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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琴座不眠-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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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逐渐明白过来味了,耶戈尔他肯定早知道游竞还在天琴座,说不准当初游竞就是被他藏起来的!秘书长两头下注,算盘打得滴水不漏,如今赫连家被他整个吞下了不说,又卖了游竞一个大人情,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军队里有些资历的将领可都是游不殊一手提拔的。
别的不说,对着游不殊仅剩的儿子,反叛的河岸军能开得了火吗?
游竞的表情好像在欣赏一幕戏剧,他嘴角充满兴味地挑起,漆黑的眼睛里却寒浸浸的。
他伸手揽过耶戈尔的肩,微微垂下头说:“脸色别这么难看,笑一笑,新闻马上就会发到整个天琴座,领导者可不能是一副呆楞楞的傻样。这还是你当初教导我的,秘书长。”
耶戈尔缓缓地抬起头,他嘴唇完完全全褪去了血色,面容像雪堆出来的一样,仿佛马上就要融化。
耶戈尔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
记忆像被闸门挡住的流水,当第一个音节落入耳中,脑海中的闸门就出现了裂缝。他记不起来细节,但那种带着嘲弄的低沉语气,习以为常的独断专行和吉光片羽的温柔,像遗失在记忆中的两枚小小玉玦,毫不费力地拼成一个圈环。
游不殊的儿子,执政官游竞,就是末代皇帝的私生子,帝国皇储。
他怎么能没发现,这就像宇宙中的黑洞一样明显,你或许看不到它,但当它存在的时候,一切都奇异地扭曲了。他怎么能没发现?
或许,他在不自觉地逃避着这个结论。
齐知闻那种清高倔强的性格,怎么可能和别人生孩子。而一个横空出世的私生子,若他是跟随被放逐的贵族们一起在偏僻阴湿的矿山长大,怎么会一上来就熟谙军事,擅长权术?
耶戈尔简直想放声大笑。
是他轻飘飘的一句话把危险的血脉推到了执政官的宝座上,他亲手教导出了一个有野心有手腕的统治者,他获知对方的真实身份却仍然默许他顶着游竞的名头行事。
是他浑然不觉地把整个国家送到了野兽的嘴边。
他一直警告游竞,威胁不在于潜伏着随时准备反咬一口的帝国遗民,而在统治者脚下的荆棘。没想到他的小朋友青出于蓝,他聪慧地领略到了共和国的骄傲和不设防,把熊熊战火从荒远的边境一直烧到阿尔戈斯,烧到奥菲斯脚边。
他想喝令警卫,擒下这个嚣张胆大的年轻君王。但嗓子沙哑干涩,好像一股从心中酿出的黑色毒药,涌上喉头,烧毁了他所有说话的力气。
耶戈尔任凭游竞搭着他,语气愉快地同围上来的献媚的人说着话,眼神像一只狮子在打量下一顿的晚餐。
各式各样的旁敲侧击都被游竞巧妙地挡了回去,谁也不能从年轻执政官的嘴里挖出他消失的这两年的经历。直到有一位年轻的夫人问起他左手上的戒指,他把手举在唇边,笑着亲了亲戒面:“是的,我已经结婚了。”
耶戈尔一震,他想从游竞身边退开,但执政官有力地按住了他的肩膀,说:“耶戈尔,你才是宴会的主人,你得呆在我身边,哪都不能去。”
他的语气带着戏谑,大家纷纷识相地笑了起来。
刚刚提起戒指的夫人还想接着再问下去,却突然紧紧闭上了嘴。
在游竞戴着戒指的那只手的下方,原本该有的个人系统并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蜿蜒的伤痕。
执政官没有想隐藏这个事实,他大大方方地袒露出来了,暗示所有人,他的回归并不是一本传奇故事的大团圆结局,往事在伤疤里显现出一闪而过的狰狞面目,那些共和国犯下的错误,并没有烟消云散一笔勾销。
他会给危在旦夕的奥菲斯带来什么呢?没人知道。每个人都向耶戈尔投去期盼而担忧的眼神,如果有谁还能驾驭得了执政官,那么一定是秘书长。他是这头狮子唯一的驯兽师。
游竞放开了耶戈尔,他向前走了两步,环视一圈,目光定在人群外圈的一个身影上。
他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法,带着某种畅快的意味,他伸出手去:“大法官阁下,好久不见。”
人群让开一条路,贺敏行抿着嘴唇,脸上如覆薄霜,他没有搭理游竞伸出的那只手,只是淡淡地说:“好久不见,执政官。”
游竞不以为意,他语气尊重,表情重又变得肃穆:“您是我在天琴座见过的最正直的人,我以执政官的身份请您见证,当年厄科国偷袭河岸舰队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一声闷响,最开始指着游竞的那个元老手中的杯子掉到了地上,他脸色发白,嘴唇颤抖。
游竞随意地看了他一眼,道:“陆元老,没记错的话,您是百年战争时军工厂的总负责人,既然您主动站出来了,您还记得军舰出厂时的测试报告吗?”
