸胶带的缝隙处,仔细地深嗅两下。
除了胶水的酸气和纸箱的油墨味以外,她什么也分辨不出来。
弗莱和菲奥娜忙着搬家,很少与她直接见面,调查工作一筹莫展,几乎陷入僵停。近日来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刘易斯准备重新开办山路竞速比赛。
“街头肯定不行,条子太多。”在一次通话里,刘易斯嘟囔着说,发音分外含混。朱诺几乎能想象到他含着一口酒,惫怠地陷进高脚凳的模样。
“山路太复杂,警察不好全面盘查,赛车只能在那儿办。我知道你不太擅长山路……没办法,总比没活儿干好。”
朱诺换了个姿势躺在沙发上。身体压下去,声音浮起来:
“我没有不擅长的地形。”
刘易斯笑了笑,又问:
“听说你在给小菲尼克斯兄妹打工,怎么还这么急着赚钱?”
“还在考察期,拿不到工资。”第一次她收到了一叠现钞,后来就再没人提过付款的事。她把这视作与菲尼克斯拉近了关系的标志,也就说服自己不再计较款项问题,可她还是需要赚钱还债。
“你知道我在替他们打工?”话音收落,她才猛然意识到,这实在是个没营养的问题。
“我有我的耳目。”
刘易斯的回答不出所料,“在凤凰城经营酒吧不是那么容易,你必须得时刻竖起耳朵。”
“如果你只是经营酒吧,也就没必要用到这些耳目了。”
挂断电话,朱诺随手抓来靠垫,抱进怀里,在沙发间翻一个身。
季节变换,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加濡热。菲恩回到家,入眼便是她闭眼小憩的模样。他到她身边坐下,伸手抚摸她的脸,指腹从额间滑向鼻梁,最终落上唇隙。感受到绵长兜转的呼吸,带着均匀的潮汽。
“不要摸我。”
朱诺眼也不抬,一把捉住他的手腕,顺着手背溜下去,将他五指抓拢,“太痒了。”
一开口,有个呵欠涌到喉头,被她咬着舌尖吞下去。
“那你来摸我。”他半抬胳膊静止不动,试图讨价还价,“我不怕痒。”
“我有点困,懒得动。”
扔掉靠枕,朱诺冲他张开双臂,“抱我去床上。”
“亲我一口。”
菲恩附身迎向她,嘴角突然一热,被柔软的唇面短触了一下。
他正欲横抱起朱诺,门铃蓦地响了。
向门口投去一瞥,他的视线又迅速折回她眼里。
朱诺说:“先开门吧。”
进来的是个小姑娘,有着和她一样的发肤颜色,双眼明亮通透。
“你女儿?”
朱诺半开玩笑盯住菲恩。心下了然,这一定是布莱登为之离家出走的那个养女。
“我是菲恩的朋友。”
女孩在沙发边缘晃荡着双腿,老气横秋地打量着她,过了不久,紧绷的脸蛋开始松动,扑哧笑出声。
“我叫佩妮。”女孩一本正经,自我介绍道。
朱诺也笑着说:
“我叫朱诺,是菲恩的……”他们的关系实在难以定义,因而她句尾的话音无限拉长,摇摇颤颤地飘着,始终落不下来。
菲恩开口,截断了这句未完成的话:“女友。”
稍微歇了口气,朱诺挑眉:“真的么?”
“嗯。除非你不愿意——”
菲恩语调压低,“要是你不愿意,我不会再提了。”
眼神闪了闪,从他脸上挪开,朱诺一时没接腔。
她必须承认,他比她以为的还要黏人,而自己对他也比曾经的预想更认真。
他们在凤凰城相遇,之后都会离开这里,或早或晚,不急不缓,各自趋往相反的方向继续人生。
她不算是个悲观主义者,却不由自主地笃信,他们走不了太远。就算走了很远,也到不了最后。
“我……”朱诺犹豫着,答案堵住喉头。
“她愿意——至少心里是愿意的。”
说话的是佩妮,她正心不在焉地摆弄着电视遥控器,双眼泛着光亮,一瞬不瞬直视着朱诺的脸庞,“但是有另外一些原因让她没办法答应你。”
“……”
朱诺抿起嘴角。这个小女孩约莫只有六七岁年纪,竟轻而易举就猜中了她的心思。
佩妮扬起手,遥控器在指间晃动,歪头问:
“我可以看电视了么?你们的气氛好像有点紧张。不会打扰到你们吧?”
