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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乔传-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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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婚别(6)
邱旌回答:“启秉夫人,都处理好了。吕范大人的两名亲随已经带着尸体返回庐江,一切着庐江周瑜大人处理。”
白毓满意地点点头,她可不愿意住在离一具尸体还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扭过头来看看邱旌,他依然是一幅要死不活的样子,黑着脸不说话。
“邱护卫怎么?有话要对我说?还是有脸色要给我看?”白毓学着张昭捋胡子的样子,捋了捋鬓角落下来的一缕头发。她第一次看到邱老大一本正经的样子,比起平时起哄打闹嬉皮笑脸的样子,这种表情似乎更适合他。
“属下不敢。”话是这么说,邱旌的脸色一点也没有变好的征兆。他顿了顿,终于下定了决心,“属下有事要向夫人禀报。”
“对我有意见是吗?没关系,说吧。”白毓捂着嘴打了个呵欠,有点好笑地看着邱旌那突然受了意外打击的表情。
邱旌低着头,用力咬着牙,半天蹦出了几个字:“夫人……好像已经料到属下要说什么了。”
“那是。要是看了你这副鬼样子还猜不出来,我就白活了这二十八年了。”白毓暗想着,轻轻打了个唿哨,玉手捻着一撮头发指着邱旌,眼睛狡黠地眨了两下,“你先说,我看看我猜得准不准。”
邱旌憋了半天,果然一开口就所有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
“夫人,你不觉得你今天的行为欠妥当吗?刚刚大婚,就和新认识的男子喝酒谈笑,有失体统。就属下所知,夫人对吴侯都没有这样亲热过。夫人这样做,对得起吴侯吗?”
白毓听到这里,嘴里“哈”了一声,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邱旌没有理会,继续说,“妇有妇道,臣有臣道。要知道女子三心二意最容易让人轻视。吕大人并非不明事理之人,今天他顶撞了夫人,归根结底是因为夫人的举动令他起了轻视夫人的心。夫人心中固然不快,也让属下咽不下这口气,私斗是属下挑起的,与吕大人无关,请夫人只罚邱旌一人。”
说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跪在地上,倔强地低着头。
“说完啦?”白毓双手死死地揪着那一小段头发。她虽然早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可还是被邱旌气歪了鼻子。其他人怎样看自己无所谓,可是自己身边的人也这样说,让她有点受不了,“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呢?
“首先,我肯定是只罚你一个人。吕范不归我管,我没资格罚他。
“其次,我对不对得起吴侯我自己心里有数,我们之间的事情你们谁都管不着1白毓猛地站起来,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邱旌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白毓走到门口,叹了口气,回过头来,语气稍微柔和了一点:“轻佻,不守妇道。很好,如果我就这样走了,你肯定还是这样想我。邱旌,我问你,何谓大道之初?”
邱旌跪着不动,嗓音有些沙哑:“大道之初,天下为公。”
“正是。大道之初,天下为公。人与人之间是平等的,人们有屋同住,有食同享,只知有其母,不知有其父。连私有财产都没有,更不要说固定的夫妻关系了。周公之礼不过是周公所定,根本与天道无关。我的行为,至少——不损天理。
“然后,天下越来越大,人心也越来越大,大得要用很多东西去填满,所以就有了财产私有化。任何东西都可以被私有化,包括金钱、货物、人。最贪得无厌的人,将国家乃至整个天下归为己有。所谓夫妻,不过是妻子身份私有化,属于私有化进程的一部分而已。自从确立了男尊女卑,男人就已经忘记了‘天下为公’的天道。你说我不守妇道,可是你说的妇道,本身又是什么?是像这个乱世一样等着别人确立对我的所有权?这种东西凭什么要我去遵守!我的行为也许有不妥的地方,可是绝对没到对不起什么人的地步1
邱旌听得有点懵,“可是属下以为,大小姐对吕大人过分地喜爱和包容了。如果不知收敛的话,不但对大小姐不好,对吕大人也会有影响。”
“防患于未然果然就是最最莫须有的罪名。”白毓沉吟着,“有了这个罪名,人们就可以肆意干涉你的生活和自由……”
她轻轻走到邱旌面前,慢慢地坐下。邱旌抬起头来,正对上了白毓深邃的眼眸,那仿佛要看到自己心中。他有些心虚,却忘记了移开自己的眼神。
那张轻巧的嘴唇微微开启:“邱护卫,你对我是忠心的吗?”