元老擦了擦头上的汗,紧张道:“这个……有是有……”
“我来说,您现在就可以核对,那一批战列舰都配备当时最高强度的装甲,并且覆有反激光武器涂层,在抗冲击测试中,能够抵挡高能电磁炮的上百次炮击,但是在实际发生的那次偷袭中,装甲坚持了不到300毫秒,也就是说我方刚发起进攻,军舰就已经开始崩溃了。”
“在制造过程中出现质量问题的概率非常小,但不代表不存在。若要追责,我可以一力承担,但是要下断言说这背后有什么阴谋,甚至存在叛国行为,还太牵强了吧。”
陆元老这时候反而镇定了起来,咬定自己是工作失误。陆名扬刚刚出兵阿尔戈斯,陆家形势大好,在这个敏感时候家族一定不能和叛国两个字联系起来。
一朝天子一朝臣,陆名扬要是被撸掉了,军部有的是青年才俊虎视眈眈等着顶上,何况游竞自己就是将领出身。
游竞似乎料到了他的反应,微微一笑:“即使这样,厄科国的攻击未免也太精准了,一船的官兵,瞬间丧失了战斗能力,所以敌人才能屠杀河岸几千名士兵而毫无伤亡。你说这值不值得怀疑?军舰设计图仅在军工厂和赫连家的实验室各有一份,连驾驶员能够接触到的都只是封闭的驾驶系统。设计图的拷贝记录也是绝密,但二十年过去了,技术资料早已经更新换代,今天所有元老,执政官,秘书长以及大法官都在场,如果没有异议的话,不如我们现在解密记录文档。”
他说话的时候坦坦荡荡,一个字都没有提到游不殊。
贵族圈子里关于游不殊的死一直有风闻,关于光辉万丈的统帅和偷袭事件有些关联,但当时官方的正式调查还未开启,就随着游不殊的突然离世而搁置了下来。传闻中,是元老会和游不殊达成了协议,用他的死亡终结这桩悬案,游不殊的声誉得以在大众中保全,但在奥菲斯的权力圈子里,这更坐实了他的嫌疑。
而游竞回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重启调查,摆明了是要为父亲洗脱冤屈,不,还不止,下一步或许就是要报复了,元老会逼死游不殊,虽然是在赫连定的授意下,但细数下来,当时默认这件事发生的每一个元老都是帮凶,人家的父亲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过世,难道还能指望游竞多讲道理。
耶戈尔这时候出声道:“现在正是共克时艰的日子,我们内部不宜生变了。”
“如果因为战争,共和国就放弃秩序,放弃法律,那么才是真正的死到临头。威胁从来不在外界,而在脚下的荆棘,这是您教我的。”游竞还是满含着笑意反驳道。“大法官,您认为呢?”