“不会。”
菲恩转向朱诺,触及她匪夷所思的目光,便解释道,“佩妮很有天赋,几乎不会出错。”
“布莱登是行为分析领域的专家。”佩妮一面调着台,一面偷偷留意这边的对话,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即迫不及待地加入交谈,“他没事干的时候就教我理论知识,我在家也会看他的那些专业书。”
朱诺倍感好奇:
“那些专有名词这么复杂,你都认识?”
“原来不认识,看多了就记住了。”
佩妮望着她,忽然说,“你好像不太相信我,真让人难过。”
朱诺渐渐收起调侃的笑容,身体也坐直了。
“你看菲恩。”
佩妮掀起下巴,面对菲恩的方位,“他嘴唇皱着,眉头却放松,这说明他现在很紧张,却相信事情的发展还在意料之中。有一些话他很想说,但是又勉强制止住自己。”
目光往下移动,她继续说:“他一脚在前,一脚在后,这个姿势能站得很稳,也表明他对一些事感到犹疑。”
“真的么?”朱诺奇道,用余光瞟菲恩。
他点头,神情很平淡:“嗯。”
站立的姿势发生了变化,又退了半步,背后是厨房开放式的流理台。
“真厉害。”朱诺称赞道。
佩妮得意地捡起地毯上的靠垫,舒舒服服枕到肩背后头,棕黑的眸子炯亮澄澈,显现出超乎年龄的敏锐与洞悉。
“菲恩在别人——包括布莱登——面前的时候,总是会瞳孔收缩,身体绷紧,手指内扣,摆出典型的防御状态。”
她条理清晰,接着说道,“但是面对你,他放松得简直像只萨摩耶,而且话还特别多。我敢打赌,要是他有尾巴,肯定会摇个不停——就好像他非常渴望你碰他一样。”
这下朱诺也不得不承认她分析的准确性了。
所以她迟疑了一刹那。
“如果一个人——他在说话的时候,半边嘴角耷拉着,另外半边上翘,鼻翼翕合,眉头拧着,左拳握紧,右拳放松。”
朱诺在脑中构画着弗莱讲话时生动的模样,尽可能描述真切,最后试探地问,“这代表什么样的情绪?”
每当他言语间提及菲恩,就会露出这样复杂的神态。朱诺见过太多次,以至于印象逐渐深刻,甚至随时都能细致地复述出来。
“下次我要收咨询费了。”
佩妮眨眨眼,随即一字一句,发音清楚地告诉她,“那是憧憬,和嫉妒。”
朱诺一愣,然后点头。她往菲恩那边看,他就在厨房的廓形灯光下,有散碎的光点投入瞳膜,面容轮廓边缘模糊,躯体线条也勾勒得圆融而温柔。他眼底的不解显而易见,然而什么也没有问。
弗莱对菲恩弥久沉固的情感,远比她想象中要繁冗得多。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没人再说话。
佩妮次第把有线和付费台调了个遍,渐渐地,手垂放下去,遥控器从掌心脱落。
将熟睡的佩妮抱入隔壁,安顿在卧室里盖好毛毯。菲恩回到公寓,朱诺已经不在沙发上,洗手间传来淅沥水声。
门半掩着,他走了进去。
她正在弯腰洗脸。
水珠跃上指尖,沿着皮肤弧线被重力向下拉扯,重新跌进水槽光整的瓷壁,溅起极其微毫的声响。成千上万个水珠,成千上万个微毫声响,汇并成一股奔急的湍流砸击耳膜。
这样轰然巨大的声音穿透脑壳,仿佛刺入视野割裂奇异的色块,色块带有鲜明的气味,气味又在味蕾上绽开。
她一个随意举动,就能让他的全部感官失衡溃乱。
朱诺在镜子里看见自己,也看见身后一言不发的他。
“不开心了?”她问。
“没有。”
菲恩答道,避开她的打量,明显口不对心。
“我愿意。”她叹息着说,回身垫脚,揉揉他绒软的短发,“佩妮说的很对,我愿意。”
心头有股力量推阻着她,不让她继续给出不切实际的承诺。
朱诺还是再度开了口:“不管能持续多久,我总是不会拒绝你的。”
他温顺地蜷屈身体,让她的手指抚过发根。□□的感觉传至后颈,又从后颈没入脊椎。
“嗯。”菲恩说。双手托起她的腮颊,他亲了亲她的鼻尖。
朱诺松开他,从旁边的架上抽出一条毛巾。
“早点睡吧,明天一早还要回你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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