他被这个突然的问题问得一愣:“当然……”
她眼神一转,打断了他:“可是我不信1
邱旌听了,心中突然有种难言的苦涩。他想替自己分辩,可是看着白毓的眼睛,却发现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白毓手指着北方,对他说:“那边有一个诸侯,名叫袁绍,你应该知道。现在他应该是实力最强大的诸侯,因为他有最多的钱粮人马,和许多最忠诚的手下。”
“可是,他注定会失败,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些最忠诚的手下得不到袁绍的信任。”白毓对邱旌笑了笑,“你现在也应该有不被忠诚的对象信任的感觉了。你刚才没有替自己争取,说明你根本不知道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白毓双手压在邱旌肩头,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好让他听清楚自己所说的每一个字:“问题在于,我们是不平等的。因为你相信我们的不平等,所以你只能单方面付出忠诚,被动地希望能得到我的信任,而我——”白毓松开了抓住邱旌的手,他看起来已经够紧张了,“我相信众生平等,无论男女主仆,所以我可以问心无愧地对待每一个人和每一件事,比如说今天这件事,其实忠诚并不那么重要,最重要的是人和人之间的信任。信任是相互的,为了能够相互信任,所以才有了忠诚。忠诚不过是取得信任的手段,不要本末倒置。本末倒置的最终结果就是导致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我不相信你,你完全可以抛弃我出走嘛,付出就要得到回报,这就是平等。”
第四章 婚别(7)
“如果我不想失去吴侯对我的信任,那么我自然不会去做对不起他的事情来破坏这种关系。如果我根本不在乎他的信任……”白毓玩味地审视着邱旌的眼神,“那么邱大人,你不觉得你是白操心了吗?”
邱旌却没有被白毓的攻击打到,最后那几句话他似乎根本没有听进去。他沉吟了片刻,做了个深刻的总结:“照这么说,大小姐是认为,乱世的起因是因为私有和不平等,而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关系就是平等和信任?”
白毓松了口气,笑了:“领悟力挺高嘛。老实说,我自己都不太清楚自己刚才在说什么。我们人嘛,因为与生俱来的某些原因,一定程度的私有化和不平等是无法避免的了。可是只要记得这些是不对的,并且及时纠正,应该就不会铸成大错。”
邱旌也笑了:“大小姐说对了,是我多心。以大小姐的见识度量,只能比我更懂得掌握分寸。大小姐一席话,让我茅塞顿开,邱旌多谢大小姐指点。”
“哪里哪里,互相帮助嘛1白毓笑得更开心了。她站起身来,走回房间,半路又站住,回过身来笑着说,“忘了声明一件事情,刚才那番话里,有一句不是玩笑话。”
“我信不过你。邱老大,原因你自己清楚。还有,以后称呼我只能用夫人。”
好像有人敲门。
“进来,”白毓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看了看窗户,不耐烦地问,“天黑了?”