贺敏行点了点头,他向耶戈尔微微欠身,补充了一句:“包括夷平厄科国的那颗中微子炮弹也是由赫连家研发出的,到底当时是谁启动了发射权限,也只有实验室有准确记录,还需要秘书长配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耶戈尔身上,只有他自己恍若未觉。情势不容许他再说一个不字。
暖暖的香风萦绕着整个厅堂,奥菲斯在此刻天翻地覆。
要为军舰故障负责的是陆家,在偷袭发生前一天拿走设计图拷贝的是赫连家,而按下中微子炮发射按钮的,不是自己宣称的游不殊,而是苏延。
这个案子已经牵扯到了元老会七分之四的席位,剩下的家族要不因为频频出现的刺杀事件而继承权旁落,要么就像贺敏行这样,无心政治,远离风波。
其实这些隐秘的说法二十年来不绝如缕,因为谣言是无害的,而当谣言变成事实,就像空气变成铅块,压垮了所有活在空气中的人,也压垮了统治的基石。
贺敏行铁面无私,调查结果明天一早就会由最高法院向公众宣布。从天再次亮起开始,元老会对于天琴座几百年的隐性统治就会结束。
满身风霜未褪的年轻执政官,刚刚重新踏上故土,就不露锋芒地把权力全部收拢到了自己的手里。
而他现在最担心的是自己晚上住哪儿。
当宴会结束,怅然若有所失的人们纷纷识趣地告辞,只有他和耶戈尔在穹顶下两相对望的时候,他问了出来。
“按照规定,你仍然应该住执政院。”耶戈尔下意识回答他说。
“我不,”游竞耍赖,“那里两年没住人了,我不去。我要住你这里。”
还没等耶戈尔回话,他快步走出去,等到耶戈尔循着脚步声赶上他时,已经愣住了。
空气中浮动着暗香,从交错的建筑下往上看,尤丽黛恰好在天幕正上方停留,让庭院都沐浴着紫色。
一大片玫瑰花圃,打理得很干净,纷纷攘攘的白色花朵挤在一起,如有光芒焕出,仿佛是降落在人间的星座,有一种超脱尘世的圣洁感。
耶戈尔想问:“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他听见靴子越响越近的声音,游竞走到了他面前。
“你结婚的那天,我就躲在这里,想带你一起走。整座府邸都是新婚的乐曲声,我却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是害怕,只是太激动了,你当然会选择我,选择动荡不安的逃亡的生活,明明白白的,”他顿了一下,自嘲地笑笑,说:“后来我才明白,放在天平另一头的不是赫连定,不是荣华富贵,而是共和国。你不是不够爱我,只是爱情本身就不够分量。”
耶戈尔露出了一瞬间的软弱,接着狠狠地一个巴掌打在他脸上:“你为什么要回来!帝国兵临城下,奥菲斯人心惶惶,每天晚上都有出逃的星舰升空,你为什么偏偏选择这个时候回来!”
