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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掠影-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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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苏乔的一条丝巾。
  丝巾上缠着她的香味,清清淡淡,将在不久后消散。陆明远仍把丝巾放入了箱子隔间,系上拉链,妥善保存。
  他的等待延续了三十分钟。陆沉的司机打响了他的电话,光听声音,有些熟悉——陆明远想起来,这个人名叫袁腾,他们在威尼斯打过照面。
  街外灯火通明,淡淡洒落在地上,照不出半个人影。而袁腾穿着一件衬衫,背靠墙头,朝着陆明远挥手:“上车,陆老板在等你呢!”
  他语气欢悦,如同见到了一位好友。
  想当初在威尼斯,他被陆明远按在地上打,脖颈处还留了一道伤疤。此时陆明远向他走来,袁腾浑不在意,抓了抓脖子,痞笑道:“厨师做了一顿大餐,给你接风洗尘。陆老板刚回来,就让我来接你……哥几个都在说,父爱如山啊!”
  陆明远打开车门,慢悠悠地看他:“我站着不动,是在等你拿枪。”接着一笑,“怎么,你这次没带枪?”
  袁腾第一次见他笑,竟然觉得齿冷。确实,他和陆明远的初遇,闹得不太愉快,那时大家都在威尼斯,陆沉让他揣了一把枪,试一试陆明远的反应。
  袁腾依言照做,但他的下场不好。
  曾经吃过的亏,哪儿能再吃一次?他摊开双手,赔笑道:“得了,您这是在开玩笑呢。话不多说,咱们快点回去吧。”
  灯光铺开一条夜路,轿车驶向了更远的地方。
  陆沉早已恭候多时。
  他换了一套家居服,瞧着自己印在玻璃上的倒影,头发灰白,眼底泛青。他试着做了一个表情,额头显露几条皱纹,似在轻嘲他的不自量力。
  睡一觉就好了,他心想。再往前数三十年,他也是一个才俊。
  他的亲生儿子陆明远,比他年轻时生得更好,也比他年轻时拥有更多的机会。陆明远根本不用拼搏,就能直接坐享其成,唯一的问题是,他不愿意。
  陆沉捂嘴咳嗽,听见有人开门。
  人未至,声先来,袁腾就在走廊上喧哗:“明儿个下午,有一场艺术家沙龙,陆老板帮你搞到了一张席位!那个聚会啊,超级难进的。”
  陆明远详细询问了地址,却道:“我的经纪人通知了几次,我都没去。”
  袁腾打趣道:“不得了,您的牌面大。”
  什么牌面不牌面的?陆沉心道:他八成就是懒,懒得动,懒得去。成天腻在家里,吃苏乔的软饭,被养成了窝囊废。
  他拍了一下扶手,刚好陆明远进门。
  陆明远并非空手而来,他提着一个行李箱。双方还没说话,他就打开了箱子,从中拿出两幅画,放在地上:“送你的,扔了卖了都行。”
  地毯色泽偏暗,映衬着繁复纹理。陆沉起身走近,垂首去看,只见一望无际的湖泊,岸边奔腾的野马,远处山川连绵起伏,太阳正悬浮于半空。
  陆沉弯腰,捡起画,笑道:“你学艺术,学了十年,头一次送我东西。这画不能卖,出价再高都不能卖。”
  他将画框交到了助理手中,而后保持了和颜悦色:“你的那班飞机,昨天降落在戴高乐机场。我那时正在忙,陪客户,没空联系你。我晚上一有空,就想让袁腾去接你,咱们父子俩,又是一年没见面。”
  陆明远却不叙旧,直奔主题道:“我找你有事。”
  “为了苏乔?”陆沉一语双关道,“她没遵守约定,不讲信用,她这生意,做不长久。”
  语毕,他不再开口,转身回了房间补眠。
  陆明远被袁腾引向另一间卧室。直到第二天下午,他才和陆沉碰上了面。
  陆沉正坐在轿车内,左手伸出窗外,拉住了陆明远,又道:“你一个出了名的艺术家,不去看看他们的沙龙吗?交些朋友,拓展世面,才是你这个年龄该做的事。”
  陆明远却道:“你在邮件里说,要交给我一件东西,和苏乔父亲相关。我来巴黎两天,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故意停顿了片刻,但是陆沉不准备接话。
  早知这关不容易过,陆明远心平气和道:“我没有参加沙龙的兴致,你早去早回。”
  陆沉咽下一口气,含笑道:“我前几个月没联系你,是在准备捞空油水。苏乔虽然当上了总裁,但是有很多事,苏乔查不清。她的两位伯父,就不是个好相与的,暗地里拉拢一帮人,只等苏展出院,大家合伙收网。”
  陆明远马上拉开车门,坐进了车内。
  “你改主意了?”陆沉明知故问,“愿意和爸爸去别人家做客?”