“不,下雨了。”小九把门打开一条小缝,老鼠一样钻了进来,转身顺手把门关上,就这一刹那白毓已经感到一股冷风吹了进来。
“那就让我再睡会儿。”白毓的头又缩回被子里去。
“还是起来吧,该用晚膳了。”小九把一只托盘放下后,走到白毓身边伸手拉她的被子。
一柄闪着寒光的宝剑搭在小九的脖子上,紧贴着皮肤,凉飕飕的。
小九根本不理自己脖子上的剑,一把把白毓的被子掀开,扔到一边:“起床,吃饭1
“你绝对是小玉调教出来的。”白毓悻悻地收了剑,不知为什么大乔身边的人都有掀被子的习惯,害她现在睡觉都必须穿得整整齐齐的。
今天是小米饭,比煮麦子强多了。
“我说大小姐。”看着白毓睡眼惺忪食不知味往肚子里扒饭,小九忍不住提醒,“邱老大还在外面跪着呢。”
“啥?他还在?”白毓挠挠头,扯下一缕来看着,撇了撇嘴,“头发乱得像鸟窝一样,小玉看到又该骂了,你叫他走吧。”
终于睡觉睡到自然醒。已经入夜,静静的,只有雨打在窗棱上的声音。夜猫子白毓满意地伸了个懒腰,进入了兴奋点。今夜难得清静且清醒,往常这个时候才是她开始工作的时间。她起身披了件长袍,准备出去呼吸一下半夜清新凉爽的空气。
打开房门,门被风一下子吹开了,冷风带着雨水的气息,吹得白毓的头发像旗子一样在身后飞舞。雨水被吹进角楼里,在地上积成了一个小水洼。邱旌就跪在这个水洼里,仍然保持着白毓走时的姿势。
“你自虐啊1白毓又惊又怒,伸手过去拉他,触手却一片冰冷湿滑。白毓手一颤,竟没有拉动。那人已经冻得僵在那里,根本动不了。
白毓脱下自己披在身上的长袍披在邱旌身上,蹲下身去勉强把他扶起来往自己房间里走。雨水打在身上,又疼又冷又湿,难受极了。邱旌身上的衣服就像个水囊,不断有水流进她的袖管里。
终于把邱老大搬进了房间里,白毓第一件事就是把房门死死关上,不让一点风吹进来。房间里仿佛是另一个天地,温暖而干燥。只是此时在听那雨打窗棱的声音,却是一阵阵心悸,再没有那样浪漫的感觉了。
摸出火石点亮了一盏纱灯,白毓再看邱旌。仍然清醒着,脸冻得青白,不断有水珠划过刚毅的额角,在挺直的鼻尖或下颌处重新汇集,滴落在跪坐的腿上。眼睛没有了往日的神采,睫毛上几粒水珠不时颤动着,晶莹剔透。原本高大的身躯蜷缩在长袍里,瑟瑟发抖,收起了平时那流氓无赖的嘴脸,这人真正的皮相竟是如女子一般清秀。
“坏了,这样发抖,恐怕寒气已经伤到脊髓神经了。”白毓想帮邱旌拧干头发和衣服上的水。拧了半天,地上全是水,衣服却没有干。
“不行,一定要换干爽的衣服才行,这一身绝不能再穿了。”白毓想到做到,伸手就去解邱旌的衣带,开始扒衣服。
始料不及的是,一个冻得像僵尸一样的人,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居然还有力气保护自己的衣服。邱旌双手死死拽住自己的衣襟,瞪着白毓,嘴巴一张一张努力想要说什么,喉咙却发不出声音来。
白毓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盯着邱旌困惑焦急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解释:“放心,我对看你的裸体一点兴趣也没有。不过你冻得太厉害,身上的衣服必须马上换掉才行。不然你小命难保,懂吗?性命攸关的时候,男女有别可以放在第二位,这是我家老头子说的,你不服气可以去找他。当然前提是你得能再活个两千年。现在,你给我松手1说完吹灭了手边的纱灯,房间里顿时一片漆黑。
摸着黑,白毓利索地把邱老大剥了个精光,扔进了自己的被窝。被窝里面还稍微保留着白毓的体温,用来取暖再合适不过。
盖被,掖好,白毓重新找到火石点燃了纱灯。已经躺下的邱旌在温暖中眼神终于开始迷离,膝盖还是因为僵硬而蜷曲着。白毓就望着那膝盖长叹:“这一趟折腾下来最少是个肺炎,至于今后关节炎什么的少不了你的了。亏你还是个练武的人,做事情这么没分寸。下次想找死的话,记得直接跳扬子江,免得给别人找麻烦。”说完捡起邱旌的湿衣服出了房间。
第四章 婚别(8)
不一会,小九跟着白毓一起上来,送来了热汤和干爽的男衣。邱旌裹紧了被褥,不停地打摆子,脸上筋肉扭曲,很痛苦的样子。小九有些为难地看着白毓。白毓拿过热汤来尝了一下:“嗯!温度正合适,把他抬起来,无论如何把这汤给他灌下去。”
小九架着邱旌坐起来,把热汤一点点喂下。果然再躺下的时候,邱旌脸上的表情轻松多了。小九松了一口气,白毓又说:“你去帮我打些冷水来。他过一会儿一定会发烧,要一直用冷水敷才行,不然脑子会烧坏的。”
小九问:“脑子烧坏会怎么样?”