游竞没有躲开,他捂着脸笑笑,说:“因为我不自量力。即使已经输过一次,还是不甘心地认为,如果在你心里不是第一重要,那起码第二会是我吧。”
不是的,耶戈尔绝望地想,我已经在背叛国家了,只是你还不知道。
游竞走上前来拥抱住他,耶戈尔闭上眼睛。他会逮捕面前这个人,作为和谈的筹码,但不是现在。
他努力地在心中说服自己,还可以再等等。这个谎言像梦一样,让梦再做一会,就一会。
耶戈尔伸出手,沿着游竞的眼睛向下描摹,从鼻梁,到嘴角,曾经还没有褪去少年人丰润的脸现在像是岩石般瘦削,然后他的手被按住了。
耶戈尔与他十指交叉相握,神色哀切,轻轻颤抖着说:“为了共和国我不惜牺牲所有,但是你不一样,游竞,你是我一个人的宝贝。”
第121章
耶戈尔的手被捉住,进而雨点一样急促的吻落在他脸上,颈侧,游竞如此迫不及待仿佛下一秒耶戈尔就要消逝了似的。
卫星渐渐暗淡,直到泼洒的蛋白一样柔软的晨光将浪漫诡秘的残夜一点点吞噬。
光影水一般淌过耶戈尔的脸,微微的热感使他睫毛猛地颤动了一下,天已经亮了。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地往前探去,游竞还在睡,侧脸的轮廓分外明晰,他的唇角微微翘起,呼吸好似无辜又无知。
是耶戈尔没能保护好他,放任世界把他夺走,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挣扎蜕变,宴会上那个咄咄逼人的游竞,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道鞭刑,抽在耶戈尔脊梁上,提醒着他他的无能与失败。
这是他的错,而他终将为自己的错付出代价。
游竞仍然闭着眼睛,握住了耶戈尔的手腕亲了亲。
他笑着说:“你知道男人都会有些妄想吧,比如早上醒来时两个人先交换完早安吻再起床,但是我从来没能实现过,除此之外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他睁开眼睛,耶戈尔衣冠楚楚,站在他床前微微探身,一脸惊愕。
“门外现在有多少人握着打开保险的武器?赫连家原本的警卫不过一百余,你应该把特别行动处的特工也全调过来了。如果我是你,我会安排更多人,但恐怕执政院一时能够遣得动的武装也就这么多了。可怜的奥菲斯,不堪一击。”
游竞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嘲笑。
耶戈尔直起身,说:“你早就知道?”
年轻的执政官歪歪头,伸了个懒腰:“你不问,我不说,大家心照不宣,反正昨晚,皆大欢喜。”
他吐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猛然凑到耶戈尔身旁,按住了他的肩膀。
耶戈尔冷静地说:“你挟持我也没有用。”
“当然没有用。即使我当着那些特工的面扼死你,他们也眼睛都不会眨。耶戈尔死不足惜,而我,帝国的统治者,是奄奄一息的共和国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如今我自己送上门来,秘书长当然会不惜代价地俘虏我。这是政治的计算法则,人命和人命从来不是对等的。”
“你不该回来。”
“那么等帝国攻破奥菲斯我就只能看到你的尸体了!”游竞吼道,这是久别重逢后,他第一次在耶戈尔面前失态,幸好耶戈尔看不见他泛红的眼圈,他努力镇定下来,说:“耶戈尔,不要废话了,你不是什么犹犹豫豫的情种。下一步要做什么,公开审判还是秘密处决?”
耶戈尔震颤了一下,表情似喜似悲:“我要和帝国和谈。”
“和谈个屁,”李斯科嘀咕道,“我就是来在协议上签个字的吧。”
在帝国军和阿尔戈斯共和国军队的共同护送下,前来谈判的李斯科第二天就抵达了奥菲斯。
“您好,阁下,”负责交接的执政院工作人员彬彬有礼地拦下来李斯科的卫队,“侵略……帝国的军队不允许进入奥菲斯领空。”
“您的意思是,我只能孤身一人到谈判现场吗?”李斯科维持着脸上的笑容问道。