  他好像在询问一个小孩子。
  陆明远自顾自地探寻:“你说要捞油水,是从哪里捞?”
  “宏升啊,”陆沉点燃一根烟,慢慢吸了一口,“宏升子公司的银行贷款,掺了一笔烂账。我先前搜集了一些证据,打算举报他们。”
  他隐忍着咳嗽的欲望,谆谆教诲道:“你这一年来,见识过苏家的明争暗斗吗?把你放进去,真不够他们玩的,苏乔没心没肺,也不管你的安危。”
  陆沉还有话要说,陆明远却把他的香烟夺下,用报纸一卷,轻飘飘一甩,扔进了车外的垃圾桶里。
  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陆沉只能捏着打火机,道:“你害怕别人抽烟?”
  陆明远摇头:“昨晚听袁腾说,你肺不好,得了什么病。”
  “检查结果还没出,”陆沉心知瞒不过,和盘托出道,“我这烟瘾戒不掉,几十年的老习惯。再加上这几年啊,一宿一宿地熬夜,人老了,不服输不行。”
  陆明远终于正色看他。
  阳光清透,他眼中有探究:“到底是什么病?”
  陆沉双手合十:“肺炎,吊过水了。”
  陆明远低头观察他的手,没发现一个针眼。但见陆沉讳莫如深的样子,陆明远这会儿不便多问。
  几分钟后,轿车启动,穿行于街道中,按时将他们送达目的地。那地方有些隐蔽,绝非金碧辉煌的高门大户,但是正门一开,别有洞天,汇聚了形形色色的客人。
  房间的装修风格偏向新古典主义,家具的样式都很考究,近旁木柜上刻着两位的不知名天使,而陆沉指了一下柜子,笑道:“这是我卖给他们的。”
  陆明远道:“走私货?”
  “这不是走私,”父亲纠正他,“是开放式的国际贸易。”
  陆明远固执地认定:“开放式的国际贸易走私。你加一百个形容词,它还是走私。”
  陆沉心感无奈。
  正因为他在做走私生意,需要各类艺术品,所以参加今天的沙龙,算是情理之中。他既能认识艺术家,也能认识收藏家。
  而今看来,带上陆明远,似乎是一个错误决定。
  陆明远游走在四周,用蹩脚的法语介绍自己。后来他说得烦了,也不管别人喜不喜欢,肆意切换到英语模式,引来了旁观者的注视——周遭人群里,飘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陆明远,你怎么来了?”
  陆明远回头一望,原来是江修齐。
  江修齐惊喜道:“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邮件上回了一句,再催就拉黑我,结果还不是出席了。”
  陆明远无法反驳。
  他并不是为了追求艺术而来。周围这些名流们,他一个都不认识,他好像《名利场》中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旁人跟他说几个名词,他也要想一会儿,方才能答出见解。
  “你遇到了几个同行?”江修齐盘问他,“有没有那种一见如故的知音?”