“会变成傻子。”
小九不问了,乖乖把水打回来。白毓正坐在邱旌身边观察他的脸色。她轻声嘱咐小九:“邱老大这几天身边一直要有人照看。我刚睡过,今天晚上就我来守着。你可以下去休息了,顺便叫下面的人过一个时辰来送一趟热水。明天早上记得来换我。还有,清晨记得叫人上岸找大夫,不用请过来,让他开几副驱寒的药就行了。”
过了片刻,白毓奇怪地抬起头来看着小九:“你怎么还不走?”
小九傻呵呵地看着白毓:“大小姐,我发现你不但擅长学武,还很擅长学医呢。”
白毓脸色沉得仿佛随时会掉下来:“别提这个好吗?我跟医学一点关系都没有可以吗1
“可以,当然可以。”小九不知道白毓为什么突然生气,连忙转移话题,“其实我是想说,你不像平时表现得那么冷淡无情。关键的时候您还是很关心邱老大的。他是个好人,我们都这么觉得。真的。”
“小九,”白毓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咬牙切齿地说,“你是不是心里特别过意不去,也想在外面淋一夜雨啊!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之前快回去睡觉1
于是,小九满腹委屈地走了。
看着小九离去,白毓浑身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懈掉了。她靠着墙壁瘫软下来,看着邱旌昏迷不醒的脸,苦笑了一下,喃喃自语:“我对你很不好么?坏到了人人都能看出来?我对你不好你可以走啊,何苦这样折磨自己。”邱旌的脸开始发红。白毓用手背贴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好,开始发热了,等出了汗就没事了。如果你像吕范那样无害,我何苦这样对你。你知不知道,你装流氓装得很不像。这个时代,有很多东西不是聪明就能学到的,要有门第、有背景。你明明出身不俗,却从来不吐露一点风声,还想方设法投在我一个女子的手下。你这样做在我看来,如果不是对大乔有图谋,就是要对伯符不利,你叫我怎么能装糊涂留得下你?今天不过是给你一个机会自己走,是你自己拼命要留下的。很好。那么从今往后,不要给我发现你有什么企图,否则的话,我可不会像今天这样手下留情了……”
邱旌皱着眉头,发出一阵无声的呻吟。
很好。不管他有没有听见,我说得很好。白毓心中想。她肯定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她刚才出门的时候几乎哭了出来。邱旌越在乎她,那些话会伤他越深,这她早就知道。可是直到看到他,她才知道自己做了多蠢的事情。
白毓在邱旌的额头上敷上了第一块湿巾:“只要你不做出格的事情,我不会再随便怀疑你了。我甚至不会追问你的出身。你可以放心地好起来了。”白毓撩了撩他的额发,尽量放松心情。
第五章 止于水起于水(1)
彭泽北面临江,地势南高北低。江水泛滥在彭泽北部。唯一没有被大水淹没的是一处名叫桃花岭的地方。
桃花岭上看不到桃子,也看不到桃花,甚至看不到桃树。枝叶被用来充饥,树木被砍下来做了窝棚。那窝棚简陋得像是一个个未完成的鸟巢。面色枯黄的人们衣衫褴褛,三五成群地挤在窝棚里互相依偎着取暖,无声地看着或者回避着白毓一行人。那眼神,分明像是被抛弃的野狗一般,看得人心情沉重。