他是谈判团唯一一个目前没有军队职务的人。
对方笑得比他更为抱歉而坚定,“陆司令的手下会负责保护您,这是一次友好而真诚的协商。”
李斯科最后还是勇闯虎穴了。
谁让自个家的皇储被别人捉在手上呢,还能怎么抗议?帝国就是被捆住了任由执政院使劲揍使劲揍呗。
耶戈尔是玩弄平衡的高手,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李斯科看完和平协议列出的条件脸都绿了,共和国把能占的好处厚颜无耻地全部占个干净,再多一条李斯科都会毫不犹豫地放弃游竞打道回府自立为王,吃的亏或许还少些。
“真没想到再次见您会是这种场面,我的殿下。”李斯科和游竞握了握手,小声道,“您可真是让人惊喜不断啊。”
身穿执政官制服的游竞勉强扯了扯嘴角,算表示对于他的欢迎,同样压低嗓门:“你可以再大声一点,把我身份暴露了,我们俩都没法活着离开奥菲斯。”
“储妃够念旧的,把您像个傀儡娃娃一样漂漂亮亮地摆在执政院,我以为俘虏只配关在集中营里呢。”
“我宝贝没那么甜。游竞回奥菲斯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他没办法掩盖这件事,只能捏着鼻子扶我上位。我身上被装了十几个窃听器和爆炸物,特别行动处有一队狙击手现在枪口对准了我的脑袋。”游竞道。
李斯科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离游竞远了些。
记者赶到了,二人同时微笑,挥手,致意。装素昧平生,装兄友弟恭。
“我们现在也算同生共死,殿下,”李斯科迅速地说,语气悲愤,“说真的,你特意指定我来谈判,根本就不是因为你最器重我,而是你不想让克罗托和言静也涉险吧。”
皇储看都没看他一眼:“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吗?李斯科。”
李斯科闭嘴了,他觉得储妃还是心太软,换作是他会直接处决这位心狠手辣、变化无常还没有一点同袍爱的皇储。他死了帝国那脆弱的联合将立即瓦解,然后内部三方混战,天琴座大乱,共和国不仅得以苟延残喘,说不定还能趁机做大。
但游竞把这个人吃得透透的,耶戈尔是一个杰出的政治家而非战略家,而早年的移民经历使他比一般人更渴望和平与稳定。所以游竞才有恃无恐地跑来共和国首都暴露身份,不带一兵一卒。
他瞅了瞅眼前摊开的文件,心知它会被载入史册,这让李斯科忍不住叹息了一声,感觉下不了签字的手。
他环视一圈,游竞在他对面正襟危坐,耶戈尔在一旁,眼睛因为失明变成了极灰的蓝色,神情谦逊温和,完全看不出他才是这场谈判的操控者。
允许在场见证这一切的记者和贵族们全都面目紧张,他们不知道帝国为什么接受这么严苛的条件,因此格外担忧夜长梦多,纷纷用那种焦急而贪婪的目光看着李斯科的右手,恨不得现在就按住他的手指替他签上去。
只有一个人眼神不对,他的相貌太醒目了,即使在人群中也不会被埋没,因此得以被一眼望见,他神情怔忡,仿佛在等待命运的判决一般。
看来,皇储的战无不胜并不是一种偶然,李斯科老早就怀疑在共和国高层内部有人在为他们提供情报,只是他从来不知道是谁。
李斯科笑了笑,一种使命感油然而生。
他扬起手,站了起来,这个动作让满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位卑言轻,谈判兹事体大,还是请帝国的皇储殿下做最后的决断吧。”
会场一下子炸开了,耶戈尔的面孔苍白了一瞬,随即微笑道:“贵国的皇储难道不是把谈判全权委托给阁下了吗?”
他做了个细微的手势,这是一个约定的信号,暗示特别行动处对游竞施加必要的惩戒,以震慑不老实的李斯科。
但他的耳机里并没有收到回音。
游竞耸了耸肩,还是一脸无辜。
耶戈尔还没从慌乱和惊愕中回过神,李斯科就满怀恶意地回答了他:“秘书长阁下说话应当更慎重些,皇储殿下,不就在您身边坐着吗?”
“发生了什么?”现场的记者冲身边的同事说,“是我疯了吗?秘书长身边坐着的不是我们的执政官吗?”