  陆明远找了个软椅坐下。
  他审视着各式各样的艺术品,欣赏它们的美丽,钦佩它们的别出心裁,但也仅此而已。他应该是最好的鉴赏者,不骄不躁不点评,只用长久的驻足,回报它们的与众不同。
  江修齐调笑道:“我来这里,是借着经纪人的名义。他们中的好些人,从小出生富足,偏好‘自由而无用的灵魂’,热爱美术和艺术史,功底比你深厚许多。”
  “我在乡下长大,”陆明远打断道,“别和我谈功底。”
  他找不见陆沉的身影,正准备走,江修齐又拉住了他,脸上依旧笑意盎然。
  不可否认,陆明远确实在乡下长大,抚养他的几位叔叔,都是五大三粗的人,他们合伙在农场做工。陆明远的少年时期,大约和森林、湖泊、农场脱不开干系。
  江修齐耐心安慰道:“你有你的独特之处。人人生而不同,世界因为这份不同,变得更加精彩……”
  陆明远若有所思,却道:“我想起小乔说过一句话,人人都在坐井观天。”
  他不是故意拆台,只是不想再闲聊。
  今天下午,陆明远之所以会和陆沉一起出场,就是为了能与陆沉搭上话,否则陆沉三天两头露一下面,这件事永远无法了结。
  江修齐被噎了一下,想不到要如何驳斥。
  他便清了清嗓子,侧身坐立,拉起了家常:“既然说到了小乔,她怎么样了?我听林浩说,你们结婚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陆明远习惯在说话时与人对视。他稍稍偏过脸,盯住了江修齐,眼角余光瞥到一寸深灰色衣角——那个颜色,正是陆沉的衣服。
  原来,陆沉站在沙发的后面。
  沙发之后,又是另一个会客厅,各种谈话声不绝于耳。
  思及陆沉方才的警告,还有已经出院的苏展,数不清的纷乱杂绪,倾覆了沙龙会上的艺术气息。陆明远忍不住设想,他这里拿出什么筹码,才能让陆沉完全相信他?
  几秒钟后,陆明远道:“我戴了婚戒。”
  江修齐一瞧,果不其然,陆明远的无名指上,有一枚低调的戒指。他细细观摩,忽而一笑:“戒指上有拼音,xiaoqiao,你小子行啊,媳妇的名字随身携带。”
  陆明远继续道:“小乔怀孕了,B超上说,是一对双胞胎。他们家找人算过,应该是龙凤胎,名字已经定好,男孩叫陆其琛,女孩叫陆浔美,从《诗经》里节选的词语。原句是‘憬彼淮夷,来献其琛’,另一句是‘自牧归荑,浔美且异’。”
  此话一出,不止江修齐,连他们身后的陆沉也僵住。
  陆沉隐隐有些相信。因为仅凭陆明远的文盲水平,不可能突然编出两个源于《诗经》的名字,再者,陆明远没必要对着江修齐撒谎,江修齐是他的表哥兼经纪人,在这位兄长面前,陆明远理当坦诚。
  是了,他一见到陆沉,都没有说实话。
  而江修齐刚问了一句情况,陆明远便主动谈起了苏乔。
  此外,陆沉还有一个弟弟,当年结婚后,他生了一对双胞胎。弟弟定居在国外,与陆沉联系渐失,但从遗传角度考虑,倘若家族中有双胞胎基因,将会大幅度提高下一代的双胞胎比率。而这件事,陆沉从未透露过。
  陆明远不知道自己撞上了巧合。
  他的肩膀被父亲扶住,那人与他说:“你们要万事小心。”顿了顿,又问:“几个月了?”
  “两个月,”陆明远假模假式地撒谎,“并不明显。”
  陆沉没应。
  他的手拿起又落下,他分明是来做正事的,两位收藏家正在等他。但或许是因为,他亦不再有完整的家庭,而人一旦上了年纪,心里服老,多少都会生出感怀。他健康时,常幻想一夜暴富,总也挣不够金山银山,总要臣服于权势地位。而当他得偿所愿,他已不再潇洒年轻,妻离子散,奔波于世界各地。
  贪心是七罪宗之一。永不满足你得到的,永在介怀你失去的,时日渐长,一眨眼便到了今天。
  陆沉缓声道:“你妈当年有你时,也不明显。五六个月了,看不出肚子,我们都夸你懂事。”
  陆明远应了两句,转回他最关心的问题:“你在邮件里提到的东西是什么?苏展出院了,小乔的处境更艰难,她父亲的公司已经和宏升合并,她现在走,等于一无所有。”
  陆沉嗤笑:“苏展是他们家最麻烦的人。”
  他后退一步,双手负后,找到了两位收藏家。
  陆明远看着他走远,却没有出声阻拦。他知道,这时候面对陆沉,只能用怀柔政策,倘若步步紧逼,只会让局势愈加僵持。
  一旁的江修齐拉了拉陆明远的袖子:“这位先生是谁?你的老朋友?”