突然,安静的人群开始骚动了起来,不知从哪里找出一只只破碗,举在手中。几个黑衣卒役提着一只大木桶,来到一个个窝棚前面开始分粥。
一个妇人拉着自己的女儿过来领粥,等卒役来到自己面前的时候,她狠狠地拧女孩的手臂,女孩立刻号啕大哭了起来。
“官爷,你看我家小丫都饿成这个样子了,您就多给一勺吧。”那妇人眼中浸满了泪水。
卒役为难地看着她,这是违反军令的事情。粥给了她,后面的人可能就不够分了;不给她,女孩的哭声已经传遍了整个桃花岭寂静的天空。
分到粥的,拿着空碗的,一双双眼睛都盯在那个拿勺子的中年卒役颤抖的手上。
白毓走出了自己的队伍,来到那女孩身边,摸摸她的头。女孩抬起哭花的小脸看着白毓,哭得不再那么凶了。白毓微笑着问:“小姑娘多大啦?”
“过了年就六岁了。”女孩还在哭泣着,那妇人忙替她回答。
白毓听了,伸手撸开女孩的袖子,手臂上接连着有四五个青紫的印子。妇人惊恐地从白毓手中抢过女孩,紧紧地抱着。女孩也感觉到了什么,畏缩在母亲怀中不敢出声,只是啜泣着。
白毓冷笑,正想出言讽刺,却看到了妇人凹陷的双颊颤栗地在女孩丰润的小脸上摩挲着。孩子的父亲却不知道又在什么地方。
天灾人祸,能怪她们吗?
“大婶,有些事情看起来像是占便宜,实际上是吃亏。”白毓轻轻叹着,语气尽可能的温和,“哭泣既伤体力又伤元气,还会带走体内大量的热量和盐分。这些偏偏都是我们现在缺乏的,损失也不是一勺冷粥能够弥补的。如果你想让小丫健康地活过这场水灾的话,这样的事情千万不能再做了。肚子饿的话……”
她本来想说肚子饿就当减肥了,可是看着满眼瘦骨嶙峋的人们,这句话卡在嗓子里怎样也说不出来。踌躇了一下,不管那对母女有没有听懂,就这样默默地转身走了。
粥没有多给,不过那一勺盛得稍微满了一点。
孙贲军的大帐就在桃花岭最顶峰。这里的桃树总算还有几片叶子。树下站着两名年轻的将军,一身疲惫,样子比吕范、白毓这些远道而来的人显得更加风尘仆仆,众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后就一同走进了中军帐内。
帐内设施极其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两面长席。那个年纪稍微大一点的请众人在席上落座,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大乔夫人和子蘅前来,我等本应设宴款待,可惜现在……”
白毓看着这哥俩,心思又动了起来。孙家不知道是不是专门生产帅哥的。孙贲将军连同弟弟孙甫都是一等一的货色。尤其是孙甫,年纪不大,眉眼之间竟然与孙策有八分相似,不愧是嫡亲的堂兄弟。
嫁过来之前就听说过,征虏将军孙贲的父亲与孙策父孙坚是双胞兄弟。孙贲年长,在孙策起兵之前就已经受封,在孙家是名副其实的老大。孙策夺了吴郡之后,与孙贲合兵一处,一东一西,瞬间搞定江东。
可是平江东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情?