“我想,是这个世界疯了,”对方回答,“更要命的是,这可是直播。”
静默像一种传染病,蔓延到四面八方,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到,就好像宇宙被冰冻住了一样,整个天琴座都在眼巴巴地等着游竞回应,等待他打破这个黑暗的魔咒,这个最疯狂的妄想症都没预料到的噩梦。
游竞一双黑眼睛像冷却的星星,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仍然放置在桌子上的谈判文书,开口说:“我不同意。”
这是一个共和国公民们陌生的游竞,他们看着这孩子长大,看着游不殊的儿子像父亲一样,成长为勇敢正直的守护者。但此刻亿亿万万民众目睹的这个统治者并不是游竞。
是帝国冷酷神秘的皇储第一次露出了他的真面目。
耶戈尔猛然站起来,他明白自己必须控制住局面:“你在欺骗我们的国家吗?执政官阁下。”
“是你在欺骗国家,耶戈尔。”游竞冷静地回答,他伸手解开自己的制服外套,把衣服高高地抛向身后。
他现在仅穿着一件白色衬衫,修身的设计使得特别行动处在他身上安放的武器和窃听设备一览无余,“你一直知道我是谁,不过为了维护执政院摇摇欲坠的统治而不敢公之于众罢了。”
惊愕的叫喊声响起,有人不可置信地捂着自己的嘴巴。
“执政院将国家安全作为自己的最高利益,而您,”耶戈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您出尔反尔。”
“您认为国家安全比真相更重要,这就是秘书长一直对公众隐瞒我兄长游铮死因的原因,对吗?”游竞冷冷地吐出这句话。
“你说什么?”一声厉喝,李斯科看见那个神情异常的俊秀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来,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游竞。
游竞从容不迫地转向他:“好久不见,苏瑟。我猜耶戈尔一定对您说了很多诚恳又悲壮的话,让您心甘情愿放弃自己的利益来支持他。不过,秘书长有没有告诉您,军演时那一艘全军覆没的军舰,其实是因为受到了秘书长现在最有力的支持者陆名扬的攻击,才在织女星坠毁的呢?”
苏瑟不可置信地看向耶戈尔,耶戈尔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他已经明白了,游竞没有说假话。
这可是耶戈尔,他当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一个不惜把自己钉在历史的背面的人,你还指望他有什么七情六欲呢?
你还指望他顾念童年那一点点情谊吗?
一种反胃的感觉涌了上来,苏瑟忍着压抑下去,他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什么不是虚假的,多可笑,他一直以为自己才是那个背叛者。
有这种感觉的不止是他一个人,“生活在我眼前像镜子一样碎裂崩塌,”一个记者喃喃道,“我从来不像今晚这样痛恨真实。”他撕下胸前那张标明身份的磁贴,把它扔在地上,试图转身离开会场。
门口的卫兵拦住了他,记者愤怒地说:“这个国家烂透了!都滚回家迎接共和国的末日吧!”
士兵笑了笑:“您说得没错。但我们是帝国的军人,这个地方已经由我们接管。”
这句话极轻,但它带起的恐慌像涟漪一样一波一波晕开,很快,所有人都开始惶恐,议论纷纷,但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可能,“耶戈尔喃喃说,“帝国军队禁止进入奥菲斯。”
最终还是游竞解答了所有人的迷惑,他轻轻一用力,锁死他手腕的金属圈环就裂成两半,掉到地上:“秘书长是不是很惊讶你们安置在我身上的电击器和爆炸物没起作用。”
“皇储可真啰嗦,”此刻坐在特别行动处总控室看直播的少年嘀咕道,他摇晃着双腿,一双猫一样的大眼睛压在阿尔戈斯军帽下,脚底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个特工。
“因为陆名扬投降了,来到奥菲斯的军队全都是我的人,现在他们已经占领关隘,封锁要道,控制城市,”游竞徐徐说道,终于露出最后的獠牙,“阿尔戈斯已沦陷我手,奥菲斯已沦陷我手,帝国的旗帜已经在天琴座每一片星域上闪耀。但在座的各位还有选择的余地,是选择一个充斥着谎言和阴谋的政府,还是选择能给你们带来和平与安定的帝王?”