  对了,江修齐不了解陆沉。他从没和陆沉见过面,更不知道对方什么来头。
  陆明远讳莫如深道:“他是我家的一个亲戚。”
  江修齐皱紧了眉毛:“我也是你家的一个亲戚。”
  陆明远一时忘记了这一点,他紧跟着补充道:“你最好不要认识他。”——作为一个经纪人,江修齐手上有多少资源?要是被卷入走私纠纷,那便是自己害了他,陆明远作如是想。
  时间飞逝,陆明远度秒如年。等陆沉从里屋出来,暮色早已渲染了天空。
  欧洲的夏天夜晚来得很迟,夕阳舍不得收尽余光。回去的路上,云朵就浸润在晚霞里,整个天空半明半暗。
  陆明远无心赏景,再一次问道:“你想给我什么东西?”
  陆沉搭着公文包,泰然自若道:“先开始,我想把财产分你一半。宏升快要乱套,我和几位老朋友商量好,要从账上拿点东西……苏澈那孩子,精力不足,坐不稳财务,还对总裁有意见,被人蒙了好几次。”
  陆明远当场拒绝道:“你的钱,我不会要。”
  静默半秒,他又在后面跟了一句:“我的儿子和女儿也不会要。”
  陆沉低笑:“现在我改主意了。苏乔害怕被苏展夺权,原因有两个,第一,她……”
  陆明远接话:“第一,岳父被人诓骗,签下了一份合同。第二,苏展的人脉比她广,他上位后,苏展的父亲会放心。”
  晚风透过车窗,吹得他头发微乱。街灯流映,落日垂暮,他的眼眸深处多了些从前见不到的东西。时隔多久呢?也就两年吧,认识苏乔的这两年。
  陆沉点了一支雪茄,任那烟灰飘散在车内。
  这一次,陆明远没再管他。
  陆沉道:“苏展上位,他爸不可能放心。苏景山在世时,苏展和他爷爷的关系,也比和他爸的关系好。至于为什么?你得问问他爸爸,当年他爸在外面,养了不少情人,其中一个最得宠,死得最快。”
  陆明远试探性地询问:“那个人,是苏澈的母亲?”
  话音未落,陆沉已抬起头来。他用牙齿咬着雪茄,“嘶”了一声,笑道:“谁告诉你的?苏乔?”这一句疑问像是从牙缝中蹦出,他还无可奈何地评价道:“他们苏家没有一个人重感情,从老到小,利益至上。”
  陆明远道:“他们做了什么,抛妻弃子?”
  陆沉哑口无言。
  陆明远自顾自地分析:“苏澈的母亲死于非命,是不是被他父亲杀了?还有苏景山的车祸……”
  谈论这些无济于事,陆明远忽而一顿,绕回最初的话题:“走私的罪责,在岳父的身上,苏展要是威胁小乔,她没办法解决。”
  话里话外,总是离不开苏乔。这也难怪,他快要做父亲了——陆沉心道。
  但他一时也想不出方法。倘若要他牺牲自己,成全苏乔,那是绝无可能,但他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扳倒苏展虽然困难,却也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
  陆沉正在思考,陆明远又问了一句:“你身边有没有哪个人,参与走私,甘愿自首?他主动背负公司的问题,承认栽赃嫁祸苏乔的父亲……”
  陆沉有一肚子弯弯肠子,而陆明远的想法很直接。他简单地认为,罪魁祸首理当伏法,既然查不到,那他们就应该自己跳出来。
  过了好半晌,他的父亲才说:“你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显然误会了陆明远的意思。
  父亲笑道:“你还记得周扬吗?他死了,我做好各项证据,让他去背责任吧。不过这件事一出,我的生意不能继续做了,我在瑞士小镇上买了一套房子,将来就在那儿养老。”
  他罕见地透露自己的计划:“那里没有WIFI网络,山清水秀,民风淳朴。你可以把陆其琛和陆洵美带过来,等他们出生,我就是爷爷了。”
  比起前一个设想,后一种血脉传承的微妙感,更令他心头动容——陆沉往常绝不会这样,他早已将家庭看得很淡,而最近的不同寻常,和他的身体状况密切相关。
  陆明远却道:“周扬去世了?”