孙贲一脸疲惫,眼圈青黑凹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神情恍惚,有些神经衰弱的先兆:
“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江夏一带之前连月降水,江水暴涨,彭蠡泽吃不住那么多水。就这样。水不深,但是淹的范围太广。我的人多数还驻守在豫章境内。这里人手不够,光是救援就已经疲于奔命了,根本谈不上治理。外面的情况你们也看见了。这还只是一处临时义舍。同样的义舍一共有五处。有一处已经开始爆发瘟疫。除此以外我手中的粮食也支撑不了几天了。不知道各位有什么主意。”
吕范沉吟了一下,说道:“这次我带来了一百人,加上夫人手中的五十人。船上还有许多粮食,应该可以解决燃眉之急。”
白毓这段时间里哑巴似的沉默,坐在一旁当自己是摆设。等到孙贲开始安排任务的时候,突然开口发问:“大将军说水不深,是怎么个不深法?什么地方?水深几尺?彭蠡泽为什么吃不住水?有瘟疫的义舍在何处?是疟疾、寄生虫,还是流感?有没有隔离治疗?还有,既然是因为江夏的水涨到这里,应该可以预先防范才是。为什么没有做?”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放慢了语速,“大将军,我知道时间紧迫。可是磨刀不误砍柴功,这些事情我想先了解一下。”
孙贲猛地被这串连珠炮似的话问得有些发懵。他不解地看看吕范,吕范则很没有义气地把头扭开:邱旌那护短儿的还在旁边看着,他可不敢再跟白毓过不去了。
“大乔夫人之前的问题都还没有足够的人手去一一察看,至于为什么不事先防范……这彭泽原本是江南陆家的产业。”孙贲自己觉得这句话应该能够解释所有的问题了。可惜偏偏白毓是个外来户。
“陆家产业又怎样?”白毓不懂。
“我孙家在江东创业,一开始只是为了有个立足之地,好与袁术抗衡,并没有打算与江东人士结怨。对于江东各大家族,我们也只是请他们资助,对于他们的产业尽可能做到秋毫无犯。所以一开始彭泽地区并没有孙家的军队驻守。可是大水来了以后,陆家的人就跑了。
第五章 止于水起于水(2)
“彭泽一带湖泊众多,这里的住户靠水吃水,习惯了出门就坐船,所以连个河坝都没有修。平时水位上下起伏是很正常的事情,像今年这样淹了房子的大水,十年都碰不到一次,所以谁都没有准备。”孙贲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了,“我这么说,夫人可明白了?”
“明白了,就是别人扔了一个烂摊子过来。”白毓点点头,讨好地笑着,很不招人待见地又问了一句,“那我们究竟为什么要把这个烂摊子接过来呢?别跟我说是为了什么道义或者是良心不安匹夫有责。现在我们根本就是自顾不暇。”
帐中所有的眼神都落在了白毓身上,有惊疑、有愤怒、有迷惑。白毓统统不管,她探究地玩味着孙贲的眼神,收起了笑容,诚恳地说:“大将军,我希望知道我们大家来这里的真正目的,这样大家才好想办法。其实我已经有了主意,只是不知道适不适用,所以还是想先听听大将军你的意见。”
孙贲沉吟了片刻,拍着膝盖说了句“跟我来”。说着起身走出帐外,走到一片乱石荒草较少的山坡上,弯下腰,捏起了一撮泥土,在手中细细地揉碾着:“大禹治水后,将天下按土地分为九州,不同的州纳贡等级也不同。其中,扬州的土地肥力属于中下等,而纳贡却是最多的,夫人可知是为什么?”