耶戈尔退开一步,他摇了摇头,说:“原来……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之内。我竟然会相信,相信你是被冲昏了头脑。”
“你不是情种,当然我也不是,你一手教育出了天琴座最完美的君主,”游竞回答他,“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公开的场合,将真相与罪行公之于众,谢谢你给了我这个机会。”
“民众是集聚的怪兽,是盲目的羊群,”在很早很早之前耶戈尔这么教导游竞,“成为他们的主人很容易,被他们吞噬更容易,最重要的是信任与权威,即使是假象也要尽力地去维护,否则政府就会被发狂的羊群践踏成碎片。”
游竞漂亮地印证了耶戈尔曾经所有的观点,他一把握住耶戈尔的手腕,低声说:“当然,要不是亲自走一趟,我也不能保证你会活生生地站在这里。做出你的选择吧,耶戈尔,听一听这些人的声音,你还在守卫着的是什么呢?”
一片黑暗中,耶戈尔听见了纷纷响起的落地声,那是臣服的人们向皇储行单膝礼,没有人站出来反抗。
共和国几百年的辉煌,到最后终成梦幻。
游竞感觉手中握住的人忽然失去了力气,耶戈尔昏了过去。
他这段时间为战争耗尽心血,终于到了强弩之末。
第122章
“他还是拒不配合吗?”游竞揉了揉太阳穴,闭着眼睛问道。
这里是原共和国执政院,在登基之前,皇储选择在执政官的办公室里处理国务。
反正他都很熟悉这里了不是。
克罗托点点头,欲言又止。
战后秩序需要重建,政府权力交接,高层们都忙得焦头烂额,但他身为克罗托家族的继承人,最受器重的选帝侯,却因为年纪小性情未定这种烂理由,被派遣去做管理战犯的工作。
更令人生气的是他知道游竞委任他的真正原因,耶戈尔失去神智的那段时间只愿意亲近一团孩气的克罗托,所以皇储希望他能够劝服耶戈尔认罪投降。
但是现在的耶戈尔和当时给他饼干吃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好不好?他像一把埋在雪地里的刀,无论克罗托如何喋喋不休都置之不理。
如果是在战争中,这样的硬骨头克罗托一天能打服十个。但是他是绝对、绝对不敢动耶戈尔的。
说到底,帝国已经胜利了,像耶戈尔之流已经完全失去利用价值,皇储之所以希望他配合,就是为了能够在审判后特赦他,这前提是耶戈尔必须公开发表接受帝国统治的宣言。
成年人的世界可真复杂。
游竞最近也不好过。战胜敌人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困难的是让兵戈相向的双方团结起来。他之所以在拿下奥菲斯之前,先用执政官的身份罢免那些涉及到厄科国偷袭的官员,架空元老会,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帝国天然不具备对这件事进行审判的合法性——那些人对于共和国来说是叛国的罪人,而对于帝国来说不过是曾经见利忘义的盟友。
而即使在摧毁了奥菲斯原有的制度之后,他还是需要使用部分旧政府的人员,他们的合作会使帝国的接管更加顺利,但这又会伤害到帝国部下们的利益。
让所有人都满意并不容易。
尤其是苏瑟,他直接闯进了游竞的办公室,要求游竞处死陆名扬。
“我一无所有,游竞,也不在乎这个国家是否会被拖进深渊,杀掉陆名扬,除非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只是一个占用了这具躯壳的外星人,游铮的日记上记得清清楚楚的。你的统治会立刻被推翻。”
游竞统治的正当性其实一直在被质疑,整个天琴座都知道他是游不殊的儿子,怎么又会突然成为帝国皇室的继承人?坊间流传最广的说法是他是游不殊当年在皇宫里捡到的孩子,这个说法看似恰当,但不免对游不殊的光辉形象有所折损。
而且,游家父子差不多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事实该怎么解释呢?
游竞相信苏瑟干得出来,他是一个睚眦必报的脾气,还一直在被人欺骗,被父母、被耶戈尔、被游竞,甚至游铮。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你可以自己和陆名扬去谈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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