  陆沉合上双眼,神色微倦:“嗯,周茜萍是他的女儿,你们在威尼斯见过。”
  陆明远知道不该问,但他还是问了一句:“他为什么会死?”
  陆沉闭目养神,悠然道:“我让人开枪,打断了周扬的一条腿。他经常自作主张,他追查到苏乔的行踪,买凶杀她,你们在罗马旅馆遭遇了一场枪击案。那件事的幕后黑手,就是周扬本人,你说我该不该管教他?”
  陆明远了然,却没做评判。
  陆沉弹掉烟灰,熄灭了雪茄:“他断腿后,人跑了。为了换钱,扣押客人的东西,那帮中东客不好惹,他死在了伊朗。周茜萍和她母亲都去了伊朗收尸,先开始她俩总闹,自从那一次收尸回来,她俩再也不敢闹了。”
  雪茄被装进垃圾篓,陆明远将篓子挪到另一边,又说:“我数过了,你一天抽十五根烟。”
  陆沉笑笑,没再开口。
  次日下午,陆明远向他辞行,送了他一件新礼物——那好像是一根电子烟,或者类似的东西,可以抽,但是没有烟卷,纯粹解馋的玩意儿。
  陆沉将它收好,反赠了陆明远一张纸条。陆明远将纸条打开,见到了几个人的名字、联系电话、家庭住址,他立刻拍了照片,当场传给了苏乔。
  呦,都用上智能手机了?
  陆沉暗忖:陆明远的改变挺多。
  当日傍晚,他派袁腾去机场送儿子,自己却没有露面,他有充足的时间,只是不愿意去。医院的检查报告被送到了他的手上,他瞧了一眼,随手扔掉了,接着查问助理:“材料准备的如何?”
  助理谨慎地答道:“和咱们预想的一样。”
  夜里八点钟,袁腾也回来了。他一路步履轻快,并不知道组织即将瓦解,他轻轻地敲了一下房门,从门缝中看见,陆沉正在垂首读书,他戴着一副老花镜,似一位温善博学的长者。
  袁腾打扰道:“老板,我把陆明远送上了飞机。他在机场遇到了一个抱婴儿的父亲,他跟人家搭讪来着。哎,您甭说,他要是当了爹,那孩子肯定好看。”
  陆沉却笑说:“他太年轻,缺一道坎。”
  这句话,似曾相识。
  袁腾道:“上次在威尼斯,您也这么说。”
  他没有踏入书房,但是刚一垂首,就见到了地毯上的一团废纸。
  袁腾心里头稍一寻思,就咯噔一下,他忍不住问道:“那医院的检查结果……”
  “没事,”陆沉摘下老花镜,冲他一笑道,“我安然无恙。”
  袁腾忙说:“您吉人自有天相。”
  陆沉合上手中书册,挡住封面的《Lung Cancer》两个单词,倘若翻译过来,那便是肺癌的意思。想他年轻时,压力重如泰山,始终不愿意结婚,直到认识了戚倩——如果他真的毫不在意感情,他又怎么会结婚呢?还是瞒着同事们的隐婚。但他一天抽一包烟的习惯,总也戒不掉。戚倩烦得很,几乎天天骂他。
  一晃神,二十年了。
  他和袁腾说:“陆明远的那道坎,我帮他迈了。”
  
  陆沉交给陆明远的纸条上,写了一整列的人名。苏乔起初不解其意,后来,随着她的调查深入,她发现这些人都曾经在苏展家工作过。
  当年在苏家,他们任职为保姆、司机、或者家庭教师,随后又被陆续解雇。
  串联起前因后果,苏乔有了大胆猜想,她一面在苏展面前拖延时间,一面又投入更多精力翻查一件陈年琐事。在此期间,苏澈也没有卸任,他依然做着财务总监,并不打算退位让贤。