白毓看看吕范,吕范摇摇头;又看看邱旌,邱旌张开嘴要说话,才想起自己不能发声。
不在船上躺着非要跟来,跟来还不是一样一点用都没有。白毓按耐下心中的不忿,对孙贲摇了摇头:“我等不知。”
孙贲倒笑了,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些都是子布告诉我的。彭泽一带涨水之后土地会变得非常肥沃,来年必然丰收。而且这一带高产的不仅仅是粮食,鲈鱼菱角莲藕以及水禽长得都肥美异常。这些,只有在这里祖祖辈辈居住的人才能了解得最清楚。而且,彭泽以西就是荆州。如果陆氏学陈登叛乱,和刘表一起犄角我们,我们就可能步吕布的后尘而身败名裂。这次水灾,倒是一个把彭泽掌握在手中的绝佳时机。”他松开手,让已经碾成粉末的泥土慢慢滑落,“只要我们能渡过现在这些……”
“了解。”白毓打了个响指,“水灾嘛,不好意思,我没治过,不会治。不过其他问题我倒是有办法解决。各位大人请随我回营帐,听我细细道来。”
“我们一共有三件事情要做:治水、管理义舍、防备刘表。”白毓找了个小树枝,边说边在地上画,“首先,我认为我们目前所有问题的重点在于人手不足。刘表那边肯定是不能抽人过来,这里的人又都用来管理义舍,再添加人手不现实。而大水一日不退,所有问题就一日不得解决。粮食再多也总有吃尽的一天。所以我们的当务之急应该是把管理义舍的人手解放出来,用来治水。”
“前提条件是,管理义舍的人能够被抽调出来。”白毓眼睛眨眨,“我认为,这是可以做到的。”
木桶又被抬了出来,不过这次里面放的不是粥,而是一百张大饼。小孙甫用勺子敲了敲木桶边框,开心地扯开嗓门大声宣布:
“各位父老乡亲,大家今天有福了。大乔夫人看大伙吃不饱,特意给大伙送来了烤饼。”
听到人群骚动的声音,孙甫又敲了敲木桶:
“不过,吃饼是有条件的。想吃饼的人每个人交木头一根,谁的木头越大越好,谁得的饼就越多!另外,比赛过程中拆散义舍者、打架斗殴者、强抢木头者都会失去比赛资格,明天连粥都没得喝。”
众人在旁边的山头上观看,白毓得意地炫耀着:“看,健康的壮汉都被挑出来了,这下人手就够了。”
“这个主意好埃”吕范由衷地表示支持,“这些人虽然不能去打仗,但是烧火做饭是足够了,完全可以胜任那个……那个叫什么,自给委员会?(白毓插嘴:“是自治委员会。”)木头还可以用来加固义舍。嗯?这里面还有女人1
“有女人更好了。自治委员会是让灾民自己照看义舍、分发食物、修缮窝棚、维持秩序,都是体力活,所以要精壮男力。照顾老弱病残的精细活儿还是交给女人比较妥当。”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射出来,白毓用手抵在额头遮住了阳光,自言自语,“所以除了灾区自治委员会,还要再成立一个红十字会才好……”
众人不再多说,全都全神贯注地观看下面精彩的比赛。
过了一会,孙贲忍不住开口问道:“大伙都看到了吗?”
“看到了……”吕范伸着脖子看,嗓子不好发声,只能很勉强地回答着。
“了不起。”白毓摇头表示赞叹,“他才多大?有十几岁吗?”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刚刚把一群老弱病残组织在一起,搬来了三根极粗的木头。领到了饼以后,又把饼平均分给老人和孩子们。
“不错的动员能力,很好的组织和领导能力,心地善良,大公无私。最重要的是年纪还小,有的是机会荼毒……璞玉啊璞玉,”白毓边说边往山下走,“这孩子我一定要去认识一下。”
走到近前,那孩子像是知道白毓是来找自己的。抹抹嘴巴,站起身来看着白毓,看清来人以后竟然笑了。
白毓有点意外。托大乔的福,这副身体美得没有几个人能够心平气和地盯着看,可这个孩子看自己的目光和看那些老人的完全没有区别。少年身上残破的衣衫在这种时候还能保持平整,清瘦的面孔收不住脱俗的气质与锋芒,想内敛些却做得不太好。不知不觉白毓在心中已经把他和周瑜、邱旌归为一类人了。
第五章 止于水起于水(3)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白毓问出这句话以后就想打自己嘴巴。如果自己是二十八岁,这样问当然没有问题。可是大乔才十六,对方是哥哥还是弟弟都很难说。
那孩子好像完全不介意,很有礼貌地施礼:“回夫人,在下姓陆,名逊,吴郡人。”
“你是陆家的人?”随后赶来的孙贲很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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