  苏乔想为他的勇气鼓掌。
  一年前,他还和苏展情比金坚。转变的原因只有一个,他或许更信赖自己的父亲——这不难理解,他一定是父亲的亲生儿子,却不一定能保住苏展亲弟弟的位置。
  苏展成了局外人,他忍不了多久。苏乔就在苏展动手之前,整理证据,飞快地报案了。
  她举报一起杀人案。死者并非苏景山,而是苏澈的亲生母亲,尸体骸骨被当年的司机偷出来,悄悄埋在了不为人知的地方,消息一出,举座皆惊。
  尤其是苏澈。
  他如同五雷轰顶。
  苏乔站在他面前,惋惜不已:“好可怜啊,她真是一个美人,还出生于书香世家……你的外公外婆,竟然都是大学教授,你要不要先认个亲?”
  她俯身,在他耳侧说:“等调查结果出来,你可别扛不住了。”
  苏乔心道:要想扳倒苏展,就必须一点一点剪掉他的羽翼。苏澈这一株墙头草,可能会倒向他的父亲,也可能会倒向苏展,却不可能投靠到自己这一方。
  她的预料完全正确。
  而另一头,沈曼在苏乔的授意下,上报了另一起杀人案。这件案子受到的关注更大,因为被害者变成了苏景山,沈曼自称是第一时间的目击者——她实在是百般不情愿作证,但苏乔一直以沈曼家里人做筹码,不停地威胁她……
  沈曼走投无路,只能听话。多年来,她一直是这么做的。
  案情一报,苏家顿时大乱。
  苏乔明白,问题的关键点在于叶姝。当初沈曼深夜逃离停车场,第二天便被叶姝本人缠上——说叶姝聪明,好像无迹可寻,说她单纯吧,也真是单纯,直接亲身上阵,没有一点隐瞒的意思。
  可她越是这样,越说明真凶不是她。
  她被警察传唤审问,但因为有孕在身,受到了一些优待,时至今日,她死活不愿意打胎,任凭父母磨破了嘴皮,她坚持要将孩子生下来。
  她和顾宁诚的孩子。
  ——冥顽不化,她的父母这般评判道。
  苏乔有感而发:“叶姝要是喜欢孩子,那还好,生就生了吧。不过呢,她要是为了挽回顾宁诚,那就有点不明智了,顾宁诚根本不在乎这个孩子。我听叶绍华说,叶姝怀孕这么久,顾宁诚就去过他们家一次。”
  她叹了一口气:“啧,好狠心啊。”
  苏乔像往常一样,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牵起了陆明远的一只手,抚摸他匀称修长的手指。她还摩挲他的掌心,让陆明远有些痒,他不由得趴进被子里,猛地一拽,将苏乔抱了个满怀。
  他道:“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苏乔“嗯”了一声,心不在焉地问:“你说,什么事?”
  “陆沉和江修齐都以为,你有了一对龙凤胎。”陆明远将手搭在她的腰间,那把细腰还是不盈一握,他轻轻一掐,苏乔便恍然道:“难怪,我说陆沉为什么大发慈悲,原来是信了你的话。”
  思忖片刻后,她尚存不解:“还是不对,就算我和你结了婚,怀了你的孩子,死心塌地跟着你,让陆沉对我消除戒心,他也不可能全力帮忙,他的心肠没这么好,你一定漏掉了什么……”
  漏掉了什么?
  陆明远仔细回忆,却无从深究。
  苏乔又问:“你上飞机前,陆沉给你留什么话了?”
  “他没出现,”陆明远如实相告,“只有袁腾在场。袁腾让我戒烟戒酒,注意养生。”
  苏乔卧在他怀中,暗自思忖:这不是袁腾的话,是陆沉指派袁腾传达的话呀。陆明远年纪轻轻,身强体壮,又没有不良嗜好,养什么生?除非是陆沉那边不顺利,出了点状况,推己及人,关照起了陆明远。
  可是苏乔并未点破。
  她心情复杂。
  沉默的间隙里,苏乔转移话题:“我觉得,叶姝知道凶手是谁,你猜她会不会说?我要是叶姝,我就全招了,这层关系扯不清,早晚要引火烧身。”
  陆明远拨弄了一下她的头发,道:“我不理解她,猜不到她的做法。”
  苏乔颔首:“其实我也不了解叶姝,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陆明远无意与她讨论叶姝,他附和了两句,就开始催苏乔睡觉,还将电子表拿到跟前,让她自己念时间。苏乔念了一声:十一点三十五,陆明远就说,这个点,适合睡眠,又说什么年轻人注意养生,苏乔这种劳碌命,更应该早睡早起,保持良好作息。
  陆明远讲了一会儿,自己也困,遂关掉床头灯,搂住苏乔的后背,像往常一般进入梦乡。
  陆明远与苏乔的平淡生活,正是叶姝可望而不可即的。她怀孕不到两个月,家里乱成了一锅粥,父母时常爆发争吵,连她的弟弟也六神无主。
  那日她从警局回来,母亲早已听闻风声,叶姝刚一进门,母亲便问:“娇娇,你说没说实话?”
  叶姝不答。
  她拎着皮包的背带,目光扫视了一圈,忽而定格在某一处。手中皮包“砰”的一声,砸落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只因今天的客人,竟是久未谋面的顾宁诚。
  顾宁诚理所当然地受到了冷遇。叶姝全家上下,无一人对他有好脸色,包括叶姝的弟弟叶绍华。叶绍华从小与顾宁诚亲近,将他视作榜样,但是今天,叶绍华见了他,就仿佛见到了空气。
  顾宁诚一笑置之,并不在意。就好像叶姝的孩子,跟他没有一点关系。
  叶姝家中养了一只猫,周身泛白,尾巴与耳朵皆是灰褐色,一双猫眼幽蓝如宝石。它从卧室走到了前厅,眼见顾宁诚没人搭理,这只猫纵身一跃,跳上了他的双腿。
  顾宁诚不愿沾惹猫毛。
  他将猫咪提了起来,放在地上。那只猫毫不气馁,又跳了一次,舒舒服服地趴好。
  顾宁诚稍有妥协,摸了两把,感慨道:“物随主人。”
  叶姝瞧出他的不喜——这世上竟然有人讨厌一只漂亮的、正在撒娇的猫。她急忙将猫抱了起来,又听顾宁诚说:“宠物携带了寄生虫,孕妇要小心些。”
  叶姝的母亲认定顾宁诚是个情场老手,她没说错。顾宁诚简单两句话,快要让叶姝回心转意,她抱着猫走回卧室,背对着他说:“我不会打掉孩子,你死了这条心吧。”
  顾宁诚随她进门。
  房门砰然关上,隔绝了外部噪音。
  他先是问她:“杀了苏景山的人是谁?你接受审讯,有些人坐不住了。”而后才说:“你肚子里的孩子,要留就留,要打就打,我不能强制你做决定。孩子出来以后,我付给你抚养费,但我不会承认。你还年轻,带着一个拖油瓶,就是在糟蹋日子。”
  叶姝受不住腌臜气。她怕自己急怒攻心,闹得流产,索性撒谎道:“孩子没了,我刚做的。”
  叶姝前后的言行矛盾,让人分辨不出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顾宁诚压根没管她,自行说道:“我辞掉了宏升的工作,带走了一批客户,介绍进了我家的公司。我邀请你父亲加入,开出了股权和高薪,他正在犹豫,不过倾向很明显。”
  言外之意,叶姝的父亲不愿意留在宏升。
  他与苏乔的父亲关系极差。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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